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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累的明日 作者/黃偉康

發布時間:2020-10-07 11:59|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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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的一個春天,我搬家到了馬爾代夫的首都,馬累。

位于南亞的島國馬爾代夫有著“人間天堂”這樣讓人向往的名字,可是當人類對全球暖化開始感到擔憂的時候,這些島嶼被計算出最快一個世紀它們就將被海水逐一吞噬掉?茖W家警告稱,100年內這里將不再適合人類居住。所以,我所居住的馬累是一座正在消失的城市,將來的將來,人間最后的樂園將會消失。

消失,消失掉。

2004年東南亞海嘯像一只大手覆蓋了馬爾代夫在內的印度洋沿岸國家,災情牽動著全球人民的心,更是襲擊了人類的心理防線。馬累的島民更是人心惶惶了。那個時候我還在沙巴讀大一,忽然意識到我們的世界到處充滿著突發的狀況,好比我當初也是被當成突發的結合而來到了這個世界,成為了孤兒。

聽收養院的一位爺爺說,北方已經開始積雪的大冬天,我被裹在搖籃里擱在院子門口。當時由募捐而成的收養院在冬日里幾乎斷糧,我的到來就是一個災難。過不久,雪又開始下起來了。

“當時那叫一個糟糕喲。”深深地記得爺爺那句話。

到我五歲的時候,我開始走出冰冷的收養院,被現在這個“爸爸”領養,順便幫我改了姓,姓馬。爸爸帶我到一個南方小城鎮生活,再后來,家里添了個爸爸親生的弟弟,三個人生活在一起——媽媽離婚后就很少回來了。

隨著弟弟長大,我和這個家的血液流著流著就開始漸漸疏離。我忘不掉爸爸對弟弟那種有生命的眼神,一對比起來想,骨頭都會覺得難受起來。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長大后的我也常常被一種遺棄感伴隨著。我的出生似乎不被這個世界所歡迎——盡管這樣想著,也不會去死掉,就是生活沒有什么斗志罷了,很奇怪。

馬累這個城市非常迷你,人們出行不是騎單車就是走路。房子低矮整潔,街道上沒有刻意鋪整的柏油路,放眼望去盡是晶亮潔白的白沙路;▓@種滿了高大挺拔的椰子樹還有面包樹。

一個人住在南部很小的一個住宅區里,每天起床吃過早餐,騎車去那桑德蘭酒店做服務員。服務員的工作無非就是系著圍裙端高腳杯,給旅客烤魷魚,偶爾還會負責跟不會講英文的中國旅客交洽。日子過得孤獨,一個人生病的時候最難受。但也因為過得簡單,也就那么渾渾噩噩地混下去。

只是對于我來這里生活的決定,爸爸似乎不太理解——“干嗎去動不動就可能有海嘯襲擊的地方?”

很多次他都這樣說。

 

記得跟爸爸最后的一次吵架,就是因為我篤定地想要在畢業后搬到馬累。記憶里的爸爸還是那副喝醉酒的模樣,紅著臉梗著脖子,舉起筷子使勁地把飯桌的桌面戳得篤篤響。十分粗俗。

“你說因為前途要到國外留學我同意,我以為你畢業就會回來!”

篤——

“可是干嗎去隨時就有海嘯的地方?會死掉你知道嗎!”

篤篤——

“人不能冷血啊,你死了我怎么辦,我怎么辦!”

那年的爸爸已經五十多歲了,看上去非常的糟糕。曾經在我讀初中的時候,爸爸的眼睛還很深邃,做事情氣宇軒昂,非常有精神。就在2002年,我讀高二的時候,爸爸在工地視察被掉落的一捆鋼筋砸到了左腿,成為了瘸子。

成為瘸子后的爸爸仿佛一下子就不年輕了,無論怎么看,身上的帥氣都被那條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左腿所覆蓋。從此以后,爸爸喜歡上了喝酒,小喝點臉頰會紅起來,坐在飯桌前傻笑,還有點矜持。一旦喝上癮了就不管不顧,大吼大叫,著實把我們嚇得夠嗆。那時弟弟準備升初中,不明來由就拔張的自尊心使得他連學校的家長會都邀請叔叔代替爸爸去,怕同學說起爸爸是個瘸子。

“我不是孩子了,我也有尊嚴。”弟弟說這句話在我眼里非常矯情和好笑,可是它的宣戰人是正在發脾氣的爸爸,爸爸頓時像個漏氣的氣球,軟了?赡苁腔糜X,那段時間我看到爸爸的左腿仿佛更瘸了。

那個時候,我早已經搬到學校里住了,只是半個月回趟家吃個飯。我讓自己忙碌于學習和兼職,向老師詢問所有出國留學的事宜。而就是在每一次回家的時候,目睹了爸爸漸漸墮落的模樣。

這次回家他只是喝酒,下次回家他已經開始滿臉胡渣地摔著酒瓶,再下次回家的時候,爸爸看上去就像是一坨泥漿,可以隨便軟趴趴地癱在家里的各個角落。

爸爸變得邋遢、大嗓門、執拗還有慵懶。

“有海嘯也沒問題,死掉就死掉吧。”這種話還是沒有說出口,看著反對我定居海外的爸爸,一番爭吵后我把語氣冷下來,“我不會死的,爸,你喝多了。”

“你口中喊著爸爸,其實根本是沒有感情地叫著吧。比如,像演員叫爸爸。”他一只手撐著臉,肩膀上披著的外套看著快要滑下去,歪歪地斜了一邊。他看上去像要睡著了,眼皮疲倦地撐著。

我打了個冷戰,壓抑住不安的情緒說:“爸你醉了。”

“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去,我要住到馬累……”

“說什么話呢……爸……爸爸?”

我端詳爸爸,他的嘴巴緊緊地抿著,身上躁動的氣息緩慢地冷了下來。他真的閉上眼睛,就那樣淺淺地睡著了。

 

在馬累住了一個月后,一個周末的夜晚,外面下起了暴雨。

出門到便利商店買牛奶時,在回家的路上我撞見了一只貓咪。我左手抱著一箱牛奶,站在街道的這邊仔細瞧它。它貼在地上,頸脖處正在流血,血的顏色被街道上的雨水沖淡,卻更大范圍地蔓延開來。我以為它死了,卻瞧見它一副認真想要活下去的模樣,撐著身板蹭啊蹭的,終于,看見我了。它奄奄一息,沖著我使勁卻又微弱地叫著。

“咪咪。”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它,遲疑了一下,最后還是把箱子拆開了,再把牛奶一瓶一瓶地擺在地上,走過去抱起那只貓咪,把它放在箱子里。

我抱著箱子來到了布魯斯先生的寵物店,急切地敲響了他緊閉的店門。最終布魯斯先生在看完傷勢時沖我說了一句話:“估計被碾到脖子了,聲帶可能受損,以后痊愈了發聲會有點奇怪。”

會變聲嗎。

我看著那只弱小的動物,想著一只小貓咪的叫聲如果會變得很粗獷就覺得好笑。

不過,從此我便養了一只流浪貓咪。因為期盼它長得健康,起名叫大胖。

大胖的到來,似乎暫時緩解了我這個單身漢的孤寂。爾后的幾天,大胖還是暫時安處在寵物店里,我會在下班后去看它。大胖的脖子包扎著消炎藥,腦袋被捆著的紗布往上撐得動彈不得,十分好笑。一個星期后,就正式把大胖接回家了。

大胖非常黏人,走進廚房它就會在你拖鞋旁邊蹭,從廁所里打開門會發現它端坐在地上高高地抬著頭等你出來,夜晚會趴在我盤著的大腿上睡覺。“大胖你怎么像只缺愛的狗,你不用抓老鼠嗎,你是只貓!”大胖只是看我一眼磨磨耳朵,然后又不動了。

一天最開心的時候,莫過于上班前看見大胖趴在窗臺上可憐兮兮地凝視著屋子外的你,還有下班打開門時大胖矯健地朝自己躍過來。

“病快點好起來,就能說話了。”竟然也漸漸地,像在養一個孩子。

 

直到過后有一天,隔壁的亞歷山大老先生敲響了我的房門。

亞歷山大老先生今年七十多歲了,是我的鄰居。有過幾次交談,為我送過幾份親自烤就的面包。為人友善,還很喜歡打高爾夫球,看上去是個非常健朗的人。

老先生也是自己一個人住在馬累,老伴已經去世,有兩個孩子住在其他島嶼上很少會來看望他。于是他也養了一只貓,叫瑪麗。今天,他就是為了瑪麗來找我的。他說,他的兒子跟女兒因為生意的一些事情吵得不可開交,他得離開馬累幾天,希望我幫忙照顧瑪麗。

“Please take good care of the pet cat for me!”臨走前,老先生給了我個微笑,囑咐道。

我接過瑪麗,朝他點頭稱是,大胖馬上從屋子里跑過來蹭我的拖鞋。

瑪麗是只波斯貓,長得一副女王的樣子,非常溫文爾雅。我躺在沙發上把瑪麗放下來,瑪麗與大胖這只流浪貓愣愣地對視著,然后面無表情地走開了。不得不說,瑪麗看上去真的非常嬌貴,毛發蓬松雪白,眼球里的月牙瞳孔長得漂亮。“看來得好好照顧它,因為是亞歷山大的寵物,”我在心里這樣想著。

大胖畢竟是自己的貓咪,做錯事懲罰它也仍然會是一只粘人精。而照顧瑪麗真的是心有戚戚然,總害怕照顧不周。“大胖,你是男生,”我摸著它的頭,一邊把它從睡覺的軟毯抱出來,“所以給瑪麗住吧。”

大胖被我從它的專屬地趕出來,蹲在地上郁悶地看著我。我仔細瞧它才察覺,大胖的傷口似乎就快要完全痊愈了。

可是三天過去了,亞歷山大老先生還是沒有來接瑪麗。到了第四天的時候,馬累開始狂風暴雨。這次的天空是徹底地暗青下來了,島上的海風瘋狂地卷起來——

2010年的印尼海嘯就是在那個時候來了。

 

印度尼西亞的明打威群島附近海域發生地震再次引起海嘯,所幸的是馬累所受影響并不大,只是下了幾天的大暴雨。那幾天,城市時不時斷電,信號出現錯亂。

暴雨過后的早晨,街道上散落許多潰敗的樹枝樹葉,有點狼藉。出門準備買點東西的時候,我察看到鄰居家閣樓的窗戶是開著的,不禁想:“亞歷山大回來了?”

我抱過瑪麗,走過去敲門,并沒有人回應。繞過屋子到廚房的后窗戶往里察看,瞬間便瞪大了眼睛,發現老先生倒在了廚房桌子旁邊。我使勁拍打窗戶,舉起地上的盆栽把玻璃砸爛了爬進去。

“Alexander?”我使勁搖晃他,瑪麗跳在了他的肚子上。我察覺什么似的突然停下了動作,愣了幾秒后,用微顫的手指緩緩地湊在了他的鼻孔處……一股恐懼感像電流般襲擊了我的身體,我打著冷戰感到前所未有的驚慌。亞歷山大老先生死了。

亞歷山大為什么就死了!

我幾乎是要哭出來地撥打了警察局的號碼,失魂落魄。待到警察局的檢驗官們把亞歷山大抬出去的時候,我在自家的門口抱著瑪麗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亞歷山大就這樣孤零零地放在一個支架上跟物品一樣被搬走了。

在錄完口供的路上,喪失氣力的我滿腦子想起的都是檢驗官的話。他冷冷地說:“感謝通知,我們已經聯系了他的親屬。亞歷山大老人已經死去很多天了,心臟病發。”

我的腳步非常沮喪,我感到難受。亞歷山大好好健朗的一個人為什么突然死了。他不是去找家人了嗎,旣,瑪麗怎么辦呢。

我莫名心灰意冷起來,回到家打開門,似乎第一次認真地審視自己的生活。沙發上凌亂地扔滿了衣服,餐桌上攤滿的餐具還沒有清洗,電視里的新聞臺還在無聲地播報著災情,茶幾上的手機沒電幾天了都從來沒有充電。是這樣沒目的的,感覺什么都不在乎的生活狀態。

可是,是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我把手機插上電,看見瑪麗像什么事都沒發生地在窩里睡覺,大胖走過來停在我腳邊盯著我。我拿著貓糧蹲下去……“會不會跟亞歷山大老先生一樣呢,沒人理睬,死去幾天也沒人發現,”我喂給大胖貓糧,“孤獨死。”

大胖頓了頓,抬起頭,痊愈的喉嚨發聲了。渾重的一聲貓叫——

“你。”

“什么?”

“你!”

我的臉刷地紅起來,拍打大胖的腦袋:“笨蛋!笨蛋!”

莫名地,就被洪水般的悲傷所籠罩。

就在這個時候,剛充上電的手機突然急躁地響了起來。寂靜的房間被瞬間爆發的聲音充斥著。我懲罰大胖,收起貓糧,手機剛接通便是壓抑的哭腔和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你還認得我這個爸爸嗎你!作孽!我以為你死了!”

“我以為你死了狗崽子!住在什么鬼地方住在什么鬼地方!”

……

話筒里再傳來的,是爸爸的哭聲。

 

第一次見到爸爸哭的樣子,也是在我五歲的時候吧。

那一年是我人生的分界點,在此之前,我所擁有的世界只是收養院的幾面墻還有門前的一條河流。住在一個晦暗的毛坯房里,天花板上有一小塊玻璃讓陽光照進來,每天睜開眼醒來就盯著頭頂的那個方塊孔發呆。每天看著其他孩子在院子里的樹下玩彈珠,從夏天玩到冬天。院子里不是孩子就是老人,大家只會方言不會講普通話。

收養院的爺爺說,爸爸一眼看上我,這是緣分?摁[的我不肯跟爸爸走,爸爸拽著我上了車,一路對著鼻涕橫流的我說:“我是你爸爸哦我是你爸爸。”

爸爸把我從貧瘠的土地帶到了一個小城鎮,我才知道世界原來還長著另外一張光鮮的臉。街道上的店鋪有掛著霓虹的牌子,有人圍在水果攤前挑水果,燒烤攤正在冒著煙霧。穿梭在路上的摩托車和自行車朝我們按喇叭,我就躲在爸爸的身后,驚訝地看著那一切。忘記哭了。

爸爸走到哪我就跟到哪,最后到了家。

開始有人讓你坐在桌子前一起吃飯,給我擺筷子。開始有人給我慢慢地洗個干凈澡。也開始夾在爸爸和媽媽的中間睡覺,最后在媽媽講述的童話里睡著。

簡單的,其他人都覺得習以為常的這些對待,卻是我的新世界。

除夕夜的時候,爸爸帶我到街上買氣球。就在爸爸付錢的空當,我被人口販子拎著躥進了人群。后來的記憶是,被警察帶回到家的時候,看見家里擠滿了鄰居還有親戚。在街上跟販子糾纏的爸爸磕破了臉,被親戚們圍著數落,一臉愧疚得好像寫著“我已經努力了”。他憋屈著臉,沒有說話,就在見到我的時候,爸爸朝我撲過來緊抱著,就在眾人面前瞬間哭了起來。

“爸爸以為你丟了!”

我被愣愣地揣在懷里,爸爸的胡渣就貼在我的臉上,耳朵里都是他渾重黏糊的哭腔。

 

在那以后,就再也沒有見過爸爸哭過。跟媽媽離婚的時候沒有哭,成為瘸子的時候沒有哭,直到弟弟死了爸爸還是沒有哭。

爸爸只是張著口摸著弟弟的臉,哀號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那已經是我大一時的事了,就是2004那一年東南亞海嘯爆發期間,弟弟從凌晨的網吧里出來遭遇搶劫,被捅死了;蛟S就是如此,沒有聯系的兩件事情擺在一起,就成了記憶的缺口。爸爸對海嘯有陰影,海嘯這個詞一提起就會順帶想起家人的死。是個永遠不會結痂的傷口。

弟弟的出生是家里的驚喜,媽媽終于懷上了孩子并且順產。從此跟爸爸黏得更近的是弟弟了,所有的關注都投在了弟弟身上。起先爸爸跟我說當哥哥要懂事,懂得讓好吃的好玩的給漸漸長大的弟弟,聽起來感覺自己也是個英雄,并且非常樂意去疼愛弟弟。后來慢慢聽到鄰居的同學傳出我是被爸爸領養來的,并且接受這個事實之后,一切都不一樣了。

爸爸疼愛弟弟的畫面全部鎖在了我的眼睛里,每一分一毫都被我捕捉在心底。從此,就不是英雄了,變成被憐憫的丑角——原來不是讓自己成為驕傲的小大人,而其實是不被關心。

直到高中時,爸爸變成瘸子家境不太好那一段時間,我想要報考美術專業,機會卻被弟弟就讀私立學校的動機霸占了。一心想要走畫家路的我因為“美術專業花銷太高,弟弟準備上重點私立初中”再次讓步,夢想破滅,心灰意冷。

爸爸大概想要順從弟弟來換回自尊。

“哥哥,學美術沒前途的。我以后發財了給我打工。”已經作出讓步后,在房間里弟弟的語氣竟是輕蔑,便第一次跟他打起來。爸爸推開門,弟弟便扯著喉嚨喊著“哥哥先打我”,當時氣盛的爸爸二話不說手掌便扇在我的臉上。

現在想起來,我拼命賺錢背英語留學,就是為了離開這個家吧。那個時候已經很少能再想起家的溫情,離開家的決心已經被爸爸的手掌扇出來了。我不是親生的,這是最好的理由。

我不喜歡弟弟,也不至于讓弟弟在這個世界消失。我趕回來的那晚,爸爸一瘸一瘸地拐到醫院,帶我去見弟弟。他長期拐著腿,背已經有點駝了,身形枯槁,頭發和臉都沒有打理干凈。我站在他的旁邊,他那粗糙的手搭在弟弟的臉上撫摸著,張大著口,然后哀號他的名字……

爸爸沒有哭,可是我卻挪到他的身后默默地流了淚。那種血液分離了的感覺就像我離開了這個家,所以我哭,但不能讓爸爸知道。

 

“馬累,你是想報復你爸爸吧?”

跟爸爸接通電話后不久,叔叔向我控訴起來,“為什么沒有給家里回電話?”

“手機沒有電,海嘯的地方離這里可遠著呀。”

“你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吧?你爸怎么知道離得遠不遠?他這些天都沒有睡覺,抱著電話打了一遍又一遍,沒有停下來……我說,馬累,你們都缺乏交流,你是不是在報復你爸爸?”

“沒有。”我頓了頓。

“你死了你爸爸怎么辦?”

“那只是因為……弟弟死了!弟弟死了所以才會把所有的寄托放在我身上,才怕老無所依!才會覺得沒有我了怎么辦!”

我紅著臉提高聲貝,話筒里卻只有叔叔粗重的喘氣聲,良久,才聽見他說:“是這樣的想法嗎?”

“嗯。”

“不應該嗎?我覺得合情合理。”——

啪嗒一聲,叔叔把電話掛斷了?墒遣坏揭环昼,爸爸的電話又打了過來。爸爸說,當時心急如焚,已經買了到馬累的機票,退不去了。他想要來看我,如果不能住下來,就當來馬累旅游。

就算對于爸爸的到來有點為難,但是想想也好久沒有跟爸爸見面了,也就沒有再作抵抗。

像爸爸說的一樣,就當帶他來馬累旅游吧。

 

還記得那一天,我去機場接爸爸,大老遠看到他在出檢口搗鼓半天,連感應門都不知道怎么出來。

“馬累!快來!”他的大嗓門引來眾人注視。

“跟進安檢一個道理呀?”我語氣有一點指責,幫他擰起包。不料爸爸竟有點神氣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在飛機里還不會弄前面的那個桌子咧,還好有人幫忙。”

我對爸爸略帶炫耀的語氣感到詫異,這才仔細地端詳起他。深邃的眼睛變得有點渾濁,胡子是剃好來的,可是衣服是他一直壓在箱底偶爾出席親戚活動才會穿的老式中山裝,已然非常老舊。人好像矮了點,皮膚黝黑,這樣的爸爸在機場里顯得非常土氣。

爸爸已經老了。這樣的想法在心里升起后,陡然用微微變得柔軟的眼神看爸爸,用輕松的語氣調侃:“爸爸,不會穿點好看的衣服來呀?一起去買吧這幾天?”

“衣服能穿就行了。”爸爸看上去很開心,可就在這個時候,他四處張望,拍了下腦袋:“啊,我下車的時候有個小行李被人牽走了!”

我像被打了一記悶棍。

“你怎么這么不走心!”我又不耐煩起來,撇下爸爸去跟警察溝通,最終肯定只能是一場空。“走吧。”我走在前面,爸爸有點委屈地跟著。偶爾回頭看見他一拐一拐的模樣,只想快點離開。

馬累的機場在機場島,要到馬累就得坐船。我帶爸爸上了船后,開始扯些家常,可是聊著聊著看見他臉色鐵青,不料,爸爸當即嘔吐了起來,直接吐在了船上。根本不知道爸爸會暈船,周遭的旅客都在詫異地看著我們。

“你怎么不說!”我咬著牙嘆氣,慌亂地找塑料袋和紙巾遞過去。

“我……我怕你麻煩,以為忍一下就到了,我……”他一邊吐一邊說著。

“不要說了!”我氣急敗壞,連忙在外國人的面前把穢物清理干凈。

這才完全地意識到,為什么要同意爸爸來呢。這里是馬累,不是中國,爸爸也不會英語,或許很多事情都得一直跟著我——

糟糕透了。

直到進了家門,爸爸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所帶來的麻煩,還有點歪斜地躺在沙發上,對著向我奔跑過來的大胖絮絮叨叨:“干嗎養貓?我最討厭貓了!在老家這種貓很不吉利。”

我沒有跟他搭話,以為這樣就能結束話題。不料他走去上廁所的空當,經過房間看見瑪麗又用大嗓門突然喊了起來:“怎么又有一只!”

或許,跟已經有過幾年留學生活的我對比,爸爸跟其他許許多多人一樣,對國外的環境有著非常大的不適應。但是,他的這些不習慣何嘗不是也讓我感到無所適從呢。

爸爸來的第二天晚上就忍不住吵著要喝酒和吃米飯,可是在馬累是禁止喝酒的。他行走不方便,可是馬累的出租車確實是比較少。那個時候的爸爸就無休止地嘮叨起來,嘟囔著原來國外都交通不便,國內胳膊一揮什么的士摩托都求著自己上。

一說,就能說上好半天。

他不會英語,可是走到哪都揪著我的胳膊問“上面寫的是什么?”“這是家什么店?”“這是哪條街?為什么我看地圖上面沒有標示!”很長一段時間,耳朵被爸爸滿滿的喋喋不休充斥著。

有時候真的讓人哭笑不得,爸爸會在極其普通的大街上拉著陌生人跟他一起合影,感覺跟外國人拍照很稀奇似的。殊不知,或許對于外國人來說,這不是一件有禮貌的事?墒撬麉s跟我胸有成竹地說哪個友好的“黃毛佬”向他比大拇指,在夸我們中國人熱情。

他在哪個場所都會莫名就突然提高嗓門說話,引來旁人的眼光,這讓我感到很不自在。

他在街上走路的時候好像故意把腳步放大似的,讓人家都注意到他那條不怎么漂亮的瘸腿,這讓我感到很沒面子。

他在商場買東西,會一直強求我去跟人家拿贈品,一邊說著在老家這樣的牙膏都會送杯子,這讓我感到心煩。

是這樣邋遢更甚、大嗓門更甚、執拗更甚的爸爸。

終于有一次,我們在廣場上逛街,爸爸說累了。我好不容易買到了國內的山核桃給他,然后讓他在原地等我,我去趟廁所。等到回到廣場我就愣住了,爸爸攤著報紙就坐在地上嗑核桃,而且錯坐在廣場潛在的乞討區。他懶洋洋地坐在報紙上曬太陽,一邊剝殼,瘸著的腿就晾在一邊。有個紳士走過去朝爸爸跟前放了個硬幣之后,我的臉瞬間就騰燒起來……

我沉不住氣了,走過去就朝他一聲怒吼:“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丟人!”

“沒有椅子坐,我那條腿又不好!”

“不是這個!”

“那又是哪里不對了!”

是的,又是哪里不對呢。我只能無所適從地勸他跟我走,而不是再跟他爭執給他灌輸他聽不懂的狗屁禮節。

“走吧!”我氣洶洶地說,走在前面。

“我想回家了。”

“什么?”我回過頭看爸爸,他停在原地,有點無助的樣子,手里還拿著給我剝好的山核桃。

這一次,爸爸的嗓門很小。

“我說,我想回家了。”

 

爸爸臨走前的夜晚,馬累下雨了。

那晚我下班遲,洗漱完畢就入睡了。爸爸說自己想要喝一點酒,還仍在客廳里看電視。馬累的海風有時候特別大,睡到半夜的時候,被窗戶噼里啪啦的聲響吵醒,我起來關窗。當聽到房間外啪啪啪的聲音時,我疑慮地開門,看到爸爸睡在了廁所門前。

爸爸臉頰紅著,估計是喝醉了,堵在了廁所門前。他睡著睡著挪動了身體倒下來,身后依著的門板就被風吹動撞擊墻壁,啪啪。“又喝成爛泥了!”我嘆口氣,到廁所里關上窗戶,然后把爸爸背回床。

第二天,爸爸就回家了。

與爸爸在一起的糟糕旅行也算是結束了?窗,果然無法適應這樣的生活,還是一個人住著好。

我如釋重負地回到家,做飯看電視,然后在夜晚叔叔電話說,爸爸也平安回國了,他們正在小喝幾杯吃著小菜。就在通話的時候,房間里傳來尖銳的貓叫聲。

我擱下話筒跑到房間里,看見大胖跟瑪麗咬起來了,馬上把它們扯開。算是打架嗎,我把大胖放在跟前,讓它蹲著。

“為什么打架!”我細細地盯著它,看見它直勾勾地望著我,隔了很久……突然叫起來:“你!”

大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你!你你你!”

我愣了下。我,我嗎?大胖再次叫起來,可是我卻傻住了。

我像是被叫醒般才想起來,似乎已經很久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這只流浪貓身上。除了傷口痊愈,沒有長胖,現在還睡在了鐵皮上……

“我……跟爸爸一樣嗎?”我撫摸大胖的頭,陷入沉默。

盡管是貓咪,也能懂那種心情嗎。但就我自己而言,同樣是喜歡著的一只貓咪,只是因為習慣了它所以覺得沒有必要再繼續關注它,又何嘗不是人之常情呢。

我思考良久,想起剛才電話說到一半,這才走過去拿起話筒,不料叔叔還沒有把電話掛斷。話筒里有著小摩擦的聲音,傳來的是爸爸的笑聲。正準備按斷的時候,聽到叔叔開口了。

“馬累好玩嗎?”

“當然,島名也叫馬累,所以一去到島上就感到特別親切!”

“馬累有帶你好好玩吧?”

“對我可好了,帶我去好多地方。但是我連窗戶的螺旋開口都不會,你知道嗎,國外的東西真稀奇!窗戶不關,房門就噼啪響,馬累當時又在睡覺,簡直是太為難人!”

“哈哈,那最后怎么辦!”

“怕吵到馬累,我堵著房門睡著了!”

“真是慫。我說你們干嗎不相依為命一起過,馬累也是從小性格古怪啊。”

“馬累從小乖,從來都不用擔心他,只有弟弟讓人操透心。話說回來,在國外牽著馬累的衣角跟在他后面什么都不用愁地走著,那感覺真棒!”

……

我慢慢地放下話筒,然后掛斷了電話。

深呼一口氣,走到廚房打開冰箱門,拿出一罐可樂,擰開。拉環滑掉了,再擰,又滑掉了。我使勁用手指勾在拉環上,用盡了力氣扯開,想著爸爸最后的那句話,汽水冒出來的瞬間……

便哭出來了。

我知道爸爸說的那種感覺,我記得那種感覺,那年我五歲。

我從收養院被爸爸抱上了卡車準備帶回城鎮,我一邊哭一邊暈車地嘔吐著,爸爸拿紙巾幫我疼惜地擦著臉說“我是你爸爸我是你爸爸”。我只會說方言不會說普通話,一路對著爸爸唧唧歪歪,爸爸耐心地跟我說“那是面包店那是自行車我是爸爸”。我在公共場合突然就大哭起來,引來別人的頻頻側目,爸爸使盡全身氣力哄我“不哭爸爸給你買甜的吃”。我到一個新的世界我什么都不會,可是我有耐心地愛我的爸爸。

無論什么時候,我跟在爸爸的身后,拉著他的衣角,什么都不用想地跟他走。因為爸爸是我的信心。

我記得那種感覺呀。

“……爸!”

打給爸爸的手機接通后,壓抑住了哭腔,聽爸爸說了聲,喂,馬累。

生活總有讓人心灰意冷的時候,讓人血液冷卻的時候,也總有一些時候身體也會漸漸變暖起來,因為想起家。

“喂?馬累?……你在哭?”

一味地認為自己應該被保護被關心的我,總是為所欲為地傷害著自己的家人。卻沒想過,父母有一天長著長著就長成了孩子。我們是他們的信心。

“過來馬累住。”

“?”

每個家都有難念的經,但是還好不是等到無法挽救的時候才明白養育之恩不能忘。

“我說,爸爸,過來馬累一起住。”

這次輪到我,像找到歸屬感般,在電話這頭嚎啕大哭起來。

 

2010年印尼海嘯后,馬累島上的房子都建筑得更牢固了。為了防止自然災害襲擊,人們在地基時期就給房子加了好多固定材料,使得房子的底料更堅固。

似乎跟人們一樣,也懂得了很多事情都要先打好地基,我的房子重新改造裝修后,爸爸就正式住了進來,跟我生活在一起。連同我跟爸爸之間的地基。

還是養了兩只貓咪,一只叫瑪麗,一只叫大胖,都給它們各自按好了舒適柔軟的寵物屋。

每天太陽升起會有陽光照進屋子,爸爸會去煮粥,我的面包機會在叮的一聲過后彈上來兩片面包。

或許有一天,我跟爸爸會搬回到中國,過上曾經熟悉的日子。我會娶個不怎么漂亮的妻子,生個孩子,然后一家人住在一起。

馬累的明日在很久很久很久后,還是會消失。

而我的明日呢……

卻在眼底一點一點地浮現起來了。

責任編輯:崔智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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