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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家鄉 作者/耀一

發布時間:2020-10-07 11:56|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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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

文/路明

我的家鄉是一個名叫陸家的小鎮,隸屬昆山,毗鄰上海,據說是東吳陸遜后人所居。吳淞江穿鎮而過,流入上海后,換了個更響亮的名字——蘇州河。

在昆山下屬的幾個鎮里,陸家向來沒什么存在感。論古建筑和旅游業,比不過周莊、錦溪和后起的千燈;論物產,比不過陽澄湖大閘蟹的產地巴城;論經濟和房地產,比不過大名鼎鼎的花橋。不過小鎮人無所謂,覺得日腳過得蠻好,黃酒咪咪,羊肉面吃吃,安逸,實惠。

小鎮歷來富庶,江南嘛,魚米之鄉,桑蠶之地,哪怕在兵荒馬亂的年代,也沒聽說餓死過人。也許是安逸久了,鎮上人不太重視教育,跟“江南才子”毫不搭邊。在我小時候,小孩子放了學就是胡天野地玩,家長也不管。他們對讀書的最高期望,就是考上師范,畢業后回鎮中學當個教書先生。書讀不出來,“隨他卵去”,將來去供銷社站柜臺,進合資廠當流水線工人,或者開爿小飲食店、小雜貨店,哪行不比老師賺得多。

只有上海知青的孩子,背負著“考回上海”的期望,周末被關在家里,學英語,學奧數,學鋼琴,力爭“和上海接軌”。

八十年代,小鎮常住人口不過兩三萬時,就有三千多上海人,確切地說,是“回不了上海的人”。他們大多在黑龍江、內蒙、安徽、云南等“廣闊天地”插隊,因政策原因無法返城,于是曲線救國,千方百計,或工作調動,或找個本地人結婚,來到這小鎮上。離上海近一點,是最大的安慰。

我媽就是那時經人介紹,認識了我爸。后來我考上上海的高中,又念了上海的大學,我媽為此沾沾自喜,覺得是她管教有方。我忍不住想,要是讀書不好,我就不會離開小鎮,就會早早成家,娶一個臉蛋紅撲撲的鄉下姑娘。然后等宅基地拆遷,分到五套房子,靠收租過日子,整天喝酒打麻將,度過快樂而空虛的一生。再想想如今的一屁股房貸,不得不感慨,知識改變命運啊。

我爺爺是小鎮唯一一家國營企業——昆山縣國營第二碾米廠(簡稱國二廠)的工人,我的外婆在上海一家國有食品廠上班。我一直覺得,若非我爸我媽這段姻緣,兩人應該是毫不相關。直到我偶然地知道,國二廠出產的一級精制粳米,曾漂洋過海,換回加拿大的面粉,再運到外婆廠里,用于制作各類糕點。這些糕點被外婆帶來小鎮,進了我的肚子。上海的工人,小鎮的工人,有了隱秘的聯結。

鎮上有一條老街,以前是河,名叫鶴塘浜。鎮志記載,北宋末年,臨河有小弄20多條、寺廟21座、跨河橋7座、茶館6家、書場2家,“樓臺紅樹頂,煙火菉葭浜”,菉葭是陸家的古名。解放后,鶴塘浜填平成街,人稱陸家老街。在我小時候,老街有定期的集市,賣丹陽的大米,常州的蘿卜,練塘的茭白,正儀的魚蝦,來自南方的電子表、牛仔褲,以及我最愛的油墩子和糍飯糕。

夏駕河匯入吳淞江的地方,有一座清代的石拱橋。橋北有間龍王廟,老人們津津樂道于一個傳說:小鎮曾連年大旱,顆粒無收,汾水龍王七太子私自降雨,卻因觸犯天規被斬為七段。

老百姓感其恩德,修建了這座龍王廟。以前的廟會上有一種本地特有的舞龍,叫“斷龍”,由七截龍身組成,紀念那位倒霉的七太子。

六十年代,龍王廟被一伙縣城來的紅衛兵扒了,地皮并入國二廠,七幾年蓋了發電房。發電機三天兩頭出故障,有人說,是那條龍冤魂不散,出來作祟呢。我爺爺將信將疑,趁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帶幾個工人擺上貢品,上三炷香,偷偷祭祀了一把龍王七太子。從此機器再沒壞過。

失去了廟宇的河流,變得更難以捉摸。不斷有運糧船撞上石拱橋的橋墩,船老大們的說法,是遭遇了莫名的漩渦。幾次修繕無果后,鎮政府決定炸掉這座危橋。潛水員分批沉入水底,拔掉打入淤泥的木樁,然后安放炸藥。一聲巨響后,古橋不復存在。東邊兩百米處,新建了一座水泥大橋。

老街沒落了。年輕人紛紛離開,沿街店鋪拆的拆,關的關,剩下的幾家,勉強做一點花圈、壽衣之類的生意,仿佛為這條街送終。天晴的時候,老人搬張藤椅,坐在一堆棉被中間曬太陽。像《千與千尋》里的隱喻,神仙和龍的時代過去了。

在我初三那年,當班上的一半人為中考沖刺時,另一半人則無所事事。別說高中、中專,估計連職校都考不進,他們只能到街上去,到風里去。

鎮上有不少小混混,也出過幾個“風云人物”。他們整天穿著花襯衫,叼根香煙,扛著肩膀在街上走來走去,打三角錢一盤的街霸和三塊錢一局的臺球,偶爾打劫小學生。我很羨慕他們,像那種毛色鮮亮的鳥,生來不為稻粱謀。

那幾年,正是小鎮GDP狂飆突進之時。外資、合資企業紛紛進駐,到處是熱火朝天的工地。我們和鎮上的居民一起,目睹了一種舊秩序的崩塌、一段羅曼蒂克的消亡和一個新世界的崛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占據了我們的心頭。人總是這樣,徒勞地去挽留那些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像在流水中張開的手掌。

初中畢業后,我離開了小鎮。往后的每一次重逢,它都變得更陌生一點。每一個地方都有自己的記憶,當兒時的田野、橋和街道接連消失,你會明白,你正在被這里遺忘。反過來,人也一樣的負心薄幸。像《本杰明·巴頓奇事》中的戀人,遇見了,彼此溫存過,便朝著相反的時間箭頭走去。

 

在阡陌中遠行

文/吳沚默

小時候上語文課讀到《桃花源記》“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阡陌這個詞,我一下就懂了,就是奶奶家門口的那些村、稻田、池塘之間的窄路。有時堵著一頭牛,有時橫躺一條蛇,人和狗相遇,要彼此確認了眼神,誰進誰退,自然有一番道理。

那是每年暑假都要行走的阡陌,是贛南水網交錯的農村,植物蓬勃,又帶點濕潤灰蒙的夏天。

彼時每到暑假,我就像一只放養動物被丟回奶奶家的三層小樓,那里紅磚墻面,水泥院子,后院郁郁蔥蔥的鐵樹石榴爬山虎,在夏天怒放得蓬松出院子,像個密林。

密林里有虎紋貓、京巴狗,分別喚作“貓”與“狗”。我那時小小一只,也像一動物,和它們對峙、迷藏、互相觀察,最后在黃昏時齊齊玩累,一起躺在熱氣余散的地面,看水汽蒸騰起來,慵懶遲鈍得像三條蛻皮的蛇。直到奶奶提了井水來澆院子,我們才作鳥獸狀散去。

彼時農村并不如李子柒片子里那般夢幻靈秀,但記憶里似乎真是如此,清晨有霧、烈日下有野花如火、黃昏炊煙蜃氣,遠處有山嵐,近處有貓狗,好像是這樣的,記憶里。

院子里玩得悶郁,就要趁著黃昏出去走走。那時,鄰居家兩只老狗,對我不甚友好,最怕是在小路上狹路相逢,一只還好,頂多吠兩句,要是兩只一起,便大了膽子,對我齜牙咧嘴,幾次要撲上來咬,都是路過的村里人喝止。盡管這樣,我也沒有停止黃昏的獨行活動,天黑前回家,我像個外星空間站的探索者,一次一次去往不同方向,在氧氣用盡之前回到堡壘。

那時候的我,是孤獨卻雀躍的,像一顆散落天涯的種子,在風中找著陸點,每一處都有嶄新的草長鶯飛、蛇蟲鼠蟻。我落在河邊、落在竹林,仔細用最原始的嗅覺,辨認著巨大的世界散發著世界應有的氣味:雨天當有雨水味、黃昏當有牛屎味、魚塘當有新鮮的腥味;我是污穢又干凈的,同時擁有孩童的弱小與不懼,以一腔愚勇走向未知阡陌,哪怕路遇猛狗毒蛇,而我知道,身后是家,阡陌的盡頭,是歸家的晚餐,有粥有涼菜,有新蒸的番薯。

彼時爺爺常在院子里架一書臺筆硯,逼我寫毛筆字。我可討厭可討厭這一筆一畫的講究,我想要龍飛鳳舞,直接寫草書?墒缗趺春脤懖輹?我乖乖臨摹嚴筋柳骨,耐著性子一橫一豎,心早就飛出院子,但爺爺知道我是這樣的小動物,于是要求我必須抄完才能玩樂。

這大概也是老人的一番好意,我自此學會了裝乖、律己,心里哪怕早就上躥下跳翻了天,臉上也一副裝模作樣的淡定模樣。老人的眼,毒得很。

忘了蘇軾哪句這樣的詞,“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每每想起,便覺得親厚,夢里很多次走過熟悉的小路,水汽繚繞著的彼岸,南方的、內陸的,墨綠色的,那影影綽綽的人,是我也不是我,一個人走著,既無助又無畏,既敏感又強壯。

小院和村子,后來拆遷得毫無聲響,身在遙遠的我們不會聽見那些聲音:磚土倒下,塵埃飛揚,魚塘填平,阡陌隱去,貓狗四散。我們纖細的過往和粗大的現實永遠注定存活在不同平行宇宙,這是誰都過得去也過不去的痛,就像生老病死。這世界總在教我們離別,總在,但憑什么要我們贊美這離別?

我不懂。

最近沒有拍戲,在家里重讀斯特拉·阿德勒的《表演的藝術》,這種表演工具書,鼓勵的成分大于實際作用。然而,突然看到其中曾經折了一頁角,是講到桑頓·懷爾德的戲劇作品《我的小鎮》:艾米莉已經死了,她觀看自己的葬禮,得到一個重新回到過去的機會,可以在生命中再體驗一天,她決定選擇12歲生日那一天,而那天發生的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早上媽媽叫孩子們吃早餐,所發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瑣碎。就像這樣平凡的一天,就是她最快樂的一天,而她再也回不去了,全世界傾其所有都回不去了。

也許當時讀到這里有所感悟而折下了書角,如果我回到12歲的一天,故鄉的老人尚且在人世,尚且會在天黑前,張羅一桌粥菜等我于阡陌中回返,陌上花開,小小身影,在暮色里映入他們的眼簾,此時也許我會和艾米莉一樣懇求:“再看我一會兒,就像你真的看到我了一樣。”

人最怕突然撩起記憶,憶起早就不在人世的老人,整顆心會變得溫柔脆弱,像個小小女孩,突然不適應明天那些完成project的步驟計劃,突然地像個故人一般,不認得現在周遭。老人走了好些年了,故鄉也早就變成了碧桂園,那些阡陌交通,隱約地曾在記憶里,也隱約地曾在時代里,全世界傾其所有都回不去了。

 

滿布幻覺的城市

文/張瀚夫

如果是在哪個煙熏火燎的排檔,就著哈啤和薄荷味的三五,關于我的家鄉哈爾濱,我能說上一天一夜?烧娴奶峁P,卻有點迷茫,關于家鄉的回憶過剩,堵塞在了筆尖,就像是這個城市大多數人都會患的季節性鼻炎,我憋得頭昏腦漲,難受了一天,臨近傍晚,才想起最近一則哈爾濱的新聞,對我來說算是一件大事,又即將發生,我們就從這里說起。

新聞里說,文化公園要拆了。在我的童年記憶里,它還叫過哈爾濱游樂園,有銹跡斑斑的摩天輪和看起來搖搖欲墜的過山車,對于哈爾濱的孩子來說,卻是類似迪士尼樂園般的存在。我從小住在道里安字片兒,距離文化公園所在的南崗區有些距離。小學組織去那春游,就相當于一次激動人心的長途冒險。我們會帶著亂七八糟的膨化食品,拎著能加壓的呲水槍,不聽話也不服管,在每個游樂項目前被班主任訓話,卻依然狀況頻出——哪位同學在坐過山車時把鞋甩掉啦,哪位男同學把健力寶裝水槍里給女同學呲哭啦,哪位同學坐激流勇進打個傘扎自己眼睛啦......總之,我們所到之處皆是一片吱哇亂叫,班主任精神壓力大,嗓音也變得嘶啞。但我依然記得那混亂一日的傍晚,孩子們都累了,端著冰糕,靠在一起休息。班主任點了顆大慶煙,吹出裊裊的霧氣,疲憊地望著公園大門處的一個尖頂建筑。我渾身黏糊糊的,似乎被誰淋了一身的碳酸飲料,無心再玩,就站在班主任旁邊看景。我問他:老師,那是哪?他說:那是毛子墳。我當時有點蒙,不知道毛子是誰。但畢竟是墳,我自認為需要嚴肅一點,便靜靜遙望,再沒過多的討論,在瘋了一天之后,我跟班任站在那里仿佛在悼念什么,風掠過茂密的榆樹林,吹走一些舊日的塵埃。我看那建筑被霞光半掩著,安詳又美好。

后來我才知道,那座塔樓叫做圣母安息教堂,建于1908年。它的周圍曾經埋葬著四萬多俄僑的遺骸。早在我出生前的幾十年間,墓地遷移,荒草蔓延,雪化成泥,曾為亡者祈告的教堂留在了原地,并成為了公園的一部分。在曾經的墓地上蓋游樂園,聽起來似乎是史蒂芬金的午憩小夢,卻是我童年美好記憶的一隅。如今突然得知這一隅將被拆掉,難免感傷,仔細一想,又覺得釋然。任何城市發展的進程里似乎都難逃一個拆字,卻對我這種念舊的人不甚友好。我年齡過了三十,又在北京漂了十余年,很多珍視的記憶已經不太真切,偶爾回鄉妄圖找到現實里的參照物,翻新回憶,卻只能面對殘垣斷壁。以至于我開始懷疑自己回憶里的哈爾濱只是一場浪漫的幻覺,現實則冷硬,對我的幻覺不屑一顧。

我懷疑圣索菲亞教堂廣場上的人造噴雪不是真的。

記憶里是高二的圣誕節,我跟女孩出去約會,當時我剛開始沉迷說唱,抱著CD機聽Tupac和MobbDeep,滿街的圣誕氣氛在我看來是粉飾的太平,我得憤怒,我得keep real,我得碾碎包著花塑料紙的蘋果,把高仿的大黃靴踏在圣誕老人的臉上。年少無知,逼都讓我裝飛了。女孩也挺尷尬,我非讓她聽Eminem,并讓她給出評價,她猶豫半天,說:這人肺活量挺大。

那是個清澈的平安夜,剛下過雪,走到圣索菲亞教堂,就聽見了鐘聲和圣誕的頌歌。金色的燈光打在教堂的側面,唱詩班的吟唱響徹整個廣場。我就是再能裝逼,在這一刻也心有戚戚。女孩說:要是再下點雪,就沒治了。我就看見雪花悠悠揚揚地飄了下來——廣場中心的地面上不知何時破開了一個黑峻峻的洞,此時正從洞中沖出一道雪柱,剛剛吻到教堂的尖頂,就飄灑下來。我被雪融化了心,拽著女孩的手沖進雪幕。廣場上人不多,但都被雪引到了這里。我們都拉起手,圍著雪柱奔跑,摔倒就大笑。我摔掉了CD機,也摔掉了偽裝,重新成了文化公園里的那個孩子,在雪地里破馬張飛。

長大之后,我曾經無數次懷念那個夜晚。跟哈爾濱人聊起,他們卻說:哪有噴雪的洞?喝了吧。我惱羞成怒,為了證明自己沒喝,在圣誕節休了年假,就為去找那個洞。卻發現此時廣場上人山人海,地磚平整。舉目四望,已經沒有了金色的燈光和唱詩班的吟唱。我被商超和小吃攤包圍,無論本地人還是外地游客,都對圣索菲亞教堂廣場上的噴雪毫無印象。想給當事的女孩打電話,但分手已久,恐怕會尷尬到無法對證。那個夜晚就這么稀里糊涂地丟了。

我也懷疑染房胡同里壓根就沒有一條逼仄的小巷。

小學有一陣子住在道外,偶爾會跟父親出去下館子。我爸熟悉道外的街巷,總是七扭八拐,帶著我找到一些不掛招牌的小飯店。一進門,只有三張瘸腿的桌子。先叫一圈叔叔大爺,再拿磚頭墊桌子,都落座了,吃鍋子,大銅鍋,特色是手切羊肉和肥蜆子。酒過三巡,這一桌大人開始說胡話了,我也吃飽了,就偷偷溜出去,逛靖宇街,看純化醫院門頭上繁復的雕花,再往里一走,就是染房胡同。

在某個冬天,我發現了染房胡同里的一條巷子。最先吸引我注意力的并不是它的寬窄,而是巷子上下閃爍的光。我走近一看,發現兩邊都聳著巴洛克風格的矮樓,樓頂的雪化了又凍,結的冰溜子蓋住了胡同上方的天空。地上也凍出了滾滾的冰疙瘩,我穿著棉衣棉褲,需要側身往里鉆。我冒著被冰溜子扎死的風險,腳下打著出溜滑,抬頭看著被冰封住的天空,仿佛進入了一條時間隧道。我能看見兩側的圈樓外立面上有掉色的紅磚撐起半弧形的窗。再往上,偶現雕花和建筑的年份浮雕,1904,1902,1900......似乎從巷子的另一頭鉆出去,我就能看見哈埠當年的風景。也許泥濘不堪,三教九流,中西合璧,血和汗落地成冰。但終究是我的起源,我的根系。

大學的時候,聽我爸說老道外要拆了,那條巷子又浮現在了眼前,就趕快揣了一臺尼康FM2奔過去,可晚了,那里已經烏煙瘴氣,我在混亂的施工現場迷了路,那條連接了過去與現在的巷子也找不見了。摸摸索索,我竟然見到了一條剛修好的商業步行街。一切都是嶄新的,矮樓,街巷,它們被增高拓寬,用生產于新千年之后的水泥澆灌,照貓畫虎,掛著俄文的招牌,卻沒有一點人氣兒。那條窄巷似乎成了我童年的一次奇遇,再也無法尋到它存在過的證據。那天我一張照片都沒拍,回家,我爸問:新修的那條街咋樣。我說:狗屎一樣。

我還懷疑鐵路橋上從來沒有通過火車。

熟悉哈爾濱的人可能知道,所謂道里和道外,是被一條1900年搭建的老江橋分割開的。中央大街走到頭,從防洪紀念塔往右,沿著江邊走,就能看見那座橋。瘦,不起眼,兩邊走人,中間跑火車。在我的印象里,每次火車通過,整個橋面都會劇烈地震顫,左右搖晃。再加上橋面是一塊塊鋼板鋪的,低頭,就能從鋼板間的縫隙看到滾滾而過的松花江江水,這導致很多人在火車經過時會下意識停步,伸手抓住橋邊的欄桿。我打小跟父母走了幾次,我們會帶著紅腸面包和啤酒,在江對岸找個地方野餐,久而久之,我已經克服了走橋的恐懼,即便火車迎面襲來,也能跑跳打鬧,把狹窄的人行通道當成是學校操場。大學時帶外地的哥們兒去走這江橋,他嚇得雙眼緊閉,挪不動步,火車轟鳴而來,他仿佛遭遇了八級地震,在江面上失聲慘叫?粗,我突然心生一計。

我開始帶外地的姑娘來走江橋。當時橋上流行用涂改液留字,什么小紅我愛你,小綠我恨你,二狗我們分手吧,虎妞我們私奔吧等等,滿是愛恨情仇,這讓整座橋有了一種混亂無序的浪漫氣質。再加上火車駛來時的驚魂一刻,我十有八九都會得逞,牽手和擁抱都變得順理成章?稍诖笕龝r,我第一次失了手。我還記得那個姑娘穿著高腰的靴子,棕色的短皮夾克,頭發扎的老高,我倆在江邊的萬達看完電影,我就帶她上了橋;疖嚭魢[而來,她卻依然在雷厲風行地向前走。我愣了,不知該如何處理這樣的狀況,她回頭看我一眼,說:咋的,怕了?我沒料到自己會被反戈一擊,只能在火車帶來的風里尷尬地笑,她拉起我的手,說:長得虎背熊腰,怎么娘們唧唧的,快走。

后來這個姑娘成了我的妻子,我倆一起到了北京,一起忘了那座橋的形狀。某年回哈爾濱辦事,我倆再次沿著江邊走,專為那座橋而去,卻發現一座橋變成了兩座橋,新橋負責跑火車,舊橋則換了身皮囊,涂掉了幾千人的告白,鋪了透明的玻璃步道,打通了兩側原本狹窄的鋼板路,成了最新的網紅打卡地。我倆在橋頭站了一會,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問妻子:還走嗎,妻子搖頭,說:好像這橋就是這樣的,從來沒跑過火車。那次久遠的約會像是江面上浮起的迷霧,我倆原路返回,記憶里的老江橋已經不復存在,不知道有多少哈爾濱人的回憶也跟著一起墜毀。

我最懷疑的,還是花圃街的四合院里是不是真有一條藍色的龍爬過房檐。

對于花圃街的回憶,全在童年最深的地方。我在那出生,并住了幾年。之前,我的母親也在那里長大。隱約記得是一片平房,四棟圍成一個院子,中間有個郁郁蔥蔥的菜園子。往外走,食雜店開在老崗亭里,賣大大卷,卜卜星,和塑封的蛤喇肉。院子小,屋子更小,一家五口要在天棚上搭吊鋪才能睡得下。而一到冬天,就要提前囤蜂窩煤,燒著爐子取暖。說起來可能有些魔幻,花圃街其實緊緊挨著繁華的中央大街,距離防洪紀念塔和兆麟公園只有幾步路,但這院子似乎有著自己獨特的一套生態體系,不慌不忙,不看外面的生猛海鮮,自己生火做飯,煎帶魚吃,大隱隱于市。

但房子確實老了,裹著灰塵呼哧哧地喘。遇到打雷下雨,院子里的電表箱大概率會綻出藍色的火花。在我幼年的記憶里,我總是在雨天與一條湛藍色的龍相遇,它閃著光,在雨中沿著屋檐爬行,在天空中拉起的電線間穿梭,噼里啪啦地響,最后神秘地消失在我看不見的某個角落。不光我在看,院子里的大人也都認識這條龍,他們一到下雨就攀在窗子上,看見藍光一閃,就拉下家里的電閘,然后說:又來了。哎媽,真嚇人,誒嘿,真漂亮。

正因為跟中央大街挨得太近,在我剛開始記事的時候,我們一家就動遷到了安字片兒。我幾乎沒記住花圃街的任何細節,卻唯獨記得那條藍色的龍。它偶爾會追來北京,在某個夜晚鉆進我的夢。夢里我可能還是個嬰兒,卻生平第一次見到了某種奇觀。以它為媒介,我似乎還能聽見雨滴落在腌酸菜缸邊的聲音,聞到木頭窗框腐朽的味道。那條藍色的龍在我的注視下爬上房檐,眺望一個欣欣向榮的城市。即便它的巢穴會在不久的將來被徹底推平,其上建起了高檔的酒店和俄式西餐廳,但通過它的雙眼,我依然看到了雨幕中蓬勃升起的希望。

對于這座城市,我還有很多懷疑的事情。它們遍布我生命前三十年的角角落落,可能是一棟樓,也會是一個人。城市在前行,我跟在它留下的殘影里唉聲嘆氣,這是個人命運,我對此無可奈何。但即便我的一生都變成了城市的幻覺,即便我再也不能見到文化公園里那座黃色的塔樓,來到垂垂暮年,以為那場春游也僅是個熱鬧的夢,我依然不會責怪我的城市。就像是電影《德州巴黎》,崔維斯的弟弟說照片上的一片荒蕪哪像巴黎,簡直就是德州。崔維斯滿眼的迷惘,仿佛墜入終生的幻覺之中,卻笑得像個孩子。他說:是德州,就是德州的巴黎。那里是崔維斯的父母第一次做愛的地方,是他的開始,也是永恒的歸宿。當他自己為愛所困,在濕地上滾滅了手肘上的火,跑進荒野,跑過黑夜和白天,跑得完全沒了人的模樣,我相信他并非漫無目的,而是奔著德州的巴黎。

滿布幻覺的哈爾濱,也是我永遠的巴黎。

 

秋分,南京

文/耀一

01

我23歲那年的中秋,因為一個項目留在了上海,前后算起差不多快3個月沒回家了。

當天晚上甲方組織聚餐,說好了不提工作,只管吃喝玩樂。酒過三巡之后,大家開始聊起了自己的家鄉。當輪到我的時候,才發現,在座幾乎所有人竟然或多或少都和南京有過接觸。時間最長的是甲方的設計總監,從在南京上大學開始,一直到娶妻生子,前后待了將近十年,后來因為工作調動來了上海。

總監說南京是他的第二故鄉,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和魔力,每年總會抽點時間回南京看看,哪怕只待一天,聽聽南京話,就著七家灣的鍋貼吃碗鴨血粉絲湯,再去玄武湖散個步消消食,也夠快活一陣了。他用南京話的腔調問我,今天過節,想家了啵?

我笑著說,還好還好。

吃完飯由總監帶隊轉場去K歌,之前的酒已經融化了大家之間的距離感覺,沒了甲方乙方間的客套,大家爭著點自己喜歡的歌,我眼睜睜看著別人的歌不斷優先優先再優先,我點的歌轉眼就到了最后……無所謂,我年紀最小,等一等也是應該的。

正如所有的歌局一樣,一個人獻唱時,其余人大多在喝酒玩游戲,所以,當第三人快唱完的時候,不善游戲的我又喝了兩瓶,感覺腦袋有點暈乎乎了。想抽根煙緩一緩,卻只摸出個空煙盒,于是起身去買煙,正好透透氣。

走出包間我想著先去趟廁所,沒走兩步,身后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說,朋友,不好意思,還有火?

標準的南京腔,聽得我頓時起了雞皮疙瘩,轉頭看去,一個中年大叔,穿著隨意,腳上的拖鞋看起來合腳又舒服,我甚至有種想要他給我穿一會兒的沖動。我掏出打火機,打著,他用右手輕輕搭在我拿打火機的手背上,把煙叼在嘴上湊上去吸了兩口,然后又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我的手背,這是表示謝謝的意思,這就和別人給你倒酒,你要輕輕扣兩下桌面一樣,是一種禮節。

大叔說,謝謝哦。

我回,不客氣。

大叔愣了下,眼睛里閃過一道光說,喲!你也南京的?

我笑著回,是哎。

大叔說,哎呀真是巧了。剛才我老兄弟打電話來說,南京路步行街上正在搞南京中秋夜專場,我準備趕過去呢,你還要跟我去看看?

南京中秋專場?

是哎。據說搞得蠻好的,感覺像回南京一樣。還去?

我有點不敢相信,愣在原地。大叔說,你跟朋友來的?要不一起去?

我告訴大叔我的情況,大叔說,哦,我懂了,來,告訴我你哪個包間?

我把大叔帶去包間,大叔一進門,就成了眾人的焦點,正在唱歌的吳姐像是被定格了一樣。

大叔笑瞇瞇地說,不好意思,打擾了各位。是醬紫(這樣子的南京話發音)的,我這個小弟兄想和我去參加個活動,一會兒再回來,各位還能通融一下?來。

大叔拿起個空杯子和一瓶酒,說,我先自殺三杯兒。說完連倒三杯都一飲而盡。

總監趕緊起身說,不至于不至于。然后看向我,讓我早去早回,說是包了通宵,等我回來繼續玩。

我點頭答應,大叔對著總監豎起大拇指說,嘖,你這個領導棍氣(南京話講義氣的意思)。

02

打車去活動現場的路上,司機師傅聽到我和大叔用南京話聊天,說,你們南京來對伐?

我說,是。

司機師傅說,南京么好地方呀,個么中山陵,玄武湖,總統府,還有那個那個,哦,夫子廟,都很有文化的。

我剛準備客套兩句,司機師傅又調侃說,不過南京人說話就沒那么文縐縐了,都是Dior字開頭壁字結尾的。

大叔說,師傅你這Dior話說得搞笑的依壁,我們南京人還是蠻文明的,還好呢?

大叔說完自己笑了,我和司機師傅也跟著笑起來。

很快就到了活動現場,我們一下車就問到了濃郁的桂花香。

大叔深吸了一口說,乖乖!甜!是南京的味兒!南京的秋天就是這個味兒。甜得人都要化了!

我說,嗯,問得我都饞了,想吃炒糖栗子。

我們邊說邊向前走,看見一個臨時搭建的四四方方的場館,遠看像明故宮的一部分,四面墻也做成了仿明城墻的樣子。走近看見仿古紅漆的大門門頭上掛著牌匾,牌匾上寫著五個大字:啊要辣油啊。

我和大叔差點笑到不能自理。

我和大叔趕緊推開門,再次被震驚,沒想到看似不大的場館里,竟有一條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五彩路,由近及遠分別是綠色、紅色、黃色、白色和粉色。第一段綠色部分仿制的是中山陵的梧桐大道,郁郁蔥蔥里包裹著多少情侶間的溫存私語;第二段紅色部分仿制的是棲霞寺的滿山楓葉,層林盡染中滿含著真切祝福和期望;第三段黃色部分仿制的是玄武湖的銀杏大道,滿地碎金間是不疾不徐的溫和與沉穩,第四段白色部分仿制的是夫子廟秦淮河風光帶,初雪時金陵再現,寧靜清雅;最后一段粉色仿制的是雞鳴寺櫻花長路,春去春回如少女情懷,清純而執著。

大叔說,乖乖,真舍得花錢,但是講真的,做得真蠻好的。

我剛準備接話,突然聽到前面有人群大叫,王力宏!王力宏!

我抬頭看向不遠處,一個舞臺緩緩升起,王力宏漸漸出現在我的視野中。

嗯?不對呀!明明王力宏離我很遠,怎么感覺我像是用望遠鏡看一樣呢?這不合理呀。

我剛準備問大叔,大叔突然迷妹上身一樣,攔著我的胳膊不;蝿又,尖著嗓子叫,哎!快看快看!王力宏!是王力宏哎!

我嘗試著掙脫了幾下,醒了。

03

推醒我的是吳姐,她把話筒遞給我說,快快,到你啦,王力宏的《南京,南京》。

屏幕里的王力宏正拿著話筒和歌迷說開場對白,此刻我嗓子已經有些啞了,讓吳姐幫忙放原聲,然后等著一起唱。

“仿佛我回到了 1998 年,你牽著我走進金陵飯店,點了一碗熱乎乎的皮肚面,兩個人聊得嬉皮笑臉。”

從第一句開始,我鼻子就隱隱發酸,想哭但一直繃著,終于,當唱到“我想念,南京,南京,美麗的城市,每個街角充滿的故事,對你的愛,譜成一首曲,走心的旋律”這段的時候,眼淚一下沖出眼眶,哭得稀里嘩啦。

我想了剛剛的夢,我想起了幾個小時前的酒桌上,當輪到我說南京時,才發現,在座幾乎所有人竟然或多或少都和南京有過接觸。

吳姐說,我印象里的南京像一個慵懶的中年人,每天不疾不徐地穿著拖鞋到處溜達,一副不求上進但也算與世無爭的模樣,說話的口氣有時候不太好聽,但心里滿是暖呵呵的善良?粗植,卻時不時給你些意想不到的體貼。      

小馬(女)說,其中中秋在南京應該會更好。

我問,為什么?

小馬說,南京的秋天是桂花味的,甜絲絲的太討人喜歡了。聞著香味入睡,比什么都治愈。

我說,嗯,還有桂花味的糖炒栗子也蠻治愈的,一口下去甜甜糯糯,心里都暖洋洋的。

小劉接過話茬說,南京其實蠻有文化底蘊的,中山陵,玄武湖,總統府,還有那個那個,哦,夫子廟,都有不少歷史背景的沉淀。不過說實話哦。小劉說到這里露出了有點壞笑的表情說,南京人說話就沒那么文縐縐了,都是Dior字開頭壁字結尾的。

大家哄笑起來,我強行挽尊說,你這Dior話說得搞笑的依壁,我們南京人還是蠻文明的,還好呢?

大家跟著又是一陣哄笑。

小王說,說到南京話,我大學四年學會的第一句南京話就是……

我說,啊要辣油?

小王笑著說,哈哈哈哈,對對對!那時候每天都會被各種賣早餐的老板問,感覺這句話像是個固定句式,好像不問就不專業一樣。而且我覺得南京人還蠻幽默的。

我問,哦?怎么呢?

小王說,有個賣餛飩的老板每次都問我,啊要辣油?我都說不要。老板感覺有點遺憾地說,你不吃辣?我說,不吃。每次問,每次我都說不吃,說多了以后,老板說,你上輩子是打氣筒吧?老是不吃不吃不吃的。

大家都說好冷,我倒覺得這個梗的確有南京味兒。

小陳說,我雖然在南京只待了一年,但我趕上了所有最好的時候。所以我的回憶里,南京是五彩的。

我問,怎么個五彩法?

小陳(女)說,綠色的中山陵梧桐大道,我和男朋友夏天常去那里散步,嘿嘿。紅色的是棲霞寺的楓葉。哦,聽說那里許愿很靈,對吧?我們也許了愿。黃色的是玄武湖的銀杏大道,我男朋友開玩笑說,這才是滿城盡帶黃金甲。白色的是雪后的夫子廟,真的,我除了好美,實在不知道怎么形容了。最后就是我離開南京前去了雞鳴寺看了櫻花,那天剛好有風,吹落了一些櫻花,那場櫻花雨真是太夢幻太迷人了。我這輩子都難忘。

我當時被小陳的形容鎮住了,我覺得自己對南京都沒有如此細膩的觀察和留意過。

總監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拉回現實,說,這會兒想南京了是吧?

我哽咽著說,想。

總監說,也許你想的不是南京,是家。

我哽咽著說,都想。

小劉逗我說,不是說還行的嗎?現在想了呀?

我說,想!想得依壁雕琢!

說完大家哄笑起來,我也覺得舒服多了,原來想家的時候說說家鄉話,也蠻過癮的。

04

今年中秋前夕的9月22日,秋分。20:30。

等老板測試電腦的間隙,我站在路邊看過往的路人。

四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路過,都穿著短袖短褲,其中一個人手里拿著籃球,其余的人背著單肩運動包,應該是剛從邊上的籃球館出來。

A:等會兒怎么說?火鍋還是燒烤?

B:我蠻(馬上)先給胖子打電話,他應該下班了。

C:我們先定地方吧。Dior胖子事最多咯,肯定又要先回家放東西,跟他媽報個到。

D:還能不吃火鍋?這兩天有點兒上火……

D邊說邊做了個投籃的動作,把手里的空飲料瓶丟向不遠處一個垃圾桶。沒進。

D說了句“靠!”后跑去垃圾桶撿瓶子。

B、C互相看了眼,一起把手里瓶子丟向D,D沒被砸中,但嚇了一跳,轉身說,二逼啊你們!

B、C一起沖過去,三個人笑嘻嘻追打到橙黃色的路燈下,有種夏天未去的錯覺。

A接通了電話,邊走邊說:喂,胖子!出來搞酒?都在哎!嗯。我就曉得,那你快點兒,我們先去……

A邊打電話邊走,和一對老夫妻擦肩而過。

老太太穿著線衫,老先生穿著短袖Polo,面色微紅。

一陣風貼著地面向上滑行。

老先生雙手搓了搓肩膀說:咝……有點兒冷了。

老太太:發酒寒了啵。讓你多穿點兒,少喝點兒,你不聽哎,F在好了啵,凍得猴猴(哆哆嗦嗦)的。

老先生笑著說:哎呀難得的哎。蠻兩步路就到家了。木得事(沒關系)。

老太太:不要嘴硬哦,走走走,去超市里頭買個熱乎乎的茶葉蛋吃下子。

老先生點頭,一副醍醐灌頂的表情看向老太太:你腦子是夠用。萊斯(厲害,諧音nice)。

老太太笑著斜了老先生一眼,說:話多呢。

老夫妻邊說邊走進一旁的超市,迎面出來一家三口,一對小夫妻和一個小姑娘。

又起了一陣風,假裝冬天的姿態。

小姑娘說,好冷呀。媽媽。

女人脫下外套給小姑娘穿上,邊穿邊說:這樣暖和了吧?

小姑娘點頭說:嗯。好暖和哦,還有媽媽的香味,好好聞。

男人脫下衣服給女人說:來。

女人接過衣服穿上,小姑娘問:爸爸,那你不會冷嗎?

男人微笑著說:沒事。爸爸不怕冷。

男人說完騎上電動車,小姑娘坐在前面定制的兒童椅上,女人坐在后面,敞開外套環抱著男人。

我的電話響起,接通,是女兒俏俏。

俏俏問:爸爸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快啦,馬上就好啦。怎么啦?

俏俏:沒怎么呀。我想你了。

我:我也想你呀。

俏俏:那你快點回來吧。我已經在洗漱了。你再遲點我就睡覺啦。

我:好嘞!

俏俏:爸爸,你騎車冷嗎?媽媽說這會兒外面有點冷了,怕你會感冒了。

我:沒事。爸爸不怕冷。

俏俏:哦,好,那我去洗漱啦,你快點回來啊。等你喲。拜拜。

還沒等我回復,電話就被掛斷了。

此刻的空氣里彌漫起桂花的香味,整個南京城變得軟軟糯糯,像記憶中兒時媽媽身上的味道,一種帶著溫度的甜。

大家都說南京只有兩季,可是呢。

9月22日,秋分。21:05。

我目睹了南京街頭悄悄劃過的四季。

我愛南京。不為別的,就因為是我的家鄉。不用問我南京教會了我什么,我也說不清楚。就像父母對孩子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誰都心知肚明,又說不清楚。

我愛死南京了。

有多愛呢?

愛得依壁雕琢。

 

客從何處來

文/熊德啟

忘了從什么時候開始,吃太辣的東西會拉肚子,像個叛徒。異鄉的成都人身上那最后一絲驕傲被脆弱的腸胃消磨殆盡,只剩下車里播放著那些用方言說唱的歌曲,像是僅存的證據。

 

十八歲生日后的第四天,我離開了故鄉,轉眼就要十六年。

客從何處來?也被問了十六年。

 

最初的幾年在國外生活,故鄉是一個英文單詞“China”,“China”之外再具體的信息對外國朋友們已經超綱,便克制不說。后來回國到北京,故鄉變成了普通話,可以具體到城市的名字——“成都?好地方!”這是最常聽到的回應。

偶爾遇見老鄉,普通話也不必再說了,熟悉的鄉音像是特務接頭的暗號,意味著眼前人與自己有著同一套面對生活的代碼。這時故鄉又從廣袤的城市聚焦到某一個具體的片區,大多時候都會聽到“哦!你家那邊我去過,我一個朋友(或某個親戚)也住在那附近。”

前些日子與小學的好友重新取得聯系,我們兒時同住一個大院,一起度過了如夢似幻的美妙童年。那時的成都才是一座來了就不想離開的城市,像是一棵有著紅色的葉子開出粉色花朵的樹,看花時,葉落時,細雨時,飄雪時,都是美的。

“我怎么記得你住五棟?”

“五棟三單元那是老吳,我是十棟一單元。”

“對哦,我還經常在你家窗戶下叫你。好像是左邊那戶?”

“對,左邊那戶。”

故鄉在此時回到了最原始的起點,一幢早被推平的樓房,一扇很久沒開過的門,一些很久沒見過的人。好似原始人相依相聚的火堆,管你什么山頭什么河流,唯有這小小方圓里才稱作是家。

 

有時我會羨慕身邊的老北京,他們一輩子在家鄉生活,也是一種幸福。只是他們自己卻并非如此認為,總說起北京不再是北京,兒時生活的地方如今已經變樣,在不自覺時早已訣別。那些零落在回憶里的某街某院被時代碾碎了,碎裂成白花花的鈔票,構造起這座城市里無數令人艷羨的財富傳說。城市還在,故鄉的名字還在,最后那一點根系的消逝在其中許多人看來不過是微小的代價,唯獨喝了酒才哭著說,媽的,一切都變了。

喝完酒哭鼻子的北京男人,曾經對我說要離開北京,換一個地方生活。

“你知道么?我做夢都想去成都過日子。太巴適了。是這么說的吧?巴適?”他說。

“你丫知道這有多諷刺么?”我笑了起來,問他。

他愣了半晌,也大笑起來。

 

或許故鄉是那個最親密的愛人,太近或太遠都會生出倦怠或憂愁,眷戀與抗拒如雙生花一般生長在心底。故鄉告訴你,你要有一套房子,要有一輛車子,要給愛人買一條閃亮的項鏈,要送孩子去讀一所體面的學校,要為老人置辦一席像樣的壽宴。異鄉則更像是那個同桌的壞孩子,不懷好意地鼓動著你,去浪漫吧,去自由吧,去放縱吧。

于是人們爭先恐后地出去,去那些自己沒去過的地方,卻一動不動地堵在前往浪漫自由與放縱的路上。

大家都忘了,那終點的異鄉,也不過是他人的故鄉。

 

客從何處來?如果你問我。

 

我會說,我有四個故鄉——在夢里,在湖邊,在燈下,在雨中。

我想念它們的時候,心尖像毛竹林有風掠過時一樣,窸窣作響。一束剛點燃的香被吹得像燒紅的鐵水,青煙飄去了廟宇的后面,和落山風相撞。群鳥被鐘聲驚嚇,飛離晾著素色衣服的竹竿。天氣涼了,遠處的烏云逼退了鳥群,一只腳踩碎了落葉,雨便下了下來。

雨點落在斗笠上,嘀嗒一如那些熟悉的旋律。

我們靜坐于此,來年,頭上便開出了五色的花。

責任編輯:張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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