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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花果絲 作者/呂默

發布時間:2020-07-29 15:14|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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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整形醫院大廳的藍綠色絨面沙發上,秦佳禾腦子里瘋狂搜索著眼前這個女人的名字。女人自稱是秦佳禾的小學同學,看上去卻大她不少,倒也不是長得多老,而是穿著做派不像同齡人。就是從小學認人名識字開始,秦佳禾不由自主把某些字和某些長相聯系起來:“丹”會是肥胖的,皮膚有點黑,帶著土氣;叫“依”的一般很瘦,眼窩深陷;名字里帶“媛”的都白且好看。當然,這不過是秦佳禾周圍的同學給她的第一印象,完全沒有道理。

腦子里正濾到這些字,女人開口了:“誒,我是劉妍啊。”

秦佳禾沒反應過來,在她稚嫩的第一印象里,“妍”是個極纖細美麗的字兒,跟面前這個膚色發黃,雙下巴若隱若現的女人搭不上邊。但仔細看看她的眼睛,秦佳禾就全想起來了。小學的時候班里是有這么個女生,看起人來眼神畏畏縮縮的,像是磁鐵的兩個同極對上了,左戳戳、右戳戳,就是遇不到一起,讓對方憋著勁的目光撲個空,無端窩火。有年冬天下了場大雪,這女生的書包被人埋在雪地里,她戴著半指毛線手套,在操場找了三個課間,終于看到黃色書包露出來的提頭,凍得紅紅的手指一抓,整個涼絲絲的書包抱在懷里。秦佳禾清楚地望見,女生走進教室的時候,眼神虛著,躲躲閃閃,F在看到這雙眼睛,秦佳禾好像在一片白茫茫中抓住了提頭,記起來了。那女生就是叫劉妍,小學沒上完就轉學了,所以秦佳禾后來漸漸忘記有這么個人。

“劉妍!多少年沒見了?”秦佳禾往沙發一側挪了挪,給她讓出一點位置,絨毛被翻出深色的一道痕跡。劉妍沒有坐,趕緊彎腰撫平了沙發的絨面,瞅著秦佳禾的臉:“誒,來做雙眼皮?”

秦佳禾輕輕白了一下眼,讓劉妍看看自己本來就有雙眼皮。劉妍總有那種招人厭煩的本事。她稍顯松弛的皮膚上強掛著下垂的笑意,湊近時嘴里發出一股甜濕氣味,和她身上過時的米白色晴綸套裙一樣讓人覺得喪氣。幸好整形醫院的前臺走過來,叫秦佳禾去見咨詢師。她抬屁股就走,劉妍還不住跟她打手勢,像在說“你忙你的,別管我”。劉妍終于坐到沙發上,捏著腳后跟的絲襪假裝不經意往下拽一下,踩到腳底。秦佳禾全注意到了,她猜測那里一定破了個洞。

咨詢師把桌上的鏡子轉向秦佳禾。她從鏡子里看著自己的臉,對人生又累積了一層失望。一晃,秦佳禾畢業一年了,還沒找到像樣工作。朋友說她:“你瞅瞅你那個下巴,短,兜不住運氣。”秦佳禾不信面相,但是相信長得不漂亮很難招人喜歡,尤其是自己這個后縮的下巴,讓頭和脖子連成模模糊糊的一團,看著就蠢。“現在注射玻尿酸很簡單的。”聽了朋友的話,秦佳禾年前在一家裝飾城賣暖氣片的店里兼職售貨員,攢錢做下巴。但是現在大部分新住宅都裝地暖,高檔小區干脆是“恒溫恒濕恒氧”科技,來買暖氣片的人不多,貴點的產品更賣不出去。干了三個月,店鋪關門,秦佳禾才發現那個平時賣貨有一搭沒一搭的姑娘,被老板娘叫去她的新店賣智能馬桶了。姑娘有個尖下巴,笑起來,兩個嘴角,一個下巴磕,連成銳利的三角形,精明相貌。秦佳禾吃長得蠢相的虧吃夠了,拿出她媽給她復習考研的錢,和攢下的全部工資,來了整形醫院。

“今天是活動最后一天,玻尿酸打折,五千一支。”秦佳禾聽到咨詢師報價,倒吸一口氣。“我再考慮一下。”咨詢師送秦佳禾到電梯口:“其實今天打最好,原價就是七千了。”秦佳禾笑笑,她賣暖氣片的時候也老這么說。

下到大廳,沙發空著,秦佳禾才又想起來劉妍,也才想到劉妍怎么會來這里。別看秦佳禾暫時碰壁,她其實是個從小被寄托希望的孩子,雖然高考失利了,上了個三本,但還是有修修補補的價值的?蓜㈠趺磿胝菽?她能做什么項目?這里祛痦子也要一個一百。

而且劉妍明明看起來還跟小學時候一樣,是個沒人指望她怎樣怎樣的人。

那時劉妍長得瘦小,眼睛大,鼻子直挺挺的,下頜小巧,即使留著假小子頭,也是好看的。秦佳禾從后排看著劉妍——在一堆骨骼仍亟待發育的面龐中,她早長開了。前排黑胖的王丹丹偷偷拿桌罩擤了把鼻涕。從此在秦佳禾腦子里,叫“妍”的人都應該是纖細美麗的。

當時有個男生放話要親遍全班的美女,從第一排開始。被親的幾個女生趴在桌子上哭,秦佳禾自知是安全的,拍著桌子大聲呵斥男生住手。男生不理會,朝劉妍走過去,劉妍不敢抬眼,瘦巴巴的身子縮進暖氣龕?磩㈠喼笔志颓,男生步子都不挪,兩手撐著課桌,直接從前一排探過身子,撅著嘴把劉妍的臉往暖氣片上逼。劉妍被逼急了,一下伸手掐住男生的脖子。這一招男生沒料到,兩只手去扒劉妍的胳膊,身子沒了支撐,倒在課桌上,肚子被椅子背狠頂一下,“哇”的哭了出來。秦佳禾拍桌子的手停下了。這時班長李媛媛帶著老師趕來。老師連推帶搡把男孩帶到辦公室。李媛媛威風地將紅裙子一裹一轉身,坐在講臺上:“老師不在,上自習。”秦佳禾才覺出兩手麻麻的,漲紅,冒著熱氣。劉妍仍縮在暖氣龕,眼睛始終不敢抬起來,臉上讓暖氣片劃出一道血印子,也沒發覺。

一個小男孩作惡的打算到此為止,全班將這歸功于李媛媛即時打小報告。但從男生的眼神,秦佳禾看出來,是多虧了劉妍那一下子?砂嗬锶匀粵]有人喜歡她,原因是那天老師讓全班放學留下,用海綿包上各自的椅子背再回家。況且,李媛媛帶頭不喜歡劉妍。秦佳禾聽說,劉妍借走了李媛媛的香味橡皮。那塊長方體的橡皮有八個干凈利落的角,微微透明,粉紅色。李媛媛在講臺上值自習的時候,用它壓住作業本,秦佳禾經常抬頭瞥到。李媛媛用了一個星期,也不過把其中一個角用得圓了點。但是劉妍還回來的時候,橡皮有兩個角被磨平了,蹭著黑黑的鉛筆印。據說香味也沒了,變成劉妍手掌里的腥味。秦佳禾于是不覺得劉妍那么好看了。本來也是,學校要求每周一穿校服,只有劉妍天天穿。那張長開了的臉沒在窩窩囊囊的紅色化纖面料里,對秦佳禾還有她那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太難辨別美丑了。

沙發的絨面似乎蓄著一股味,正往外蒸騰。這味很熟悉,一下能把秦佳禾拉回很久很久以前,可她想不起在哪聞過。秦佳禾癱在漂亮的沙發上,打量著整形醫院漂亮的裝修。漂亮的大門上貼著整形模特們漂亮的曲線和笑容。這些漂亮的事物中釋放著一種天然的善意和天真,仿佛對歪心邪念渾然不知,也不提防。盯得久了,秦佳禾感到在它們面前,自己的目光成了鬼鬼祟祟的。去哪里弄玻尿酸的錢?秦佳禾移開眼,看到整形醫院的招聘廣告:招聘咨詢師若干。什么咨詢師,不還是售貨員?秦佳禾一嗤鼻子,想,自己也能干。

想著想著,秦佳禾兩眼放出光來。

一個禮拜后,秦佳禾通過面試在整形醫院上班,還在試用期。主管叮囑她接待顧客的時候要戴口罩,體現醫院的正規專業。秦佳禾心知肚明,主管不過是嫌她長得不夠好看,那天接待她的咨詢師就沒戴口罩。但她也不計較,早早來到工位。一坐下,一股猛烈的味道鉆進鼻子,就是那天在沙發上聞到的。往桌子上一看,秦佳禾發現幾小包簡陋的零食,翻個面,上面寫著“無花果絲”。她疑惑地看看別人的桌子,旁邊工位的咨詢師帶著壞笑,手里也捏著幾包,揚揚下巴磕指著門外。

一個清潔女工正埋頭拖地,拖把笨拙地一杵一杵。女工突然一抬頭,秦佳禾一驚:那不是劉妍?瞬間,秦佳禾把這味道和回憶全對上了。

 

無花果絲是秦佳禾小學時代最流行的幾種零食之一。一角錢一小包,用半透明的小紙袋裝著,印有“無花果”三個絳紫色的字。袋子里面包著一小把無花果干,細絲狀,土黃色,酸甜口味,帶點鹽津,在嘴里能砸吧很久。課間,總有一群孩子聚在一起,從小紙袋捏出幾根無花果絲,仰脖兒投進嘴中,模樣如同成鳥給幼鳥喂蟲子。無花果絲一邊嚼著,他們一邊聊著,或者跑去做別的游戲。但是無花果絲是一直嚼著的,直到酸甜過后的咸味也快沒了,才舔一圈牙齒外壁作為收尾。

誰都吃無花果絲,秦佳禾吃,李媛媛吃,劉妍也吃。但劉妍從來不買,她看見誰在吃,就走過去攤開手說:“誒,給點。”有人會從小紙袋里小心地掐出三四根,放在她干枯蠟黃的手里。劉妍把手捂在嘴上,一仰頭,吧唧著嘴:“誒,再給點。”

有人不分給她,劉妍就站在旁邊等他們把無花果絲吃凈,要來包裝紙。沿著側面壓痕,撕開包裝,展開,舔去殘留的鹽津。薄紙透光,一點淺影在劉妍鼻尖鋪開,包裝紙被劉妍的舌頭攪得窸窸窣窣響,秦佳禾時常從嘈雜的嬉笑聲中突然覺察出這一點微弱的響動。這脆弱的聲音,仿佛來自什么東西在燃燒下慢慢蜷曲、萎縮,一毫一毫化為灰燼,坍在地上。偶爾秦佳禾分了神,劉妍猛地舔完回過頭,撞上她的眼睛。劉妍對秦佳禾閃過一絲笑容,之后毫不在意地低頭回座位坐好。李媛媛已經在拿黑板擦瘋狂敲講臺了,震起一陣粉筆灰塵。秦佳禾乖乖低頭寫作業,只有在學習成績這一項上,她能引起李媛媛的妒忌。李媛媛挑刺的眼神掃過全班,正掃到秦佳禾頭上。秦佳禾眼睛盯住作業本,心里卻惦記再看一眼劉妍。剛才她舔完的包裝紙,似乎仍捏在手里,沒扔。劉妍留著連滋味都沒了的紙做什么?納悶著,秦佳禾不禁抬起頭,直勾勾瞅著她在桌斗里做小動作的背影。突然一個粉筆頭丟過來,擊中秦佳禾的鉛筆盒,“當”一聲,崩出去。緊隨粉筆頭到秦佳禾跟前的是李媛媛,抄起她的鉛筆盒上下搖晃,一邊晃一邊沖她嚷著“低頭寫作業”,一串連珠炮,配合鉛筆“咣啷咣啷”撞擊鐵皮的節奏,聽得秦佳禾心里一顫一顫。李媛媛最初只想嚇唬她一下就停下來,沒想到搖了幾下搖出了興致。秦佳禾分明是害怕,臉上卻掛著笑意?赡芤驗閺男∠掳投,她知道笑的時候能讓它稍微伸長點,因此總下意識笑;也可能這時候笑,可以把這暴力的教訓掩飾成孩童間的玩笑。最后,李媛媛重重把鉛筆盒拍在課桌上,一個響亮的結尾,轉身回到講臺。那紅裙子轉起來的模樣多么陽光爛漫!所有大人看了這一幕,都會說,李媛媛不過是個有些頑皮但無邪的女孩。

打開鉛筆盒,里面的鉛筆全成了短粗的“平頭”。它們都是秦佳禾前一晚認真削好的,每一支的頭都被放進她的小火車削筆器,順時針一圈圈搖動手柄,刀片和木材的摩擦逐漸消失的過程,是她為數不多體驗征服感的時刻。

平頭的鉛筆寫出的字大到要跑出田字格,前桌的王丹丹嘿嘿一笑,神秘地掀起她的桌罩,那一角被她風干的鼻涕漿得硬硬的,底下的桌面黑漆漆一團,仔細看是鉛筆道兒。王丹丹拿過秦佳禾的平頭鉛筆,熟練地傾出一個角度,在桌面飛速剮蹭,不一會,鉛筆總算冒出小尖尖。秦佳禾勉強可以寫字了,但是難過至極,她居然淪為王丹丹這種女孩,淚珠在眼里打轉。她瞥到劉妍扭頭看她,手還藏在桌斗里,好像寫著什么。秦佳禾想看仔細點,卻不敢看了。都是因為劉妍,為什么要留著包裝紙呢?

她真恨劉妍啊。

此刻秦佳禾盯著坐在身邊吃午飯的劉妍,那股恨勁,隔了十幾年,又涌上心頭。這些秦佳禾早已遺忘的舊事,全是劉妍在咀嚼吞咽的間隙提起來的。而且,這些事毫不加工地從她的嘴里全盤托出,竟比秦佳禾自己能回憶到的更接近原貌。秦佳禾本以為面對李媛媛時的窘迫和自卑早已滅跡在成長的熔爐中,F在劉妍從底部把它猛然抽出來,秦佳禾嘗試建筑在童年遺址上的新的自我,頃刻間倒塌。

“我怎么一點也想不起來?”秦佳禾敷衍道。話音剛落,背后爆出一陣大笑。真倒霉,是秦佳禾旁邊工位的同事,剛才劉妍講的事全被她偷聽去。秦佳禾只好跟著笑,同事更興奮了,說:“這還真像你能做的事!”秦佳禾臉上肌肉一跳,僵在那里。“行了,你跟老同學敘舊吧。”同事拍拍秦佳禾肩膀,不懷好意瞟一眼劉妍,笑著去廁所洗飯盒,那里大概有更多的同事。劉妍一聲不吭,扒拉著飯盆里的稀飯,就跟沒看見似的——還是秦佳禾印象中那個女生,腦子里隨時帶著閘門,一關上,就能對外界毫無反應。也好,秦佳禾本來還擔心同事的陰陽怪氣讓她疑心。每天中午,劉妍都拿著飯盒來找秦佳禾一起吃飯,秦佳禾總說外面空氣好,領她到整形醫院后院的小涼亭里吃,其實是想藏著劉妍。秦佳禾不愿讓別人知道,她和這個拿無花果絲當見面禮的古怪清潔工是一伙的。況且她心里也不愿意承認,自己淪落到和劉妍在一個地方工作、吃午飯。秦佳禾想向劉妍辯解:她只是暫時在這工作,況且頭次在整形醫院遇到時,她和劉妍不一樣,是顧客的身份。

恨劉妍之余,秦佳禾也驚訝甚至有點佩服劉妍怎么把小學時候的事記得那么清楚。她含糊的眼睛后面竟藏著像素極高的鏡頭,如實記錄著周圍人的一舉一動,或者簡直是X光,連他們的里面都看得透透的。她難不成會讀心術?這么一想,秦佳禾毛骨悚然,因這想法不像是突然產生的,和那些她有意不再提起的事一樣,其實一直在心里。

劉妍把最后一點稀飯喝凈,從兜里掏出小紙袋包裝的無花果絲。秦佳禾不吃,劉妍就自個嚼起來。兩人之間很安靜,沒什么可聊的。第一次一起吃飯時,秦佳禾還在嘗試找話題,問劉妍家里人怎么樣。劉妍說她媽媽前年死了。那個“死”字格外刺耳,秦佳禾厭惡起來,在劉妍身上不見一點規訓,連對自個兒媽媽都不知道用些尊敬的字眼。自此,和劉妍吃午飯時,連客套話都懶得提了。她記得劉妍媽媽是她們小學的教工,經常能在學?匆。說起她,秦佳禾眼前浮現出穿著米白色套裙的劉妍。

只有無花果絲在劉妍的口腔里被碾碎、和著它刺激起的豐富唾液一起咽下的聲音。劉妍每天吃許多無花果絲,嘴總是咀嚼著。劉妍說無花果絲是為數不多她小時候得不到而長大了很容易得到的東西,這讓她常常以為生活也許是在變好的。拍掉手上的鹽粒,劉妍起身干活,手伸進肥大的工作服,在里面掏來掏去。劉妍總是拽一下這,扯一下那,在衣服不合身的局促中掙扎,無花果絲的味就這樣蹭得她里里外外哪都是?吹竭@樣的劉妍,秦佳禾剛剛從她身上感到的鬼魅勁突然消散。都是成年人了,還對那點破事如數家珍,讓人著實看不上,這相當于白活許多年。“貴人多忘事”,秦佳禾又扳回些優越感,貴人就該是把該忘的全忘了的。

“誒,你不高興他們排擠你吧?”是劉妍。秦佳禾的飯盒差點掉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的,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們排擠你,因為你戴著口罩。”

話音落下,有那么半秒,劉妍的眼睛罕見地聚焦在秦佳禾的眼睛上,秦佳禾腳底的地面仿佛化開了,她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開。

之后秦佳禾不再和劉妍吃飯,一方面怕她又扯開這個話頭,話不經說,越說越真,最后沒準自己真成了被孤立的對象;一方面秦佳禾也為營業額擔心,試用期眼看過半,她幾乎沒推銷出去產品,沒同事愿意讓她取取經,個別前臺還會把顧客直接領到和他們關系好的咨詢師那里,怎么輪也輪不到她。秦佳禾摘下悶了半天的口罩,摸摸自己的下巴,趁劉妍來之前,拿著飯盒跟旁邊工位的同事去打飯。路過后門,見劉妍一個人在小亭子,手在工作服里一會拽一下這,一會扯一下那,嘴不停嚼著。她嘴唇緊閉,口腔一動一動,秦佳禾別過頭不看她,剛產生的一點憐憫回復成極大的嫌惡。

同事們倒是對劉妍津津樂道,同秦佳禾說話,一開口就是:“你那個老同學……”

“你那個老同學,為什么轉學?”同事又在問。這個同事剛答應把一個客戶介紹給秦佳禾,這時候不太好晾著她的好奇心。雖然極不情愿和劉妍扯上關系,但秦佳禾漸漸靠出賣她的信息和同事們打成一片。在整形醫院漂亮事物的高壓下,劉妍像一根丑陋的刺扎進來,大家的壓力由此緩緩釋放。誰都想去撩撥這根刺,每動一下,就出一點氣。每天都有人來到這里,用一點點在他們眼中微不足道的錢讓自己再年輕貌美一些,而這些咨詢師們則為了瓜分那一點可憐的績效,消耗著寶貴青春。當注射器緩慢把晶亮的玻尿酸推進這些顧客體內時,她們都以為是在抽干自己來充盈陌生人的身體,這些富有美麗的陌生人引得她們妒忌發狂。如今好了,當她們在光亮的大理石地板留下臟鞋印,那個總顯得不合時宜的清潔工就會笨拙地用墩布來拖干凈。她與她們差不多的年紀,卻暮氣沉沉,被工作服封閉住,汗水悶在里面,連妒忌都生不出。她唯一的安慰,那干黃蔫萎的無花果絲,無非是來自童年的那一點求而不得。然而同事們并沒把鄙夷掛在臉上,對待劉妍反而十分和藹客氣,劉妍來打掃房間的時候,經常問問她喝不喝水,吃不吃水果,這是從有錢的顧客們那兒學來的對人的態度,那種因為占盡了優勢才有的漫不經心,劃在她們身上,疼又不見傷口。秦佳禾也因此對劉妍客氣起來。這豐沛的善意讓秦佳禾終于靠近了她所羨慕的漂亮事物,她從制服袖口伸出的手臂都仿佛白嫩了些。她白嫩的手經常打一杯干凈的飲用水,放在劉妍帶著消毒液味道的塑膠手套中。路過的人看到,會覺得這是多么明媚的畫面,正如多年前李媛媛放下秦佳禾的鉛筆盒,轉身回到講臺時飛揚的紅裙子,在老師家長的眼中,那是怎樣一個盡心盡責的漂亮女孩啊,她的一點頑劣都是天真善良的。

秦佳禾這才后悔對劉妍了解得太少,點開她的朋友圈,相冊封面是一棵不知道是什么的樹木,這以外什么都沒有。

“不會是被開除了吧?你想想,她是不是犯了什么錯?”另外一個同事說,眼神帶著挑逗,把秦佳禾搖擺的記憶往某個方向指引。秦佳禾卻還在想著劉妍的母親。上學那會兒,她總能看到放學時劉妍低著頭走到學校收發室門口,站著,站很久;之后她的母親走來,踢開門口自行車的腳蹬子,等劉妍坐上去,騎車帶她回家;她的黃書包消失在路的拐角。劉妍母親臉干干的,遍布細紋,一笑皺紋堆起得更多。秦佳禾不解,為什么會對劉妍母親有這么近距離的觀察呢?她就和自己隔了一條門縫似的,那扇門后面,劉妍母親是個白色的人影,好像白色是她穿的套裙,對,米白色,一套看起來很老氣的裙子。劉妍母親一直微笑,艱難地提拉起松弛的皮膚,顴骨上的肌肉微微顫動?伤是笑著……更多的細節涌上來,秦佳禾一腳踏入記憶的黑水,定睛看時,黑暗里的東西慢慢都顯出了輪廓,逼近她。

“我賠,我賠。”秦佳禾聽見劉妍母親在暗處說。

“應該是犯了什么錯,呆不下去了吧?你想想,你好好想想。”同事仍在循循善誘。

“是劉妍犯了錯,我賠,我們賠。”劉妍母親抱歉地笑著。

“是在學校犯了錯,必須要走的吧?”同事又問。

“對不起,我們賠,我們賠……”

“我們賠,我們賠……”

同事的聲音和劉妍母親的聲音交織成一段對話,瞬間,秦佳禾腦子里電光石火,照亮黑水的深處。

“對,劉妍拿了學校小賣店里的東西……”秦佳禾凝望著水底的石子。

 

劉妍拿了學校小賣店里的東西。沒人料到她會做這種事,只因為印象里她是個和小賣店不相干的人,她一次都沒有踏進去過。更沒想到,她竟然不是偷偷摸摸地拿走東西。小賣店店主說,那天放學之后,一個留著短頭發的干瘦女孩,低著頭,滿臉通紅,腮幫子和喉嚨鼓著,直沖進來,從柜臺上的小筐里抓了一把就跑,跑得飛快,黃色書包在她背后一顛一顛。當時是冬天,地上結冰,店主追了兩步,就停下了。

“這就完了?”同事們顯然不滿足。尤其是許諾要給秦佳禾介紹客戶的同事,聽閑話的癮最大,她自知將要給秦佳禾一些好處,非要憑這份人情折騰她一下。每當秦佳禾吞吞吐吐詢問客戶什么時候來咨詢,這個同事總能把話題繞十八個彎,最后落在“你說,劉妍她為什么干那種事?”這句話上。秦佳禾答不上,她就一撇嘴:“不愧是老同學,還知道給人家守著秘密”,然后把嘴里瓜子皮啐地上,一會兒劉妍會來掃。

客戶年復一年來打針,但秦佳禾的試用期是有頭的。只要客戶有一筆在她名下的消費,她就能留下來,拿到正式員工的工資和提成,注射一個精致的尖下巴。無奈那同事再也不提介紹客戶的事,對她頗為冷淡,秦佳禾干著急。出賣劉妍并不能讓她擠進同事們的圈子,要一直出賣才可以。

臨下班,秦佳禾去找劉妍。男女廁所中間那一隔小小的儲藏間,是劉妍在整形醫院里唯一可以歇腳的地方。墩布、掃帚和大罐清潔劑的掩映下,劉妍警惕地扭頭張望,見是秦佳禾,表情才放松下來,但是手還探在齊胸的寄存柜里,在掏什么。柜子里“梆”的一聲,劉妍的手上下一扣,手里是一個合起來的厚本子,原來她在寄存柜里面寫東西,這寄存柜有點像小時候的桌斗,多少不愿意讓人知道的隱秘心事都是一雙雙小手藏在里面完成的。見秦佳禾盯著本子,劉妍表情又緊張起來。

“一起吃晚飯嗎?”秦佳禾問道。大概從未有人向她發出過邀請,劉妍還在消化那句話的含義。秦佳禾以為她怕花錢,說:“我請。”

秦佳禾和劉妍雙雙盯著手里的菜單,服務員來了三趟,她們還沒選好菜。菜單翻來翻去,邊緣都翹起來了,秦佳禾終于向服務員點了一葷一素,咬咬牙又加了一個湯。

一條魚只剩下頭和尾巴,劉妍仍在用勺子舀起魚湯和碎魚肉屑,又加了一碗米飯拌著吃。劉妍不好意思地放下碗:“還是我請你吧,你一直這么照顧我,小時候就是。”秦佳禾聽了連忙擺手,劉妍吸溜了一大口魚湯泡飯,秦佳禾借機話鋒一轉:“哪有哪有。對了,我都沒問過你當時為什么轉學呢?”

爽快的吸溜聲立馬停下了,劉妍僵坐在對面,一動不動,這樣坐了有一會兒。秦佳禾被她的樣子嚇壞了,也不敢出聲。劉妍的喉嚨一跳一跳,越來越劇烈,秦佳禾感到那是另一個劉妍在瘋狂掙脫外面這副習慣了沉默和忍耐的軀殼,她的臉漲紅著,呼吸變得急促,終于咳嗽起來,夾雜著干嘔,仿佛什么和平日的劉妍截然不同的東西將要噴涌而出。最后伴著一聲猛烈的干咳,劉妍胳膊肘撐在桌子上,手掐著脖子,憋紅的臉色慢慢恢復正常,嘴角的口水垂到玻璃桌板上,口水里泡著的,是一根魚刺。旁邊桌的客人投來厭惡的眼神。劉妍還在平復著呼吸,她受傷的嗓子里隱隱約約飄出來一句話。

“你們都忘了嗎?”

秦佳禾沒聽清劉妍是不是在說“你們”。“你們”是在說誰呢?秦佳禾搖搖頭,好脾氣地說:“小時候的事情,誰會記著呢?”這會兒劉妍擦干凈了口水,變回平常的樣子:“我都記著呢。”

劉妍從一塊布縫的口袋里搬出一本厚厚的本子,應該就是她在寄存柜里寫的那本,厚得出奇,翻開合上都是一扇沉重的城門。黑棕色的封皮磨得四角破損,書脊還是線裝的,線倒是很新,不知道拆換了多少次,看得出本子有年頭了。劉妍撫摸著本子封皮,喃喃:“我都記著呢。”她告訴秦佳禾,這本子是她媽媽上小學的第一天給她的,它太厚太大了,劉妍的小手握不住,背在書包里,整個人快要折過去。但是劉妍天天背著它,直到現在也是,劉妍說,這里面都是她認為不該忘了的事。

原來劉妍說的“記著”,真的是白紙黑字“記著”。陳年舊事成了這本子本身,只會變舊,不會消失。

吃完飯,她們相伴去公交站,一路上沒什么話說,秦佳禾一直琢磨著,要是能看到劉妍本子里的內容就好了,一定會是塊拋給同事們的大肥肉,可是拿小賣店東西那種事,劉妍會記在本里嗎?到了車站,等著公交車來的空當,劉妍突然問秦佳禾:“誒,你有沒有什么想做的事?”

秦佳禾思緒在別處,一時哽住。劉妍笑笑:“誒,沒事,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想做的。”劉妍又提起結賬的事,說她付也真的沒問題,雖然她工資低,但是她媽媽留給她攢了一輩子的存款,也不用租房住,開銷很少。劉妍媽媽是因病去世,去世前不久問過她,將來這筆錢她想拿來做什么,劉妍沒答上來。她知道媽媽是帶著怨氣離開的,但凡她能多活幾年,或是有別的孩子,都不會情愿把這筆錢給了自己。和這筆存款一起留給劉妍的還有她媽媽那套米白色套裙,那是她新婚后給自己做的,之后許多年也不見長肉,裙子仍然合身,她還期望著穿它去劉妍的大學、婚禮,最后一樣也沒實現。劉妍想找份工作,想到了整形醫院,因為她發現這是那些對生活最有幻想的人都愛去的地方,她要看看這些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F在她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于是想問問秦佳禾,什么事算是想做的事。

一輛公交車駛來,劉妍跟秦佳禾作別。車開走了,秦佳禾的心跟著車子啟動的慣性趔趄了一下,她第一次聽劉妍說這么多話,被填得滿滿的。想做的事?秦佳禾第一反應是攢夠錢打個玻尿酸下巴,但隨即想到,注射下巴也是為了找個好工作,什么是好工作呢?或許是不那么累、工資還可以的?烧伊诉@樣的工作以后呢?找這工作又是為了什么?這些都不能算作她想做的事。

回家路上,公交車走走停停,秦佳禾的臉映在車玻璃,隨著夜幕的降臨而清晰。那張臉還是不自覺帶著笑意,盡管秦佳禾并未有什么高興事。她慢慢放松頦肌,下巴回到它本來的長度,乍一看她的頭像一顆打蔫兒的圓白菜,但是看久了,也不過是一顆打蔫兒的圓白菜,沒有不堪入目到哪里去。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用玻尿酸填充下巴?她過去覺得一切倒霉事都是下巴牽扯出來的,但仔細想想,高考沒有比賽下巴長度,買暖氣片的客人在乎的也不是售貨員的下巴,朋友雖然跟她說這是下巴的事,但是她的工作不是朋友給的,她得到了什么、沒得到什么,也跟朋友沒關系;只有整形醫院會肯定下巴的價值,只不過因為那是他們要推銷的商品;蛟S僅僅出于讓自己開心點,填充一個下巴也是可以的,但秦佳禾更想知道,生活的不如意真的可以依靠下巴解決嗎?公交車開在一條慢得出奇的車道上,前方出了事故,司機破口大罵,胳膊肘倚在窗戶邊透氣。

回到家,秦佳禾頭疼欲裂。一定是因為戴口罩,讓她吸入太多自己排出去的二氧化碳。太陽穴在秦佳禾腦子里敲鼓,她的身體開始發熱,躺在床上無法動彈。迷迷糊糊,秦佳禾看到自己跌在墻邊,不小心推開一扇門,里面是抹布的餿臭和清潔劑的刺激味道。那是劉妍的門,她正躲在里面,對秦佳禾說:“出口在這呢!”秦佳禾猶豫了,她從沒想過除了在整形醫院各個房間流浪似的留下墩布的擦痕,劉妍還有這樣一處自己的空間。門被劉妍關上,秦佳禾變成薄薄一片,正夾在劉妍的線裝本里。眼前的景象越來越離奇,離奇到秦佳禾在夢里都發現是做夢,半夢半醒,她取消了手機里的鬧鐘,打算一直睡下去。去他的整形醫院,去他的客戶,去他的玻尿酸!她突然想起小學時自己那些可憐的平頭鉛筆,流下淚來。

第二天醒來,已經十點鐘,秦佳禾慌慌張張洗漱穿戴,破天荒打了輛車去上班。

到了整形醫院,同事蹭過來,沖秦佳禾拋個媚眼:“幾點了?昨晚有約?”嗤笑著回到工位。劉妍低著頭杵著墩布從門外路過,前一晚的記憶才慢慢在秦佳禾腦子里清楚起來。然而入睡前任性爆發的情緒在白天沒有一方一寸的生存環境,秦佳禾立刻恢復之前的心境。銷售額堪憂,今天又遲到,主管的眼神令她心悸。又是劉妍,怎么跟她吃了頓飯自己就變得那么荒唐呢?

她真恨劉妍!

同事介紹的客戶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上耙煌韯㈠f了再多,也沒一句能滿足同事們的獵奇心,那些都沒有劉妍小偷小摸的勾當有吸引力。劉妍正給地面打蠟,平靜如常,秦佳禾懷疑昨晚到底有沒有和她吃過飯。那個厚重的本子真的存在嗎?答應給秦佳禾介紹客戶的同事看著門外的劉妍發呆,嘴角不時浮現笑意:“整個醫院的地板,讓人家一個人打蠟,不得打大半天?”秦佳禾適時湊上去:“你想不想看一樣東西?”

來到男女廁中間的儲藏間,秦佳禾進去,把同事關在門外。她上下看看,發現角落的清潔劑后面,露出來一截劉妍布袋子的提手,小心提起來,厚本子果然在里面。秦佳禾走出儲藏室,拿本子在同事眼前晃了一下。同事上來就奪,秦佳禾第一次強硬起來:“你看到了,確實有這么一樣東西。”說完,一撒手,本子墜入布袋子,秦佳禾抻著提手在手掌繞了幾圈,攥緊開口:“你答應我的顧客,她在我這買了產品再說。”說完“啪”關上門,將本子藏回原來的位置。同事被秦佳禾的反常鎮住了,等秦佳禾再出來,笑盈盈應承。同事離開,秦佳禾才發覺貼在儲物間門上的手在打顫,同事再多糾纏一會兒,她鉚足的那口氣一定會泄下來。

然而第二天,同事告訴秦佳禾,那位VIP顧客人間蒸發一樣,怎么也聯系不到。秦佳禾暗自觀察了幾天,發現那顧客真的再未出現在VIP咨詢室。同事倒是不缺這一個顧客,眼里眉梢都是看秦佳禾笑話的神氣。她再也不提劉妍那個蠢笨的本子,轉而和其他同事嚼起了新的閑話——她們的VIP倒了什么霉了?

秦佳禾失魂落魄。她怎么不早幾天知道劉妍的本子?想著想著,秦佳禾朝儲藏間走去。

翻開本子,里面的每一頁都貼滿無花果絲的包裝紙,輕輕揭開,每一張紙下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讀著讀著,秦佳禾眼前的世界七零八落,漫天翻飛。

 

李媛媛的香皂片丟了,所有證據指向劉妍。

所有證據包括:一,李媛媛拒絕再借給劉妍香味橡皮,所以劉妍對她懷恨在心,想把她帶香味的東西全都奪走。二,劉妍每次吃完從別人那里要來的無花果絲,連手掌沾上的鹽津也要舔干凈,她的手黏黏臭臭的,需要香皂片洗干凈,但李媛媛不給她用。三,劉妍看上去最像干這種事的人,你看她的眼睛,躲躲閃閃,不敢看人,不是心虛是什么呢?

“這都不算證據。”王丹丹一邊在桌面上磨鉛筆尖,一邊議論道。李媛媛挪了挪坐在秦佳禾桌上的屁股,伸開修長的雙臂把這一圈人聚攏一些,離王丹丹遠一些。“你們想想還有什么證據?”李媛媛把書包背到胸前,拿出一小管未開封的香皂片。

就是這種香皂片,學校小賣店上新的貨物,秦佳禾只見到李媛媛用過。每次去小賣店,她都拿起來,在手里掂量幾下,再放回去。一管兩元錢,粉色的、藍色的、檸檬黃,皂片壓制成星星和桃心的形狀,搖晃兩下,“刷啦刷啦”響,薄片疊在一起,也有些分量。課間休息,李媛媛總在班門外的水龍頭反復洗手,一點粉色桃心在她手掌中心化開,隨著水流滋潤她的手背,清潔她的指甲縫。洗完了,李媛媛的一雙手甩一甩,舉在半空曬曬,白嫩皮膚的邊緣透明,瀲著柔光。

秦佳禾暗示過她媽,自己能不能也買一管香皂片。她媽從廁所隨手給她抓了一塊肥皂。黃色的,一大塊,中間凹進去,兩頭大,是她媽日日搓洗襪子褲衩打磨出的形狀。秦佳禾把它悄悄扔進學校公廁的垃圾桶里,一整天手上留著肥皂的甜腥味。從此她沒再提過買香皂片。

“誰能搜集到證據,我就把這個給誰!”李媛媛晃了晃香皂片,粉紅色的薄片在秦佳禾心里下起夢幻的雪,她清了清嗓子。

“我也覺得是劉妍。”秦佳禾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但李媛媛香皂片一樣溫軟的目光看過來,給了她極大的鼓勵。

“你看你的椅子底下,有一張無花果絲包裝紙,估計是劉妍的。”聽秦佳禾這么說,李媛媛倒謹慎起來:“大家都吃無花果絲,包裝紙上也沒寫著她的名字!”說著,捏緊香皂片的手往書包里藏。秦佳禾急了:“那是老包裝紙了,小賣店早不賣那種了。只有劉妍有,因為——”秦佳禾學著李媛媛的樣子把大家再聚攏點。

“劉妍會留著無花果絲包裝紙,不扔。”

李媛媛恍然大悟,爽快地把香皂片交到秦佳禾手上。就像動畫片里魔法棒的特效,香皂片接觸到秦佳禾的一剎那,李媛媛身上粉紅色的光也點亮了她。

“搜!”一個干脆的音節從李媛媛粉紅的舌腭擦出來,秦佳禾猛地沒聽懂,隨后才反應到,李媛媛是發動大家從劉妍那里搜出她的香皂片。電視里播的警匪劇中常有這個動詞,最后往往人贓俱獲、犯人落網。要落網也是劉妍落網,可秦佳禾不知為什么自己反而嚇得腿軟。她把香皂片攥得緊緊的,準備全身而退,李媛媛卻摟住她的脖子,幾根手指又香又涼。秦佳禾的每根血管像是木偶的提線連在了李媛媛的手指上。 李媛媛又說:“誰搜出來,那管香皂片就歸誰!”一圈人的頭立時點了起來,秦佳禾因為剛才心里猶豫,頭點得慢了半拍,心虛這表態不夠虔誠,又多點了幾下,邊點邊說“好好好”。

只是李媛媛到時候找到一管香皂片,卻要賞出去兩管,這吃虧的事情為什么要做呢?但秦佳禾才不管,她只想著兩管都是她的就好了。剛剛那會兒,一管香皂片就是秦佳禾全部的渴望,現在不同了,她是個擁有一管香皂片的人,想要的就變成了兩管香皂片。

劉妍估計聽到了風聲,一個上午寸步不離課桌。大冬天,天寒地凍,課間操、體育課都被取消,秦佳禾為首的搜查小分隊也失去了辦案的絕佳時機。況且,大部分隊員都沒有秦佳禾的定力,只有秦佳禾時時刻刻留守在教室,與劉妍對峙,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心里也越來越沒底。就連李媛媛也分了神,去擺弄她新買的一只藍色兔子頭耳罩。李媛媛給秦佳禾摸了一下,藍色的短絨柔軟光滑,秦佳禾的指甲在上面犁出深色的一道痕跡。

忽然大雪,雪花足有五個香皂片大。下午,操場積雪沒到了腳脖子,秦佳禾那點指望幾乎沒了,也忍不住跑出去,和大家一起打雪仗。所有人玩雪的想法憋了一年,下手沒輕沒重,那個曾經逮住班里美女就親的男生,朝秦佳禾扔了一個壓實的大雪球,從她鼻子尖擦過去。全班對劉妍的排斥撫平了男生肚子上和心里的創傷,近來又有囂張的勢頭。大雪球砸中一旁的垃圾桶,鐵皮微微凹陷,再看碎在地上的雪球,很大一部分已經結了冰。秦佳禾沒了玩耍的心思,早早回到班里。

樓梯口,逆著光秦佳禾看見一個彎著腰的身影。是劉妍瞇眼在地上找著什么,朝教室的反方向越走越遠。秦佳禾沒理會,側身走出幾步,突然心頭大喜:劉妍離開座位了。

樓下瘋狂的同學將白雪踩成一攤攤黑泥,秦佳禾的心中卻飄出夢幻的粉色雪花。她躡手躡腳,走近班門口,劉妍座位上那黃色的書包在椅子背垂著。秦佳禾慢慢靠近,突然后背被拍了一下。轉頭,正是劉妍,一對眼睛還掃著地面:“誒,你有沒有無花果絲?”

天冷,大家不怎么再吃這種沾手的零食。劉妍看秦佳禾搖頭,以為是不想給,解釋說:“我就要包裝紙。”

透過窗戶,秦佳禾瞥見老遠處一個藍色的兔子頭在靠近。主意伴著機會,瞬間出現。

狹窄的儲藏室里,秦佳禾感到往事將要撐破四壁。她匆匆扣上劉妍的本子,關上回憶的門,又上了鎖。

盡管這段故事里,劉妍對秦佳禾只字未提,但是秦佳禾斷定她早把自己看了個透。因為這篇記錄的下一頁,劉妍寫著:“秦佳禾帶我去買無花果絲。”

確實如此,那天秦佳禾答應給劉妍買無花果絲,領著她出門,和回教室的李媛媛擦肩而過時,秦佳禾對李媛媛使個眼色,兩人立刻通了心意。在小賣店,劉妍第一次吃到了一整包無花果絲,秦佳禾掏錢買的?粗腋5鼐捉,秦佳禾感到滿足,又為劉妍可惜:自己有了兩管香皂片,她還為一包無花果絲滿足。

當時秦佳禾并不知道,劉妍的黃色書包里沒有她應得的那一管粉色香皂片。但李媛媛發現了更大的寶貝,那個厚重的本子。每一張無花果絲包裝紙下,都是劉妍那雙對不上焦的眼攝下的像。秦佳禾帶劉妍回到教室,事態的發展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全班以李媛媛為中心聚成同心圓,李媛媛正摘取本子里的精華聲情并茂地朗讀,那個圓形不時爆發出尖叫、哄笑。外圈的一個男生看到劉妍回來,發出刺耳的尖笑,同心圓立馬潰散,同樣尖笑著。劉妍愣了幾秒,沖上去瘋搶。圓圈重新保護住李媛媛這個圓心,將劉妍擋住。李媛媛靈巧地把本子轉移給別人,別人再傳給別人,最后,那個因為劉妍的反抗吃了苦頭的男生,拎上她的黃書包,把本子一兜,飛快往操場跑去。劉妍溺在叫好的同學里,艱難向門口掙扎。

黃色書包埋葬在白雪茫茫的操場,是全班給劉妍設的一個謎。劉妍找啊找,雙手通紅,終于揭開了謎底,這點樂子也隨之消失。沒人料到緊接著,就發生了劉妍沖進小賣店搶東西的事件,班里的氣氛又達到一個小高潮。而大家聽說,劉妍搶的不過是幾包無花果絲,立馬大感無味。高潮退散,白擦擦的沫子被岸上的土壤靜悄悄吸收。

劉妍的母親賠了錢,去跟班主任道歉,班主任也很大度,說:“這點小事,還是孩子嘛。”秦佳禾當時隔著門縫聽見,松了一口氣。事情結束了。新學期開始,班主任說劉妍轉學了。事情徹底結束了。

秦佳禾記起了劉妍轉學的原委,但已沒了用處。VIP客戶不知所終,因此沒了厭足同事好奇心的必要。而此時秦佳禾心里打起了鼓:別看劉妍平日軟弱,原來如此記仇。一股羞憤涌上心頭,秦佳禾努力想要變好,劉妍怎么就抓著她不放,非將她拼命拖回不堪的過去? 

她真恨劉妍!

秦佳禾認為劉妍需要彌補她。她也不多求什么。劉妍母親留下了一筆錢,不是正發愁不知道拿來做點什么嗎?為什么不用來改變自己?為什么不嘗試做一回李媛媛,或者是“那些對生活最有幻想的人們”?這樣想著,秦佳禾走到儲藏間,突然打開門,里面的劉妍嚇了一跳。

“其實啊,只要一點點玻尿酸,你的生活就和以前不一樣了。”秦佳禾語重心長地對劉妍說。

 

秦佳禾湊夠了營業額,成為正式員工。劉妍發瘋在大廳漂亮的藍綠色絨面沙發上潑臟水的下午,秦佳禾正思考打一個怎樣的玻尿酸下巴。都是那個蠢貨同事,悄悄帶其他同事去翻劉妍的本子,卻不知道學秦佳禾做得不著痕跡,光是無花果絲包裝紙就弄掉好幾張,被劉妍發現,難怪。劉妍找整形醫院上上下下討說法,沒人搭理她,也是,多大點事情呢?難怪?墒莿㈠@個人就愛鉆牛角尖,跟小學時候一模一樣,有點事就發瘋,拿著別人財產撒氣,當然要被辭退,難怪。

辦好離職手續,劉妍專門來向秦佳禾告別。第一句話就是:“誒,你還記得那次你帶我去買無花果絲嗎?”秦佳禾早做好了準備——劉妍是來興師問罪的。但她剛才在心里怪了一圈,覺得很多事不能怪到她頭上。如果劉妍仍然要拿過去那件事怪她,也無所謂,秦佳禾早鐵了心,不會有一點愧疚。人生如此寬闊,她何必還對小時候的事耿耿于懷?況且,當真要憎恨,可恨的也是李媛媛。自己也被李媛媛欺負過,憑什么她就能逃過一劫又一劫,而白紙黑字被記上一筆的是那句“秦佳禾帶我去買無花果絲”?

“怎么?你想說什么?”秦佳禾冷冷質問。

“你對我真好,你是唯一一個主動給我無花果絲吃的。但是。”劉妍停頓了一下。“但是,他們太壞了,他們竟然趁著你對我好,偷看我的東西。沒想到這里的人也一樣,趁你帶我去做美容,偷看我的東西。”

秦佳禾心頭一墜。劉妍帶著哭腔,臉部還在注射玻尿酸的恢復期,僵硬著,表情跟不上語氣。

說完劉妍離開了,她那雙手在不合身的衣服上這里拽一下,那里拽一下。秦佳禾注視著整形醫院的大門方向,直到看不見劉妍,眼神對在門上的整形廣告。整形廣告上模特漂亮的大人頭對秦佳禾熱情地笑著,秦佳禾盯著看了很久,漸漸,模特的五官七零八落,重新組合在一起,仔細一看,成了個大大的“妍”字。

臨走前,劉妍還告訴秦佳禾,她朋友圈的封面是一棵無花果樹,樹上結的才是真正的無花果。而他們小時候吃的無花果絲,如果仔細看看包裝紙就知道,上面明明白白寫著,是蘿卜做的。

責任編輯:崔智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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