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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生街少年殺人事件 作者/張瀚夫

發布時間:2020-07-29 15:14|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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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參加于娜葬禮的時候,梁略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他當時藏身在黑暗里,樟腦丸的氣味有點嗆鼻子。透過一道狹窄的縫隙,他瞄著一個男人的背影。從后面看,男人得有一米八,他在昏黃的燈下換著衣服,虎背熊腰,大汗淋漓。一幅鐘馗的紋身若隱若現。

那男人是于娜的后爸王萬林,當然也出席了葬禮。他中年喪妻,晚年喪女,看起來老了不少,似乎從一米八縮成了一米七五。梁略看見他時,他胳膊上戴著黒箍,正站在西華苑正門的白玉石柱子底下抽煙。梁略說:叔,節哀順變。他抬頭看看梁略,滿臉的茫然,看不出還記得梁略,也看不出悲傷。

天很陰,來參加葬禮的人像是烏云,飄忽著,時不時投下陣雨和閃電。梁略立在一團團的嘆息里,雙眼望著靈堂中間于娜的遺像發愣。她還是那么年輕,跟當年初見時沒什么區別。哀樂這時響了起來,似乎是一匹馬在嘶鳴,拉扯著悲傷繞場一周。王萬林被這匹馬撞中了后腰,突然在人群中跌倒,跪在地上直不起身子,繼而嚎啕大哭起來。

于娜是出車禍死的,紅色的馬自達六沖下了磨盤山的水庫。警方懷疑是吸毒加酒駕,光撈出了車,卻沒找到人。兩天后,于娜的尸體在水庫下游被發現,她赤身裸體,尚未膨脹和腐爛,藏在岸邊的高草叢里,像是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的樣子。

哀樂奏畢,遺體告別儀式開始了。王萬林在哈市很有勢力,來的人多,都圍著于娜的棺材轉圈。梁略沒過去,他遠遠站著,突然就看見了劉軍。劉軍也沒去轉圈,跟梁略各站靈堂的對角。梁略看著他,他也看著梁略,就像是很多年前那樣,他倆之間隔著一個于娜。

 

2.

梁略是在十四職的操場上認識于娜的,那天零下32度半,是哈市當年最冷的一天。早間新聞主播面帶微笑地提醒大家注意防寒保暖,梁略都走進了樓道,又被他媽叫回家,在羽絨服里加上了一件毛衣。外面風大,似乎有重量,落在人臉上生疼。沒下雪,天亮得晃眼,幾周前的積雪被人踩實,泛著黑泥,像是凝固的浪。梁略就在波浪間打著滑,從安生街的中段右拐,橫穿了十四職的操場。

因為校園擴建的原因,梁略所在的楊竹山中學和第十四職業高中會暫時共用一個操場。這導致了兩個問題,一個問題是楊竹山中學的學生開始頻繁被十四職的學生劫道,另一個問題是十四職的學生們搶到了錢,就迅速更新換代了自己的斗毆設備。以前打個群架,磚頭開個瓢就了不得了,F在是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天天都跟武打片似的。后來派出所派了個車,就停在十四職大門口,看學生身后背著長條狀物體就上前盤問,十有八九能搜出把金絲大環刀。沒收,派出所最后搞得像是個武行的后臺,辦公室里都堆滿了花哨的冷兵器。

楊竹山是私立初中,學生大都有錢。梁略想這也算是先富帶動后富,拉了哥哥姐姐們一把。但是梁略沒錢,是楊竹山里少見的異類。他在初二那年家道中落,父親生意失敗,拉了一屁股饑荒。梁略每天帶飯,走路上下學,兜比臉干凈,所以一般不會走十四職的操場,怕讓哥哥姐姐們失望。但因為今天被他媽叫回家套了毛衣,上課要遲到,迫不得已,他只能從十四職的操場抄近路。果不其然,被一個站在籃球架下抽煙的男生叫住了。

來一下,男生說。跟你說點事兒。梁略頓了一步,假裝沒聽見,繼續往前走。叫你呢,男生拔高了嗓門兒。

梁略開始跑了,可腳底下的波浪好像在此時動了一下,梁略仰面滑倒,背先著地,后腦勺也沒剎住車,磕得挺疼。男生過來了,漸漸遮住了梁略的天空,居高臨下,把煙頭彈向梁略的臉。跑你媽呢,他說。   

梁略已經做好準備挨揍了。他拱起身子,雙手抱頭,把后背留給男生。這時,梁略聽到一個女孩的聲音響起來:干啥呢這是。男生說:跟你有關系嗎?女孩說:你在這劫道,劉軍知道嗎。男生說:你他媽誰啊。女孩說:我給劉軍打個電話吧。男生干笑了一聲,似乎在借此掩蓋他的恐懼。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轉身走了。

梁略偷眼一瞧,遮住自己天空的人換了,是個女孩,看樣子大自己一兩歲,瘦高,長得好看。穿著一件灰色的短款羽絨服,仿佛是一盞陰郁的燈。梁略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說:多謝女俠相救。

女俠說:不客氣,身上有錢嗎?梁略一愣。女俠朝梁略伸出手。梁略趕緊翻兜,摸出兩個五毛的鋼镚。女俠接過來,嘆了口氣,目光下移,說:鞋不錯。梁略說:嗯,喬丹12代季后賽配色,去年我爸送我的。女俠說:脫了。

梁略有些猶豫,卻看到女俠掏出了手機,說:我給劉軍打電話了?梁略趕緊脫鞋。他雖然不知道劉軍是誰,但看剛剛抽煙男生的反應,想必是個十四職里的狠角色。

女俠拎起鞋看了看,說:走吧。梁略感覺自己撿回了一條命,穿著羊毛襪子往楊竹山的教學樓跑。他想十四職的操場果然是名不虛傳,隨便一走就被兩個人給劫了。當時的梁略以為自己會吃一塹長一智,再不會踏足十四職的操場,也再不會遇見于娜,可他沒想到,那天傍晚就又見到了她。她沖進楊竹山初三年級的走廊,筆袋從沒有關好的書包里跌落,砸出了一管口紅,兩根眉筆,三塊奶糖。于娜來不及撿,她的臉上都是恐懼。

梁略正在值日,他站在初三(4)班的門前,心不在焉地揮著禿毛的笤帚,就跟于娜撞了個滿懷。于娜就勢拐進了梁略的班級,藏在了最后一排的桌子底下。梁略還沒回過神,就看見一個穿十四職校服的男生拐過了一樓大廳的轉角,朝自己走過來。

男生長得很帥,個子跟梁略差不多高。校服上用水彩筆畫著像狗的狼和像貓的虎。他看見了地上掉落的筆袋,問梁略:看見一個女生跑過去了嗎?梁略裝作很努力地想了想,說:往二樓跑了。男生略過梁略,往前追了。梁略回教室,往最后一排走,說:出來吧,他走了。于娜有些狼狽地爬出桌底,說:謝謝。梁略問:誰追你?于娜說:劉軍。

梁略這才知道,于娜根本就不認識劉軍。她動不動就掏出手機說:我給劉軍打電話了?靠這招吃遍了十四職的黑白兩道。最后撞槍口上了,跟劉軍本人說:我給劉軍打電話了?劉軍說:你打吧。于娜說:我真打了啊。劉軍說:真打,趕緊的。于娜撥了個10010,對著服務臺的自動語音說:碼人啊給我碼人。劉軍悠悠地掏出手機,翻開蓋看了眼,說:我也沒接著啊,你打哪去了?

然后就出現了追逃的一幕。于娜說這些,就像在講別人的故事。為了感謝梁略的窩藏,她把一顆奶糖送給了他,倆人靠在教學樓旁的升旗臺邊嚼奶糖,糖質量不好,膠多奶少,嚼到了天黑還剩一嘴渣子。

天光滅了,操場上只剩一盞白凄凄的燈,自天上飄落的清雪只在燈下顯形,而人都藏在黑暗里。梁略被于娜忽明忽暗的臉迷住了,他一直盯著她看,看她呼出的霧,看她藏在絨毛領子里白皙的脖頸。直到兩個人都凍得發抖了,劉軍突然出現在那盞燈下,他黑著臉,說:你倆真是活膩歪了。

于娜先反應過來,撒丫子就跑?伤哪芘苓^長腿長腳的劉軍,支把了兩下就被薅住了衣領,像是被一只惡狗銜住了脖頸的貓。梁略說:你放開她。劉軍說:你說話好使么。梁略說:我找警察了啊。劉軍說:我怕警察么。剛說完,一束手電筒的光正打在劉軍的臉上,兩個警察出現在光的另一端。拿著手電筒的問劉軍:你到底是怕還是不怕啊。劉軍撒開了于娜,說:怕。

兩位警察之前就坐在十四職大門前的車里,覺得憋悶想出來透透氣,正撞見了小流氓欺負女學生。他們還從劉軍的書包里搜出了一把沒開刃的砍刀,一個黃銅材質的手撐子。警察問劉軍:這刀是你的嗎?劉軍說:不是。警察說:那是誰的?旁邊另一個警察說:你看這刀把上寫著呢——陳浩南。劉軍說:對,是陳浩南的。警察說:沒收了,陳浩南是誰,明天讓他上派出所來一趟。

劉軍和于娜的恩怨并沒有因為警察的介入而結束。在派出所里蹲了一宿之后,劉軍開始變本加厲地圍堵于娜。這個時候劉軍還不知道于娜的后爸是王萬林,他知道時就晚了。當時劉軍在面館里跟幾個小兄弟吃飯,一個穿著貂毛領皮夾克的中年男人拎了瓶啤酒,坐在了劉軍這桌。他起開瓶蓋,給劉軍倒了一杯酒,說:我叫王萬林,于娜她爸。她不懂事兒,怎么惹你了,我跟你道個歉,自罰一杯,這事就算了。說完,王萬林仰頭吹了瓶子里剩下的啤酒。劉軍斜眼看著,把自己杯里的酒潑在了地上。王萬林瞇起眼睛,說:小伙子你是不是有點給臉不要了。劉軍說:咋的吧。王萬林甩手就把酒瓶子砸在了劉軍的腦門兒上,砰的一聲響,劉軍身邊的幾個小兄弟全都站了起來,伸手在桌上找武器,幾個面碗差點沒夠搶。一抬頭,嘩啦啦一陣桌椅在地上挪動的聲音,整個飯館里的人都站了起來,圍住了劉軍的桌子。王萬林瞅瞅那幾個捧著碗、被嚇懵的孩子,說:沒你們事,出去。

于娜當時就站在面館門口往里瞅,她看著自己的后爸攬過滿頭是血的劉軍,在他耳邊悄聲說了什么,然后又抽了幾張桌上的面巾紙,遞給他擦血,便帶著十幾號人出了門。從那往后,劉軍就再沒找過于娜的麻煩。在三個人成為朋友之后,于娜特別好奇地問劉軍:那天王萬林跟你說啥了。劉軍說:他說十四職劉軍名頭叫得響當當,在我這就是個響當當的屁。今天我把你放嘍,別上桿子找死。

就是這句話讓劉軍徹底偃旗息鼓了,他突然明白有些實力上的差距是無法彌補的,王萬林出錢經營的棋牌室,燒烤店和洗浴中心遍布整條安生街,而自己只是尚未成年的武夫,靠撂狠話和拼蠻力獲得了些微的名聲,跟王萬林這樣的大流氓一比,是天和地的差別。當時三個人站在哈站對面的北北旱冰場門口抽煙,兔子舞的音樂在里頭響,于娜在外頭蹦,劉軍回憶起王萬林,有些垂頭喪氣,像是一只得了痛風的兔子,腳疼,不愛蹦了。但他看著于娜的目光又是雀躍的,輕易便跳出了挫敗的氛圍。梁略都看在眼里,他那時候剛學會抽煙,呼出的煙拉扯著喉頭,正好用咳嗽掩飾了自己的尷尬。

他很早就知道了劉軍喜歡于娜,他也喜歡于娜,卻總像個多余的人。

 

3.

葬禮尚未結束,梁略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是他爸。他爸也不知道他來參加了王萬林女兒的葬禮,自從十幾年前拉了王萬林的饑荒,他爸到現在還怕著王萬林,債已還清,見面還是能繞就繞,滿臉的驚慌失措。

梁略接了電話,說晚上回家吃飯。好不容易回趟老家,老兩口給做了一桌子菜。正說著,梁略看見劉軍也走出了禮堂。他好像又高了,剃著寸頭,穿棕色的皮夾克和锃亮的皮靴,從后面看,就像是年輕時的王萬林。劉軍看見了梁略,額頭上的疤跳了跳。他說:我操,梁略!

劉軍開著一輛外地牌照的野馬,拉梁略去了道外一家吃熏醬喝生啤的館子。初中畢業后,梁略就再未見過劉軍,問及近況,劉軍說在外省包工程。他隨手指了指靖宇街盡頭一棟未完工的高層,說:就這種,我去年蓋了三棟。梁略說:牛逼,我還朝九晚五的賺死錢,你這來的都是活錢。劉軍說:你就是老老實實過日子的人,不像我跟于娜。我也挺納悶兒,當初咱仨怎么就成朋友了呢?梁略抿了一口啤酒,笑著說:我也納悶兒。

其實梁略心里很明白,要不是于娜搭橋,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認識劉軍這樣的人。倆人從中午喝到傍晚,雖說因為于娜的葬禮而見面,卻再沒提到于娜。在酒精的催化下,倆人成了吹牛逼錦標賽的參賽選手。劉軍說:你看那個樓,其實我也沒賺多少,600多萬。梁略說:你看我北京買那個兩居室,其實我也沒貸多少,700多萬。劉軍說:那你牛逼,這年頭欠錢的是爺爺。梁略說:還是你牛逼,王萬林能有600萬嗎?你現在比他牛逼了。

提到王萬林,劉軍突然沉默了。他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趴低身子,壓低聲音,問梁略:你還記得于娜讓我們干的那件事嗎?梁略愣了一下,他有點不知道怎么接這話,就夾了一筷子豬耳朵放嘴里嚼,含糊其辭地說:嗯,咋得了。

劉軍說:這次回來,我打算干完它。

夜色將至,哈市盛夏的傍晚溫溫吞吞,梁略卻覺得四周的氣溫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件事剛剛從于娜嘴中說出的時候。那是能載入哈市史冊的極寒之冬,成霜的呼氣間,一個殘酷可怖的任務將梁略、劉軍和于娜徹底地拴在了一起。梁略畢業后離開哈市,以為已經斬斷了那條聯結自己的鎖鏈,此刻與劉軍面對面坐著,才發現這個看似飽經風霜的年輕男人依舊死死攥著鏈子的一頭,將自己不斷拉近噩夢的中心。

 

4.

那個時候,哈市的社會青年大多在兩個地方聚集——哈站對面的北北旱冰場,和秋林樓下的小野的士高。北北雖然是個旱冰場,但跟的士高并無伯仲之分,同樣都是黑燈瞎火,DJ舞曲串燒咣咣的響,人卻不蹦,在圈起來的場地上滑來滑去。等有兔子舞這樣的曲子響起來,下場的人會手拉手圍成一個大圈,順時針或逆時針滑動,好似一群鬼魅。梁略每次都幻想,大家手拉手繞圈的時候,萬一有個人不慎滑倒,這群人會不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逐個倒地,想著就覺得壯觀極了。這是梁略每次在場邊觀看時最大的期待。

梁略在跟于娜認識之前從未去過北北,在劉軍被兩個警察帶走后,于娜開始頻繁地來找梁略玩。梁略喜歡跟于娜待在一起,就跟父母撒謊——要去同學羅冬家一起學習了。羅冬拉稀了,我陪他去校醫院了。羅冬為了感謝我送他去校醫院,請我去吃肯德基了。羅冬在肯德基吃多了,又拉稀了?砂嗬飰焊蜎]有羅冬這個人,梁略的父母當時被債務牽扯,也無暇顧及兒子朋友的真假。梁略就天天跟著于娜出去玩,偶爾去小野,但幾乎天天去北北。去小野,梁略還能跟著蹦幾下,順便裝作不經意間摸摸姑娘的屁股?杀北本筒恍辛,他不會滑旱冰,那兩個鑲了輪子的小木板仿佛難以馴服的野馬。說來好笑,他就是能完成自己期待的那塊多米諾骨牌,他卻不敢下場,去制造他最期待的景象。

劉軍當時在北北看場子,他總是叼著煙,斜靠在吧臺邊上。他腦袋還纏著繃帶,裝作不認識于娜和梁略。某天于娜大呼小叫地讓梁略陪自己一起滑,她牽住了他的手。梁略說:我不會滑,于娜說:我教你啊。梁略攥著于娜的手,第一次下了場。他跟在于娜的身后,像是一條只剩下兩根腿的八爪魚,在水下艱難地保持著平衡。這時候兔子舞的音樂響了起來,梁略被前后的人拉住了手,大家開始加速,轉起圈來,梁略想:壞了。

果然,梁略憑一己之力摧毀了整場的歡樂。于娜坐在地上哈哈大笑,但多數人都在罵娘。臨出門,幾個摔得不輕的社會青年便盯上了梁略和于娜,一伸手把梁略推了個大跟頭,說:小逼崽子,作業寫完了么就出來玩?于娜說:滾蛋,別碰他。小青年說:那我們碰碰你吧。說著就給了于娜一個嘴巴子,抓著她的頭發把她往暗巷里拖。梁略哪見過這樣的陣勢,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就看見劉軍握著一塊磚頭沖了上去,與一眾人扭打起來。梁略仿佛聽見戰友吹響了沖鋒號,也嚎叫著沖上去,嚇了所有人一跳。

手忙腳亂的毆斗后,于娜看著鼻青臉腫的劉軍和梁略傻笑不止,三個人就這么成了朋友,而北北旱冰場就像是他們的秘密基地。劉軍有北北后門的鑰匙,門后是一條狹窄的胡同。冬天,胡同的墻頂會結滿冰溜子,仿佛是無數的利刃懸于頭頂。他們仨就站在這抽煙,看煙霧繚繞著刀尖,刀尖折射著冷峻的煙霧。

兩個月后,嚴冬依然沒有結束。劉軍不知從哪里搞了瓶朝鮮族自釀的60度燒酒,抱著想要暖暖身子的心態,仨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各抿了一口,身子沒暖上,卻都一頭栽在了雪地上。梁略感覺有股火沿著喉嚨一路燒了下去,自己仿佛躺在南極的冰川上,溫室效應是個婊子,讓梁略身下的冰川融成了海,他就這么沉了下去,無依無靠,想要抓牢身邊的劉軍和于娜,卻始終無法觸及。三個人陷入不同的洋流,越漂越遠。再回過神來,梁略發現自己依然身處北北后門的胡同里,頭頂上的冰溜子閃著銀白色的光。而于娜在哭,劉軍在沉默著抽煙。

酒依然在灼燒著胃和腦子,三個人都陷入了長久積累的抑郁中。劉軍說:我還是不服。我不想一輩子都待在安生街上,我想要混出個樣子,別人說我的名字,就會害怕?涩F在我被困在這條街上了,王萬林是我的一個坎,我怎么都邁不過去。梁略說:我爸媽做生意欠了王萬林的錢,高利貸。利滾利滾到現在,還不上了。上禮拜我家門上還被潑了紅油漆。有人在外頭踹門,說要剁只手抵利息。我爸一宿的工夫頭發就全白了。我心疼他倆,可什么忙都幫不上。于娜這時哭完了,她點了一顆煙,說:殺了王萬林,這些破事就都沒有了。 

梁略以為她在開玩笑,可她的眼神里確實滾著仇恨,裹挾著不安和恐懼,向前碾壓。劉軍問:你為什么要殺你爸爸?于娜說:他不是我爸爸,我爸叫于大慶,在偏臉子早市賣牛羊肉,十來年前讓王萬林給殺了。他看上了我媽,他以為別人都不知道這事,但是我知道,我在樓上,看見他開車在樓下劫住了我爸,我爸上了他的車,就再沒有回來。梁略問:警察怎么說?于娜說:自殺,他們在磨盤山水庫里發現了我爸的尸體。他們說是自殺,我可不信。王萬林殺了我爸,他娶了我媽,當了我爸。他以為能瞞過所有人,我要讓他償命。

梁略傻了,他沒想到一段他自認為新鮮而刺激的友情會變得如此沉重和艱險。劉軍卻似乎早有準備,他問于娜:你打算怎么殺?于娜說:我之前試過下毒,但是他基本不在家吃飯。我也不想在我媽面前動手殺他。梁略這時候插嘴說:不是,你倆認真的嗎?于娜說:認真的,你也可以拒絕。梁略說:這是犯法啊,要蹲笆籬子的。劉軍說:對,你可想清楚了,你是好孩子,我是無所謂。

那天傍晚,梁略懷揣著一個沉重的秘密回了家。飯菜留在桌上,他的爸媽早早就去了夜市擺攤,賣從透籠街批發來的襪子內褲,想多賺點錢還上王萬林的債。晚上九點半,爸媽回來了,手上拎著幾大包透明塑料袋,里面泛著大紅色,看著挺喜慶?爝^年了,紅褲衩好賣。他爸坐在客廳的桌子旁,精疲力盡地跟梁略解釋道。梁略媽只是輕撫了一下梁略的肩膀,就回屋躺下了。聽他爸說是城管來的時候彎腰揀貨彎猛了,腰突犯了,疼了一天。

梁略不敢再看父親疲倦的面容,他又想起了于娜的提議:殺了王萬林,這些破事就都沒有了。想了一夜,梁略給劉軍和于娜發了個短信,問:你們打算怎么干?

相比魯莽的劉軍和于娜,梁略自認多看了幾百集的名偵探柯南,就多了一些反偵察的技巧。他深知想要成功殺死一個黑社會老大,不可能僅靠勇氣和力量,而是要審時度勢,實施精準打擊。梁略提出,我們先跟蹤王萬林,看他何時落單,我們就何時動手。

跟蹤的任務交給了劉軍。他逃了幾天的課,就在安生街上跟著王萬林轉。最終發現王萬林會在周末去浪淘沙浴池泡澡。這個時候他會孤身一人,并且一絲不掛。梁略說:好機會。在梁略的計劃里,王萬林帶不帶人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何時毫無防備。當一個男人赤身裸體的泡在浴池里,這顯然就是要他命的最佳時機。

下一步就是選擇武器。劉軍帶了一書包的家伙,練攤一樣擺在了北北后門的雪地上,有古惑仔的砍刀,李小龍同款的雙節棍,步驚云的絕世好劍。梁略一邊看一邊搖頭,說:太招搖了。想要不引人注目地殺掉一個人,就需要隨處可得的武器。產量越大越好。這樣警方調查時也不好追蹤兇器的來源。再就是動手時切記不能慌亂,找準地方,比如捅心窩子或者抹脖子。最好一擊斃命。梁略說完這番話,一抬頭,就看見于娜和劉軍往后稍了一步,盯著自己仿佛在盯著一個怪物。梁略說:我這都是看名偵探柯南看的。

最后就是逃跑的計劃。于娜建議兩個人在殺了王萬林后去金三角避避風頭,因為電視劇里都是這么演的。梁略覺得于娜說得挺有道理。劉軍甚至拜托朋友幫換了500塊人民幣的泰銖,作為跑路資金備用。

基本戰略敲定,梁略負責獻計和輔助,劉軍負責下手。他倆從路邊的倉買隨便買了把塑料柄的折疊水果刀,便在周末早早地等在浪淘沙浴池的門外,果然看見了王萬林開的那臺克萊斯勒300C在緩緩駛近。在梁略的授意下,倆人先一步進了浴室,浸入了一團混合著汗、廉價沐浴露、肥皂、消毒水味的蒸汽中。在柜臺交了錢,在男賓區的更衣柜換了衣服,把收束著的水果刀攥在拳頭里,他倆就進了浴區,也上了戰場。

倆人想找一個背靠角落,通觀全局的池子泡澡,發現就只有冷水池符合要求,便深吸一口氣,嘶嘶哈哈的趟了進去。泡得開始淌清鼻涕了,倆人在那尋思王萬林怎么還不來,他們沒想到,王萬林一般來了不直接泡澡,而是上二樓找盲人師傅按摩,全套下來大概四十五分鐘。樓下梁略和劉軍就在冷水池子里泡了四十五分鐘,腿都沒知覺了。就在兩人堅持不住想要中止行動時,王萬林披著浴袍來了,在所有人都赤身裸體的環境里,只有他披著浴袍,步伐堅定,仿佛是個走入了荒淫場面里的古代帝王。

倆人看著王萬林脫了浴袍,露出了滿背的紋身。那是一個面相兇殘的鐘馗,揮刀舉扇,周身被裹著黑灰色云彩的惡鬼包圍著。在氤氳四周的水蒸氣里,虎背熊腰的王萬林趟入池子,緩緩坐下。兩人也躡手躡腳地起身,想要靠近?蓻]想到泡冷水泡得腿腳發麻,地又滑,倆人啪嘰摔在地上。劉軍手里的水果刀也甩飛出去,撲通一聲,正落在了王萬林面前的池子里。

梁略和劉軍就那么趴在地上,沒敢動。梁略小聲問劉軍:咋辦?劉軍說:你說咋辦。梁略說:咱倆就這么走吧,裝作若無其事。劉軍說:刀都他媽飛人眼前了,怎么若無其事?倆人正在悄聲討論,王萬林說話了:這刀是你倆的吧。

劉軍抬起了頭,王萬林也看見了他,略微有點驚訝。他說:你倆過來。劉軍愣在原地,梁略卻仿佛被帝王召見,圣旨不可違抗般,一步步地走向王萬林。劉軍只能跟著過去,倆人坐在王萬林的對面,王萬林說:殺人哪能用這玩意,一看就沒經驗,以為殺人不費力氣?你得用上你這輩子最大的勁兒。這種塑料折疊刀,你一使勁兒,刃就窩自己手上了。人沒殺死,自己手指頭短了一截。

梁略不敢接話,而劉軍似乎遭遇了巨大的挫敗,始終低著頭。王萬林說:你我認識,十四職劉軍。你是誰?梁略磕磕巴巴地說:我是他弟。王萬林在水下給了劉軍一腳,說:你來報仇就來,你帶你弟來干雞毛。劉軍說:你再動我一下試試。王萬林樂了,從水下伸出手又給了劉軍一個嘴巴子,說:咋的吧。拿你那破水果刀攮我?劉軍沒敢吱聲,氣場完全被王萬林壓下一個頭。王萬林一邊往自己身上豁水,一邊對梁略說:你也不像個混的,跟他學啥啊。你幾年級了?梁略老老實實地說:初三。王萬林說:好好學習,考個好高中。別跟你哥學。

預料中揮刀相向,血染浴池水的場面并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堂思想教育課。梁略和劉軍大眼瞪小眼地聽著一個黑社會大哥大談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中學生減負,全國211大學的排名?吹贸鰜,王萬林為了讓于娜好好學習下了不少功夫。梁略突然有些悲傷,他意識到,王萬林肯定不會想到自己這么上心的女兒會雇人來殺他。

拼殺的氣氛已經溶進了昭昭的水霧里,在王萬林絮絮叨叨的話語間消失殆盡。王萬林上完課,就自顧自地離去了。行動失敗。因為忽冷忽熱,梁略跟劉軍都感冒了。跟于娜匯報工作的時候抖得像篩糠一樣。于娜一臉的鄙夷,說:王萬林干啥了,給你倆嚇成這樣?

浴池一役后,那個冬天便飛速流逝了。于娜似乎明白之前的事情是一場鬧劇,就再沒提過殺王萬林的事。她依然在放學時來找梁略,兩個人再去北北找劉軍玩,這樣的日子一直延續到了梁略初中畢業的前夕。北北旱冰場門口賣茶雞蛋的老太太都認識了梁略,每次都給他挑個兒大、裂紋多、滋味足的。再用報紙卷成的筒盛出來。梁略會給于娜也買一個,然后高高興興地往回走,卻看見于娜和劉軍擁吻在夜色里。北北旱冰場的霓虹燈映亮了他們深情,又五光十色地標注給梁略看。梁略的心里空了一下,并在他們停止接吻之前吃掉了買給于娜的茶雞蛋。他把雞蛋皮嚼得嘎嘣作響,心里的空洞越來越大,有些東西轟然墜落進了一片黑暗里。

從那往后,梁略便很少再跟于娜出去玩。他說:我快考高中了。于娜也不再勉強,梁略看得出來,自己只是過客,而于娜跟劉軍在一起才是真正快樂的。他倆就像是邦尼和克萊德,注定要在一起亡命天涯。

可故事并未如此發展,就在梁略參加中考的前一天,劉軍因為故意傷人罪被警察逮捕了。梁略聽人議論,說劉軍用黑布蒙上了臉,翻窗溜進了王萬林的家里,藏身在他臥室的衣柜中。在王萬林回家換衣服時,劉軍從衣柜中一躍而出,用一柄水果刀刺向了王萬林的心臟?墒瞧送h,王萬林沒死,劉軍落荒而逃,一件畫著狼和虎的十四職校服被遺留在了現場。王萬林掙扎著報了警。聯系浴池里的那件事,警方迅速鎖定了劉軍,并在十四職的操場上抓住了他。當天梁略正在教室里自習,他聽到了警車從安生街駛近,掠過楊竹山的操場,蜂擁去了十四職。他一直沒敢看向窗外,他想自己應該會看見被警察帶走的劉軍,看見淚流滿面的于娜。但他不敢看。他把一柄水果刀藏進了自己的書包,那上面還粘著王萬林的血。

 

5.

梁略以為劉軍喝多了,他仔細辨別劉軍的表情,但看不出一絲戲謔,他的眉眼間全是認真。他說:于娜死了,我就更沒有什么顧忌了。我覺得我跟王萬林一定要分出個勝負,你死我活。我倆還沒完。梁略說:喝多了吧你,你也不虧,他打破了你的頭,你攮了他一刀,這事就算完了吧。劉軍說:梁略,你可能不信,那一刀啊,根本不是我攮的。

梁略渾身一涼,含了一口啤酒。他看見對面的劉軍在死死盯著自己,便把眼神沉下去,順帶著咽下酒,仿佛咽下了某些齷齪的秘密。他問劉軍:那咋回事啊。劉軍說:我不知道,但我始終覺得是王萬林在搞我。他在北北有人,想要偷我的校服易如反掌。他牛逼,他就該明著來干我?蛇@個逼養的在背后陰我。梁略伸胳膊給劉軍滿上,說:別想那些破事兒了,喝酒!劉軍說:你覺得這是破事兒么?他不想讓我跟于娜在一起,可他管好于娜了么。我覺得啊,要是他死了,我還陪著于娜,也許于娜現在就不會死了。但是,有時候想想,我又覺得這事跟于娜壓根就沒關系。他帶著人在面館給我倒酒的時候,仇就結下了。

酒在擾亂思緒,梁略走了神。他的目光穿過路邊飯館的玻璃窗,看見了一扇布滿油污的后廚門。門縫里有雙眼睛,就像當年的自己——他也藏身在黑暗中,透過衣柜門間的縫隙看著兇神惡煞的鐘馗。于娜家里暖氣給得很足,他在出汗,卻不敢用沒握著刀的手去擦。他心里的目標異常明確,他要殺死王萬林,抹去家人的債務,并嫁禍給劉軍,拆散他跟于娜。再意識到這一幕,此刻29歲的梁略也不禁恐慌起來,他從未細想,十五年前的自己竟如此冷酷無情,仿佛一個被鐘馗逼入了角落的小惡鬼,動用了最卑鄙的伎倆,妄圖為自己扳回一城。劉軍把自己杯里的酒一飲而盡,迷離的眼看向手腕的表,說:時間到了,我約了王萬林在十四職見面。

天空中有雷聲滾過,那匹葬禮上的馬似乎找到了同伴,上萬匹馬在上萬米高的平原上奔騰,轟隆隆的流經梁略的頭頂。醉酒的劉軍結了賬,把梁略留在路邊攤旁,自己駕車而去。

這瓢潑的大雨終于要下了。

梁略打了個車,一路經過安生街,到了十四職。楊竹山私立初中已經遷址,如今偌大的操場只有十四職一所學校還留存著。天黑了,雨自夜幕中滴落,砸得地面泛起一股土腥味。十四職已經放學了,人去樓空,空蕩蕩的操場上只剩兩個人,一個躺在地上,一個站在升旗臺旁。梁略慢慢地走近,聞到了混雜在土腥味里的血腥氣。躺著的人是劉軍,腹部中刀,血鋪在石灰地磚上像是黑色的墨。他眼睛睜著,已然死了,看上去卻很年輕,似乎還是十五年前的模樣,一個浴血的少年,朝氣過剩,滿臉的蠻荒與憤怒。

站著的人是王萬林,他半瞇著雙眼,叼著一顆未點燃的煙。那盞十五年前的燈還在亮著,把他沾了血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梁略走過去,發現王萬林也中刀了,他捂著胸口,鮮血沿著手指縫蔓延出來。梁略掏出手機想要報警,卻看見王萬林朝他擺了擺手,又招了招手。梁略走近,王萬林說:你帶火了嗎?

梁略趕忙掏出打火機,護著火送上去。王萬林的煙燃著了,他長舒了一口氣,看起來心滿意足。他說:攮人,你哥可比你準多了。梁略說:他不是我哥。王萬林說:我知道,我也知道是于娜雇了你倆來殺我。梁略問:你知道藏在衣柜里的人是我?王萬林說:知道。梁略問:那你為什么不讓警察來抓我?王萬林說:你第二天不是要中考么。再有,我煩劉軍,他讓我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這小子,跟我年輕時簡直他媽的一模一樣。

王萬林越來越虛弱,他漸漸矮了下去,身子靠著升旗臺往下滑。他的意識也變得模糊,說話開始絮叨,似乎在彌留時穿越了時間。他說:你知道我年輕的時候,去紋鐘馗,人家跟我說啥,說背有鐘馗,自有雄威。后來我知道了,后背紋鐘馗還有個說法,叫紋身不紋老鐘馗,避鬼不成反招賊。嘿嘿,你說好不好玩,其實都是他媽作孽,自作自受。從我跟于娜的媽認識開始,你們就注定會出現在浪淘沙,出現在我的衣柜里。我跟于娜她媽搞了破鞋,于大慶都不知道。我跟于大慶是哥們兒來著。他信任我,結果我把他未婚妻給搞了,還懷了孕。于大慶以為是他孩子呢,高興,給我們買糖吃,我吃得下去嗎我,吃到嘴里都是苦的。于娜七八歲的時候,我實在受不了了,跟于大慶坦白了,于大慶轉頭就跳水庫里了。我下去撈他,黑燈瞎火的,沒撈著。我害得我兄弟家破人亡了,我還真就不要臉地跟人家老婆搬一起住了,我覺得我得照顧于娜,說到底她沒做錯啥?晌沂冀K沒法張嘴告訴她實情,我沒臉讓她管我叫爸。上個月,我發現她有了毒癮。我找人給那個販子的手腳筋都挑斷了,再沒人敢賣她毒品了。她跟我吵,我氣糊涂了,給了她一個嘴巴子,告訴她我就是她親爸。那天晚上于娜跑了,開車走的,再也沒回來。她跟那些我周圍的人一樣,都沒了,我爸我媽,于大慶,于娜,我媳婦,劉軍,你,都不見了。就像你的眼淚,也會消失在這場雨里。

梁略此時才發現自己流淚了,而雨越下越大,積水成了波浪,在地面翻滾,沖刷著血和人們的惡意,帶著這個城市里所有的骯臟與不堪,流進地下。梁略抹了一把眼前的水,想要看清這個自己年少時奔跑過的操場的輪廓。果真像王萬林說的,他已經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眼淚了。

責任編輯:崔智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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