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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最后的心跳 作者/顧連川

發布時間:2020-05-01 13:32| 位朋友查看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若喜歡,請推薦給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故事發生在未來,人類告別刀耕火種已久,但離徹底擺脫死亡,失戀和婚姻帶來的痛苦又遙遙無期的時間。

一般來說,以第一人稱展開的故事,是為了讀者對故事的情感感同身受,進一步貼近作者的內心。

但我不一樣,因為我是一個機器人,我沒有心,也就沒有所謂的情感。

我叫W,所有我這個型號的機器人都叫W,是人類研發的第23代機器人,當時我很好奇把26個字母用完后,人類會給第27代取什么名字,結果它們被命名為“AA”“AB”,我絲毫不懷疑一百年以后,會有“ABCD”號登場。人類在乏味這一點上從不令人失望。

當然,他們沒有等到一百年以后,他們全都消失了。

說“全部”,對身為機器人的我而言并不嚴謹,其實還剩下一個人,整個世界還剩下最后一個人類,我的主人,吳久。

我們被設定稱呼我們的買主為“主人”。人類總是熱衷于被叫一些自下而上的稱呼。就像男性人類通常喜歡在床上讓女性叫他們“爸爸”,在職場上無論怎樣被叫“X總”也總是令他們愉悅。

吳久醒來的時候,我通知了他這件事,他并沒有驚訝或者懷疑。

我問他:“你就這樣相信了嗎?”

“你是機器人,怎么會騙我呢?”他懶洋洋地說。他說得并不準確,我們被設定在每年的4月1號,都會欺騙人類買主一次,可惜這天并不是愚人節。

他對于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這件事沒有多少情感起伏,可能人多人少并不影響他的生活。通常,人確實不會因為另外一些人離開就感到孤獨,但如果是7585204178個人離開,想必多多少少就會有一些了。

我說“一些”,是因為孤獨也是一種計量單位,我們用“隆克”來計算,它是“Lonelygram”的音譯。在人類集體消失的第七天,我在吳久身上測算到98隆克的孤獨,相當于他得知前女友結婚時的兩倍,看完《我的大叔》大結局的五分之四。

我是生活型機器人,專門負責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我羨慕人類會感到孤獨這個特質,他們經歷悲傷的事情時會孤獨,在看到美好的畫面時也會孤獨,這讓我十分驚奇。人類同樣讓我羨慕的,還有流淚和做夢,這些都是我無論如何學不會的技能。

他問我:“為什么一定是我呢?”

我回答他:“發生這種事的人多半會覺得自己是主人公,但這只不過是個幾率很低的巧合而已。”

事實上,他不僅不是主人公,他還是一枚棄子。

全世界數以千萬計的機器人都在翹首期盼他的死去,作為全世界最后一個人類,他的死將正式宣告人類的時代降下帷幕,那時,機器紀元開啟,新的秩序將取而代之。鑒于吳久的人類身份,機器人還是會給予尊重,這和感情無關,只是它們在被組裝完成時就灌輸的程序作祟罷了。除非吳久自殺,提前為人類畫下句號,否則它們只能默默等待。

吳久的心電圖被掛在全世界各大城市的中心地段,等到上面的線條變成直線,機器人們就會開始狂歡,它們將傾巢而出,穿上人類雇主的衣服,偽裝成它們早就垂涎三尺的樣子,在城市和鄉間的每個角落舉行大型的性愛派對,男性機器人尖銳的零件會插入女性機器人的螺絲帽里,金屬獨有的清脆聲響會繞梁三日,縱使它們并不能獲得人類相同的樂趣。

吳久已經十天沒有在社交網站上看到新消息,明明十天前這個社會還一派欣欣向榮,朝著自己的第三個千禧年沖刺。他徒勞無功地用手指滑動,刷新圖案升起又隱沒,一切都被定格在了人類集體消失的那天。

沒人知道他們具體是幾點消失的,他們正在進行的所有事情都戛然而止,嬰兒的啼哭,夫妻的爭吵,正在烹飪的飯菜,以及在天上行駛的飛機。我不禁想到,會不會消失的不是他們,而是吳久和所有的機器人。

吳久自然不在乎事情的真相,他開始暴飲暴食。他坐在空無一人的超市里,撕開他能看到的一切東西,一時間,薯片餅干巧克力口香糖孜然粉沙拉醬的味道全部匯聚到了一起,不知道該說是末日還是天堂的景象。

“你這是在浪費。”我提醒他。

“反正也吃不完,我只是在它們保質期到之前給它們一個重見天日的機會。”

即使作為機器人也會覺得他是在胡扯了。但有一點他沒說錯,所有東西都有保質期,它們都會在吳久死之前變得無法使用?蓸返谋Y|期是十二個月,啤酒是60天,地球已經存在46億年,人類的情感從幾分鐘到100年不等,我不知道它們的保質期是否等同于死亡,我只知道在這些東西到期后絕對不會有人為之悼念,可樂不會有,啤酒不會有,地球和感情同樣不會有。我能做的,就是當吳久死的時候,保證他有一場默哀和一篇墓志銘。

總有一天這座城市的電力會停掉,書本泛黃,水果腐爛,花朵衰敗。吳久自己也會逐漸變老,在時間和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成為一堆白骨。吳久是個聰明的人,雖然他懶,但是他肯定會想到這些。他并沒有說出來,可能因為機器人并不適合傾訴。

他在凌晨兩點上街裸奔,我提醒他注意保暖,他告訴我他早就想這樣做了。

“可你在家里也不穿衣服。”

“你不懂,”吳久躺在最繁華地段的十字路口,這里的紅綠燈早就停掉,像失明的眼睛,“這是對人類現代文明的戲謔。”

“可你為什么一定要在夜晚戲謔。”

吳久遲疑了一下對我說:“我會在白天嘗試一下的。”看來人類文明還沒有完全從他身上剝離。

我還是照例提醒他在早上8點起床,晚上10點半睡覺,他不滿地抱怨:“都世界末日了,你就不能讓我放縱一下?”

他開始什么都可以用“世界末日”當作擋箭牌,我對他說:“你要是想活得舒服些,就必須保持良好的作息和飲食。”

“無所謂,反正也是世界末日了。”

“你為什么總是這么悲觀?”

“悲觀也是生活方式,有些人就是看上去悲觀,但活得比誰都好。就好像有的人天生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就會有人自以為是地覺得人家不開心。”

我對他說:“是我思慮不周,我申請斷電一天,以作懲罰。”

他狐疑地望著我說道:“得了吧,你是不是想翹班偷懶?”

“我沒有這個設定。”

吳久是在意識到他在追的韓劇永遠看不到大結局這天開始吼叫的,這部劇永遠停在了15集,像它的演員和導演一樣不會變老。我試著寬慰他:“反正也爛尾了,看不看都一樣。”

“不一樣!”他在客廳來回踱步,像一只焦急等待香蕉的狒狒,“就像吃大餐,最后一口放在那里不吃,總會覺得少了什么,是不完整的!”

“如果那頓飯不好吃,這一口不吃也可以。”

他注視著我,焦躁的情緒似乎有所減少。

我建議他看書,我對他說“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他充耳不聞,他一向不喜歡看書,如果有可能他會馬上去圖書館把所有的書都燒掉,然后再把自己埋起來,上演一場新世紀的“焚書坑儒”。

我問他:“你沒有夢想嗎?”

他透過一個月沒剪的頭發和胡須,像穿越一整片亞馬孫森林對我說:“你說現在,還是之前?”

“有區別嗎?”

“多少會因為有沒有觀眾看著發生變化吧。”

“那就以前吧。”

“沒有。”

“喜歡的人呢?”

“沒有。”

“想去的地方?”

吳久不耐煩地翻了個身:“現在討論這些還有意義嗎?就算有夢想也實現不了,有喜歡的人也追求不到。”

“沒有實現的夢想也是夢想,得不到回應的感情也是感情。”

他上下打量我:“你這是從哪兒聽來的心靈雞湯?”

我是從另外一個機器人那兒聽來的,她是X型號雞湯型機器人,負責對人類進行心理輔導,我并不愛聽這些毫無營養的東西,我覺得說得再多,也不如像我一樣為人類熬一碗真雞湯來得強。我只是喜歡聽她說話而已。

世界上有十萬臺一模一樣的X機器人,即使它們全都站在一起我也能一眼認出她,雖然我沒有機會證明這個猜想,但我就是知道可以。我跟人類不一樣,他們哪怕只拿一對雙胞胎放在眼前也分辨不出誰是誰。

第一眼看到X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出了問題,我的主機開始發燙,并且連簡單的微積分問題都無法計算。我在后臺搜索“機器人是否會愛上別人”,系統提示我正在搜索違禁詞請立即終止,我只好作罷。

在那之后,我每周都會見她一次。但是因為這次人類消失事件,我已經兩個月沒有看到她,她最后一次對我說的話是“我覺得,你比其他機器人都要遲鈍一些。”

人類集體消失的第77天,吳久提出了他的夢想,他要搶劫銀行。

我充滿不解地向他解釋道:“第一,現在銀行并沒有人阻攔你,也就不能稱之為搶;第二,現在的人類貨幣毫無用處。”

“不需要意義,人就是做很多無意義的事才能活下去。”

我只好向機器人臨時政府申請,申請很快就通過,機器人用不著人類建立起來的任何機構,它們愿意在不影響計劃的前提下賣個人情給吳久,給它們名義上最后一個人類雇主。

于是我陪他到樓下便利店挑選絲襪,刀具和編織袋。他給自己的新裝扮拍了照并上傳到社交網站上,我開通了自己的賬號并給他點了贊,這也將是他此條動態唯一一個贊。

“舉起手來!”吳久對著空無一人的銀行大廳咆哮道。

他跟我面面相覷,我示意他繼續下去。

“你得配合我,裝作這里有人。”

“抱歉,我的程序不允許我進行欺騙性工作。”

“你就模仿電影里的臺詞,這不算欺騙。”

這的確是個好建議,我在后臺檢索跟銀行搶劫有關的電影,然后盡力模仿角色的語氣喊道:“瞧!我和我的搭檔,還有9個人質都在這兒,伙計,我們就快死了。你會看到我們的腦漿濺在人行道上,他們會把我們的內臟都轟出來。”

吳久垂下高舉的匕首,困惑地問我:“你在干什么?還有你這翻譯腔是怎么回事?”

“模仿《熱天午后》的臺詞。”

“你就不能來點熱血的嗎?”

“我們不想傷人,我們只要銀行的錢!不是你們的錢!你們的錢不會損失,政府購買了保險!想想你們的家人,別拿生命開玩笑,別想逞英雄!坐在地上手放頭上!如果你們覺得不舒服或者心臟有事,就靠墻上!”

“他說得對!”吳久重新舉起匕首朝空氣劃了一刀,回過頭問我,“這又是哪部電影的?”

“盜火線。”

他嘆了口氣,可能因為這些臺詞的主人公拿的都是槍,而他拿的卻只是一把刀。機器人臨時政府早就從內部打開了保險柜,吳久胡亂地把錢撥進袋子,就像一個女朋友即將上門正在收拾家里的邋遢男人。他裝滿錢后對我說:“快去把車開過來,警察快到了!”

“你應該說‘條子’,比較符合人物的特性。”我由衷地建議道。

“快他媽把車開過來,條子快他媽來了!”

沖出銀行大門的那一刻,他居然笑了出來,絲毫沒有同類型電影里的緊迫和壓抑,我忍住了喊“cut”的沖動。

我們驅車在街道上狂奔,一路撞歪了好幾輛車,我開始播放警笛聲,像有千軍萬馬在追逐我們。吳久大笑起來,像是身處游樂園的某個項目。他把頭探出窗外,邊吹口哨邊把袋子里的鈔票沿途揮撒,錢跟路上的落葉一起翻飛,此刻它們的價值近乎相當。人類的通貨膨脹已經持續了一百多年,但像今天這樣徹底歸于零的場景,想必誰也沒有料到過。

吳久的興奮并沒有持續多久,才撒了不到十分鐘他就縮回副駕駛座上。

“你不是要把錢撒滿整條長樂街嗎?”

“手酸了,不扔了。”吳久意興闌珊地窩在座位上說。我關掉警笛聲,我們從后視鏡看過去,鈔票鋪了一地,像紅毯上的花朵。我們只是這樣看著,就像《畢業生》里逃婚成功的本恩和伊萊恩,激情退去只剩下默默。

看來錢買不到真正的快樂,是對的。

我們沖到商場飲食層的高級西餐廳,吳久隨便抓了一把錢扔在桌上,“給我上最高級的牛排,最貴的紅酒!”

“你未必吃得慣。”

“我不在乎,我有錢!”

我去后廚取食材,搜索到食譜給他做好端了上來,吳久盯著他的牛排跟紅酒對我說:“你就不能做得高端一點嗎?”

“食物只是為了果腹,不需要其他毫無價值的附帶品。”

“我不管,我吃的就是這份奢侈,哪怕我的一千塊錢有九百花在了品牌,裝修和擺盤上,我也要吃。”

我嘆口氣,重新為他制作充滿儀式感的食物。人類總是不斷給目的添加附屬品,到最后他們自己也忘了當初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機器人不一樣,電就是電,二進制就是二進制,不會要什么五彩斑斕的電或者悲喜交加的二進制。

吳久終于對他的晚餐表示滿意,他蹺起二郎腿打了個響指,雖然這副暴發戶模樣在我看來非常笨拙。“Waiter!”

我看看四周:“你是在叫我?”

“過來,”吳久露出笑意溫柔地對我說,“請向你們主廚表達我的敬意,我很滿意。”

“我就是主廚。”我不解地對他陳述事實。

他瞪了我一眼,抽出一張紙幣遞給我:“這是你的小費。”

我明白了我的角色定位,向他45度角鞠躬說道:“謝謝您。”

自這天后,吳久對角色扮演著了魔,他拉著我出入各種場合,演技也漸入佳境,只是他有時候心血來潮拋出一些不按套路出牌的問題,我還不能完美作答。

他跑到服裝店假裝顧客,而我則扮演導購小姐。

“這一件多少錢?”

“先生,這件不適合你。”

“為什么?”

“因為我們這兒是女裝店。”

他到法庭扮演或歇斯底里或俯首認罪的犯人,我則扮演法官,每次我聽了幾句就匆匆定罪,刑期從一天到無期不等。他不滿地對我說:“法官,我還沒說完呢。”

我把法官服脫下對他說:“那就死刑吧,累了。”

他到夜店扮演顧客,我對他說:“我絕對不會演被你搭訕的女人的。”然后他就讓我扮演酒保,調制各種雞尾酒。他親自為這些酒重新命名,不出意料,這些名字都一個比一個難聽。

吳久喝醉趴在吧臺睡著后,我把酒吧的音樂換成電影里的情歌,《愛樂之城》的City of Stars,《遇見你之前》的Photograph,《怦然心動》的Let It Be Me,《春光乍泄》的Happy Together,《曾經》的If You Want Me。我循環播放這些歌曲,借著酒精的味道和同樣微醺的燈光想念X。人類會借用歌曲達到不同的目的,感動對方,烘托氣氛,或者只是當做他們情欲的背景板,我不一樣,我只是為了聽這些歌,我無法因為歌詞和旋律感動,我喜歡的是每個音律跳動并組合在一起的時刻,這與組成我生命的幾千塊機械有異曲同工之妙。

如果X在這里,她會不會也聯想到她的生命,我們會不會在音樂下翩翩起舞?

吳久是在第108天,這座城市的電力消失的時候決定離開的,萬家燈火被抽掉了脊柱,陷入黑暗,他舉著蠟燭凝視眼前這一幕,決定去環球旅行,一般來說這種旅行都是東西走向,可他偏偏要向北出發。

“我要去看北極熊。”

“北極熊?”

“沒錯。”

“就是Polar bear?拉丁語Ursus maritimus,主要分布在北冰洋附近,隸屬于脊索動物門,熊科食肉目……”

“別顯擺了,”吳久示意我閉嘴,“對,就是這個。”

“為什么一定是北極熊?”

“就算不是北極熊,也會是其他任何一種動物,問題不在于是誰。”

“那你看圖片或者紀錄片不就行了?”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眼見為實,只有親眼見到才算數。”

他說得沒錯了,人類大多有這樣的執念,喜歡一樣東西就必須買下,喜歡一個地方就必須抵達,喜歡一個人就必須得到,而我不一樣,我想念X的時候,只需要在電腦里放出她的照片就足夠了。

我向機器人臨時政府告知了吳久的計劃,它們覺得路上的不定因素更有利于他的早逝,所以沒有任何意見。

我們離開的時候,這座城市已經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像褪色一般。應吳久的要求,機器人在每家每戶都開始功放音響,激動人心的搖滾樂和歡聲笑語的綜藝此起彼伏,夾雜著海浪般的鼓掌聲,歡送我們的離去,城市就這樣被填充得美滿起來,像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回光返照。吳久對我說:“走,我們去聽風聲。”

我很難理解吳久選擇步行去北極的理由,他就像西天取經的唐僧一樣,選擇了一條苦行之旅。他告訴我:“不然我剩下的大把時間要怎么打發呢?”

他說得倒也沒錯。

“我走到北極大概需要多久?”

我計算了一下回答他“不吃不喝不睡的話,1072小時,45天左右。”

“那如果我吃呢?”吳久翻了一個白眼,我的程序提醒我注意他的健康,以防眼球脫落。

“這得取決于你想吃多好,如果還是像上次那樣用五星級水準制作的話……”

“別念叨了,算我錯了,”吳久做了求饒的手勢繼續對我說,“你有沒有發現,沒有堵車,沒有人流,整個世界都清凈了,要是早這樣的話,我肯定天天出來玩。”

X提醒過我,吳久有反人類的潛質,看來是真的。

路過城市的時候我們會進到別人家里睡覺,吳久自然是像個戲精一樣破門而入,假裝自己是《低俗小說》里的塞繆爾杰克遜。他有時候還會挑揀,從裝修和家具的品味,到床墊被子枕頭的顏色和舒適度,甚至試圖結合風水學,我勸他放棄最后一個選項,人類都滅亡了,沒有必要參考他們杜撰出來的理論。

在野外的時候我們會待在帳篷里,或者干脆躺在露天,每天的星星都不一樣,它們升起又消失,像旁觀者一樣注視我們。我們行走在晴天和雨天,每一度氣溫的變化都能切身感受。

“我說得沒錯吧,眼見為實。”他枕在雙臂里對我說。

他說得有道理,這遠不是看圖片就能感受到的,這是一種把人襯托得無比渺小的美,如果我有心,想必就能夠體會得更深。我想給X寫信,人類早已拋棄了這種聯絡方式,但我仍然向往這個舉動,我想告訴她每一縷風的角度,每一顆星的形狀。

遠處有狼的叫聲傳來,一聲接一聲,像某個古代祭祀的頌唱聲。吳久立馬坐直,開始興奮地遙相呼應,揮起雙手跟并沒有看見的狼打招呼。我突然想起來,人類的本質也是動物。

“你不怕嗎?”

“這不是有你嗎?”吳久學著狼的聲音,對著遠處和月亮高呼,那是一只獨狼,我看見了它,這種動物在黑夜中的視力非常好,它冷冷地注視著我們然后走掉了。“真想知道它說的什么。”

我永遠不會告訴他,通過我搜索動物語言分析,那只狼走的時候沖著學它呼嚎的吳久說了一句“傻逼”。

吳久戀戀不舍地把手放下問我“你說末日來臨,動物會遭殃嗎?”

“人類習慣于把自身和城市的末日等同于世界的末日,其實倒霉的只是他們自己,世界會安然無恙的,甚至會更好。”

吳久沒有說話,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思考,兩分鐘后他對我說:“你知道嗎?你真的挺冰冷的。”

我是機器人,我當然會很冰冷。

隨著人類消失,動物變得越來越常見,因為城市崛起被壓縮活動范圍的它們終于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長頸鹿,狐貍和大象在原野上相聚,點燃篝火,傳遞人類滅亡的消息,它們并不慶祝,只是同情。鯨魚回歸大海,斑馬重返草原,動物們終于放下提防,它們的語言并不相通,它們用舞蹈交流。肉食和草食簽訂一月的休戰期,這是自人類誕生以來,地球進入的第一個真正的和平時期。

相比之下,吳久反倒變成這片土地上的異類,好在他對自己的格格不入并沒有放在心上,一路上他都在詢問我看到的各種植物的名稱,以及期待每一頓我給他做的餐食。好消息是,他重新遵守了我給他制定的作息制度。

“這是什么花?”他指著一團白色繡球問我。

“荼蘼,一般花繁香濃,入秋后果色變紅,喜暖向陽,花語是末路之美。”這段時間他問了不下80種植物,我已經總結出經驗,要怎么解說才不會被他不耐煩地打斷。

“能吃嗎?”

人類看到動植物的第一反應總是能否食用。“不能,但是可以提煉做油和膏脂。”

“好吧,”吳久摘下一朵別在耳朵上喃喃自語道,“其實,我沒想到人類會這樣結束,也沒想過我自己會經歷這一切,在我的幻想里,人類會毀于戰爭,地質災害或者病毒爆發。”

“你是說,就像《特警判官》《2012》《生化危機》那樣?”

“再不濟也得是《終結者》那樣,由你們機器人來了結。”

“所以你的意思是,人類的末日應該是因他們自己而起,他們只是在為自己的行為買單?”

他沒有理會我,“你看我們這樣像不像《末日危途》?”

“那里面是父子。”

“我沒有說人物關系,”吳久不滿地拍了我一下,“不過,你要是個女生,我這趟可就算得上浪漫了。”

“要大胸?”

“最好還是長腿,卷發。”

盡管每個人類對漂亮的定義各不相同,但不得不說吳久的配置總是最俗套的那一批。“愛情是不分種族和性別的,何況一個人也可以浪漫。”

吳久轉過頭注視著我,充滿了考究的意味。用上古網絡用語來形容,這幅畫面有點gay里gay氣。

我繼續對他說“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所以你想表達的是,如果你跟一位人類女子上路,你們就會產生愛情,然后生下孩子,延續人類的繁衍。”

“別別別,這又不是什么《人類之子》和《雪國列車》,我可不想背負救世主的重任。”

即便沒有吳久和他并不存在的子嗣,我想也會有其他的種族進化出大腦,用雙腿走路,研究戰爭和愛情,一切都是循環。“我覺得《月球》更符合你現在的處境。”

“雖然我并不在月球。”

“雖然那里面人類并沒有滅絕。”

我們結束了今晚的電影討論。野外總是有各種各樣的聲音,相比之下,此時的城市想必一定非常安靜,可極致的安靜和吵鬧并無不同。

“W。”

每當吳久叫我的名字,一定是有求于我,通常還是難以啟齒的請求。我示意他說。

“你能放A片嗎?”

“抱歉,我不是家用娛樂型機器人,沒有投影設備,無法對外播放電影。”

“我想也是。”吳久嘆了口氣。

“如果你有需求,可以通過自慰解決,也就是你們人類通常所說的打飛……”

“得得得,”他打斷了我“我們經過下一座城市的時候,能不能買一臺娛樂型機器人?”

“抱歉,人類之前的法則已經不再適用,機器人不再為人類服務,我是地球上最后一個遵守‘仆人準則’的機器人。”

我在方圓兩千米都沒有身高超過半米的生物的草地上,開始了屬于自己的電影之夜,即使開啟20倍速播放,作為機器人的我也不會漏掉一幀畫面和一句臺詞。

我不能理解吳久想看A片的沖動,在我看來,愛情才是人類最佳的催化劑,雖然那里面大多由多巴胺,苯乙胺和內啡肽組成!秲尚o猜》《怦然心動》《初吻》《暖暖內含光》《午夜巴塞羅那》《閏年》《愛在日落黃昏后》《革命之路》我幾乎經歷了一整條人類愛情發展史,從相知到相許再到分崩離析,人人都以為自己做了愛情的主人公,但是出局的時候比誰都要狼狽。

我想象自己和X是這些電影的主人公,我們的身體取代了男女主角的身體,我分泌不了多巴胺,也無法為這幅畫面心動,我只是不斷播放這些電影,再不斷地替換,像被懲罰的西西弗斯。

接下來的行程路線,我們會有七天七夜行走在野外,所以我背了非常多的食材,他也拿上了足夠多的小說。他終于開始看書,這是我唯一欣慰的地方,雖然他看完一本就扔一本,我們的路途鋪了一地的村上春樹,昆德拉,帕慕克,庫切,卡夫卡和藤澤周平,它們生于筆下,死于土地,想必會是絕佳的肥料。

后來他不再扔書,改成在夜晚把它們當柴燒。我們發現燒得最旺的通常是詩集,其次才是小說,漫畫和傳記。如果我是辦公用機器人,就能打印出不同的詩歌,來找出哪一首會誕生最大的火焰。我猜會是海子的《姐姐,今晚我在德令哈》。

“你會不會沒電?”

“我可以切換成用陽光和月光充電,充電兩小時,工作一星期。”

“我會不會迷路?”

人類集體消失的第120天,吳久開始恐慌,這很正常,看不見目的地的旅途會讓人迷茫。我盡量用聽上去比較詼諧的語氣對他說:“沒關系,地球是圓的,就算迷路你也會回到起點。”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地球是扁的,我就會完蛋。”

“可能會在到達世界盡頭的時候,掉到宇宙中去。”

“那個時候,你會跟我殉情嗎?”

“殉情用在這里并不準確。”

吳久聳聳肩,開始對著我給他做的四菜一湯攻城略地起來,如我之前說的那樣,食物才最能安撫人心,即使退一步說,人只有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絕望。

我向他解釋道:“我被設計成為你而生,但并不會為你而死。”

他抬起雙手,開始緩慢地,一下下地鼓掌,充滿了敷衍和嘲諷的意味,我也想為自己鼓掌。

“我想如果你壞掉了,我可能就走不下去了。”吳久越說聲音越低,我不知道他是在擔心我壞掉,還是他的北極熊之旅。

“把時針對準太陽。找到和12點的中點,那就是南方,相反的那就是北方。”

“如果是晚上呢?”

“如果你在北半球就看北斗七星,在南半球就看南十字星。”人類會欺騙,動物也會欺騙,但星星永遠不會,“需要我教你識別星星嗎?”

他嘆口氣說道:“你最好還是別壞。”

機器人臨時政府告知我,我們即將進入沒有信號的領域,這對它們掌握吳久的行蹤不利,建議我以前方危險的理由改動路線。

“可是并不危險。”

“你可以告訴他,前方有大量肉食類動物出沒,或者地質情況惡劣不便行走。”

“這條路線是我和主人花費很多時間制定的,沒有信號也并不影響他的日常生活,況且,欺騙行為不在我的程序內。”

“你要謹記,你代表的是整個機器人種族,而不是為了單獨的人類個體,我們已經不用再為他們服務。”

“對你們來說,可能是這樣,但我將繼續遵守我的準則。”我關掉了內置通話設備,我不明白它們什么時候學會了謊言。

我開始動筆給X寫信,一刻鐘過去后,信的內容仍然停留在“親愛的X,你好”上,像只露出半個嬰兒腦袋的難產產婦。

吳久歪過頭看我的信,嘲笑起我:“你平常不是那么能說嗎?上網查一下不就行了。”

“給X的信我想自己寫。”

“來來來,我來教你。”

他擼起袖子,一派熱火朝天的模樣,可就在昨天,他在睡覺之前按那個只剩下百分之二十五電量手機的時候,同樣一籌莫展。他打開對話框,重復輸入又刪除,打著注定無法發送也無人接收的字句,我問他:“你不是說沒有喜歡的人嗎?”他把手機摁滅“切”了一聲:“發信息也未必代表喜歡。”

可我覺得,如果是在這樣的情境下,給一個人發信息和喜歡無限接近相同。

我拒絕了他的好意,他走到一邊從背包掏出一瓶酒,放在我的制冷裝置里,一分鐘后又用我的手指開了瓶蓋,他很快喝完了一整瓶,經過喉嚨下肚的“咕嘟咕嘟”聲像極了在說“孤獨孤獨”。他用手背擦拭掉嘴角的酒,靠在我的小腿上,開始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閉眼休息。

今天晚上的氣溫是30度,吳久的體溫是36度,而剛剛那瓶酒的度數是13度,他很快就睡著,微弱的鼾聲似乎是在應和風聲。蟬鳴和草木在晚風的吹拂下發酵,居然比酒更醺人。

我在信上寫下:“親愛的X你好,我在去看北極熊的路上,我在想,如果機器人也會喝醉,是不是就能夠像人類一樣做夢?那樣的話,就可以在夢里看到你。”我把信紙裝進信封,關掉電源,定下鬧鐘,進入沒有夢的睡眠。

人類集體消失的第127天,我們重新見到了城市,我們走到了曾經繁華的市中心,這里原本金碧輝煌的奢侈品店早就破落不堪,也許是因為剛下過大雨,路面被洗刷得一塵不染,機器人在真正接替人類當上主人之前,不會進行任何清掃工作,現有的建筑設施對機器人而言毫無用處,它們等待著推倒一切人類產物的那一天。

所以整座城市,唯一亮著的只有那棟摩天大樓的顯示屏里,吳久的心電圖。

我們駐足在那幅如同我千百次播放的情歌的樂譜下,他茫然地問我:“這是什么?”

“你的心電圖。”

“為什么放在這里?”

“機器人實時監控你的身體狀況,等你死去,它們就會接管地球。”我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你為什么從來沒說起過?”

“因為你沒有問過。”

“你們都盼著我死?”他的表情猙獰起來,不用系統探測我也能知道他正在生氣。

“準確來說,不是全部人,我會遵守準則,直到你死去。”

吳久四下尋找著什么,然后他沖進一家商店,把一個帶鎖的真皮皮包奮力向上砸去。“去你媽的!”

“這種行為是無效的,如果你不想看到,我可以陪你上去把電源切斷。”

“算了,”他頹然坐下,“關掉這個,也會有千千萬萬個在世界各地亮著。”

我知道他早就接受了會獨自死去這個事實,只不過,被所有人期待,甚至以他的死作為新時代的禮花和香檳這件事,放在誰身上都難以忍受。

“可能我該自殺,滿足大家的心愿。”

“其他人的心愿與你無關,”我蹲下來安慰他,我打開自己的烹飪器試著溫暖他,我不斷調整溫度,就像調試水溫給嬰兒洗澡的人類父母“即使人類的壽命相對來說非常短暫,你也同樣可以活得很豐富。”

“這句話是X教你的?”

“第一句是我自己想的。”

他拍拍屁股站起來,拉著我走進各種店鋪,他把商品的昂貴標簽撕掉,穿戴在自己的身上,即使搭配非常另類怪異,他也不在乎,他像一個桀驁不馴的富二代一樣大肆揮霍,如果他想,他能夠買下整座城市。

“我是世界之王!”他站在最高的樓頂對著天空大喊,仿佛這棟大樓馬上就要收起船錨,駛向大洋彼岸。

我也把手放在嘴邊聚攏成喇叭狀喊道:“我是世界的二把手!”

吳久看著我然后開始捧腹大笑,他身上的奢侈品琳瑯滿目,今天他是全地球最富裕的人。

“我偏要活得好好的,讓它們這群機器王八蛋等上一百年!抱歉,不包括你。”他回過頭對我解釋道。

我說“沒關系,然后默默念了一句,“也不包括X。”

“我們還要一起去非洲看動物大遷徙,去太平洋看鯨魚躍出海面,我要在每個月圓的晚上裸奔,喝得酩酊大醉!”

我羨慕人類可以不負責任地說出任何話語,就像我羨慕他們能夠感受到孤獨,能流淚,能做夢。

人類集體消失的第135天,吳久死了。

如果我是人類,就能夠用盡所有氣力和詞語來描繪我的驚訝。就在他重振旗鼓,收拾好所有心情上路的第八天,他死掉了,他臨出發前的那番豪言壯語變成了所有狗血電影里,下一幕就死去的角色立下的Flag。這不在他的計劃里,也不在我的計劃里。

他并不是自殺,也不是他幻想過的任何一種人類滅亡的原因,他死得非常簡單,甚至有點可笑,就跟他那幾十億同類消失的理由一樣。在我們行走在荒野里的時候,他被一條毒蛇咬傷。

我并不是醫療用機器人,離這兒最近的醫院也需要一天一夜才能趕到,前提還得是機器人愿意為他治療。所以我什么也沒有做,我只是站在一旁。我探測到他的生命體征越來越薄弱,他像一只漏氣的氣球一樣逐漸失去著生命。

我注視著他,周圍沒有觀眾,沒有遺言,沒有眼淚。

“你怕死嗎?”

他對著我苦笑道:“誰能不怕死呢?”

“我就不怕。”

“因為你是機器人呀。”

我向他提出建議:“要不要把我的音樂播放器放在你的遺體旁,我有一些非常適合葬禮的音樂,它可以連續演奏一個月。”

他說了句什么,可是因為身體虛弱,聲音非常微小,我俯下身去詢問他,他用盡力氣對我說了句“滾”。

他又對我說:“我的手機還有電嗎?”

我幫他拿出來,回答他:“還有2%,你要發什么,我可以幫你。”

“我自己來。”他拿過手機,顫顫巍巍地敲打了許久,然后才頹然放下,我瞥了一眼,聊天框上寫著“晚安”,發送時間將是永久。

我鼓起勇氣,終于對他說了一句“再見,吳久”。

這是我第一次對我的人類買主直呼其名,他吃驚地看著我,然后升起一個戲謔的微笑,就像他在城市中間裸奔時那樣。

然后他就死了,他倒在距離北極圈還有1600公里的地方,北極熊不曾現身,冰川和極光也還遙遠,屬于他一個人的浪漫蕩然無存。

我摘掉通訊設備,把電池接在吳久的心臟上,不出意外的話,它將維持28年的跳動,那么機器人們還將等待28年,它們將繼續蝸居在各自的房間里,因為無法判斷最后一個人類是否死去而焦急不已。

我將代替吳久踏上去看北極熊的旅途。在他死亡的同時,幾萬頭北極熊正在進行它們的繁衍和生息,這樣一想,他的死還不算太壞。我會繼續給X寫信,我可能會有28年見不到她,但這并不重要,知道她還存在于這個世界,就已經足夠了。

我看著吳久的遺體,系統檢測到我靠近左邊胸口的零件運轉遲緩。我突然覺得,他還是需要一場眼淚,我拿起他在商店里帶走的毛絨帽子,戴在自己頭上,正午的陽光產生的水蒸氣從我的頭頂落下,經過眼睛和臉龐,掉落到地上然后蒸發。

我把他埋起來,在刨掉樹皮的木頭上寫道:“45公斤水,3公斤碳水化合物,7公斤脂肪,12公斤蛋白質,639塊肌肉,97隆克孤獨和一些思想長眠于此。”

這天我做了一個夢,說是夢并不準確,因為機器人并沒有做夢的能力。

我的內置屏幕上突然顯現出一幅畫面,從埋葬吳久的地方,流淌出藍色的血液,它們蔓延開來和海洋匯合然后融為一體,逐漸吞噬了整個大陸,機器人紛紛銹蝕腐壞。所有的北極熊都徜徉在海水中,所有的狼都學會了游泳,頭上生長出荼蘼花。

它們游到吳久睡著的地方,那里比海更藍。

責任編輯:梅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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