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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晚的私事 作者/無支祁

發布時間:2020-03-12 20:11|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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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站往東移,就是鐵了心要放棄城西了。

坐我對面的兄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十指交叉,露出自己銀燦燦的手表,看起來非常沉重。在朋友組的飯局上,我遇到過他兩次,他總是對城市的規劃有自己獨到的見解,能從一些微不足道的規劃之中悟出更深層次的經濟意義。他很喜歡十指交叉,手肘抵著桌面的這個造型,他兩根食指靠著嘴唇,視線從手部上方射出,像是瞄準,非常毒辣。經常是手放下來夾口菜,然后就迅速恢復到思考造型。不幸的是兩次酒局我都坐在他對面,總是成為他眼神聚焦的中心。

我說,我就住在城西。大家眼神中略帶憐憫地看了我一眼,仿佛城西已經成了被放棄的荒原。我補了一句,但是傳聞要拆遷。

說完我看了一眼身邊的陳晚,好像拆遷這個話題就該和她一起出現。這么多年我已經習慣一和任何人談論拆遷就想起陳晚,一提起陳晚就想到拆遷。大概這就是當今城郊青年的愛情。

對面那兄弟有一些不悅,好像自己足夠成熟的推論受到了巨大的挑戰,他保持著思考的姿勢,然后看著我,問道,原來149路公交車是不是貫穿城西,現在都不走城西了,改從城東到城南了,只經過城西的邊角。

我不置可否,聳了聳肩。氣氛陷入些微的緊張,我期待有人能插句話,但是這些人此刻的注意力都被一盆新上的螃蟹給吸引了。我不想進一步證明城西對于這個城市的價值,因為這沒有意義;我也不想順著他去否定城西,因為這讓我在陳晚面前很沒有面子。我不再看他,又總覺得他在看我。

突然,陳晚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打破了只剩碗筷碰撞聲的寧靜。那個兄弟終于放下了交叉的手,拿起了筷子,說,你們吃螃蟹跟吃龍蝦似的,一半下肚一半造了。手機還在響,我看了眼手機,是個陌生的號碼,又看了眼陳晚,說,接啊。

陳晚看著我,對視了一秒鐘,然后拿起手機,嗯嗯呀呀了幾句,說,都發到你郵箱了,嗯掛了,好,我不喝酒的,他喝,等會我來開,嗯好的,拜拜。

她點了下紅色的掛斷鍵,新做的褐色指甲在高級餐廳的燈光下顯得很華貴,她放下手機,轉頭看著我說,幫我拿只螃蟹。

 

那晚的酒局進行得無比平淡,回到家我跟攢局的朋友打電話說下次不要再喊我,不是不給你面子,是確實太素了。他很驚訝,說,我還以為你今晚很開心。我說,是很開心,不是,也沒有很開心,但是也沒有不開心,就是感覺不是很好,你懂嗎,還沒到不開心的地步。他似懂非懂。

那晚我喝得并不多,只有大概四兩白酒,恰到好處。我在這種時候,對很多事情的思考會尤其透徹。陳晚洗了一個漫長的澡,漫長到我甚至有點心疼水。我穿過客廳,敲了敲衛生間的玻璃門,水停了,她伸出一只手,說,幫我拿浴巾。我猛地拉開衛生間的移門,發出刺耳的撞擊聲,她嚇得后退了一步,然后我凝視著她,慢慢走進去。

胡亂折騰了一會兒以后,我們站在鏡子前面,進入溫情時刻。陳晚依次打開一些莫名其妙的瓶瓶罐罐往臉上抹,我按照她的吩咐把她的頭發一縷一縷地放在浴巾上擦拭,像是一根根地搓麻繩。她的頭發上凝結著一些水珠,順著往下嘀嗒。

牙膏。她把牙刷伸到我面前。

我拿起牙膏,把牙膏擠到出口處,突然停下來,說,你說你是不是有點人家說的那種女權主義啊,為什么你總是使喚我呢,手一伸就要浴巾,洗完澡我就得幫你吹頭發,刷個牙還得幫你擠牙膏。

她看著我,滿臉的平靜。她說,你擠不擠?

擠。

 

十點多,陳晚躺在床上,敷著面膜,平板電腦靠在枕頭上,播放著《前任三》,腿伸直了搭在墻上,微博上說這樣能瘦腿,同時她還不停地握拳再松開,據說這樣能顯得手指細長。身體各器官多線程工作同時開展,互不干涉。我坐在床邊打著電腦游戲,每次陣亡了就回頭看一眼她,我很怕她像我操作的這個游戲人物一樣突然去世。更害怕的是我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

我覺得我應該是害怕失去愛情。

我安慰自己好像的確就是這樣,然后對著自己點點頭,繼續玩游戲。

夜再深一點,我們安靜地各自玩手機。我突發奇想,翻了一下曾經的網絡相冊,有很多高中時候的照片,她其實和高中的時候長得并沒有明顯區別。又或者是我們在一起太久,而變化又恰好永遠是潛移默化的。我看了很久,眼睛澀澀的,然后放下手機,關了臺燈。閉上眼,腦子里只有一個畫面:

今晚飯局上她手機鈴聲響的時候,看我的那一眼。

 

冬天來得很快,一到這個季節,我就有些煩躁。“年”就像一個真空壓縮氣筒,把時間慢慢地抽走,然后把我逼在角落里讓我窒息。好像每年的年底我們都要經歷一場分手級別的爭吵,原因當然是圍繞著婚姻,和拆遷之類的。今年過年我們又吵了一架,具體原因忘了,但是我習慣把我們的一切吵架歸咎于我家的房子還沒有拆遷。那孫子說對了,城西還真一時半會兒拆不了。我們在吃飯的時候陷入了一種對峙,她說,不拆遷就真不結婚了?

我說,結啊,問題是怎么結。我們現在住的房子,七十平,郊區,不算老破小但也不是什么好房子,結了婚就得考慮孩子的問題,得有學區吧?

她拿著筷子的手在空中煩躁地擺了兩下,說,行行行閉嘴吧你,讓你掙錢你大嘴一咧就會打游戲,跟你說結婚你倒是一二三四拎得清清楚楚。

我低頭吃飯,自覺理虧,不去惹她。

她說,那你今年不去我們家過年?

我又沉默。

她放下筷子,不可置信地問,每年都去,今年突然就不去了?你讓我爸媽怎么想?

我說,都行啊,去也行。

她說,要不你把這房子賣了,我家也出點錢,換個市區學區房首付,然后一起還。

我說,行啊,你不怕還房貸日子過得慘就行。

陳晚往后一躺,癱在椅子上,好像我這簡單的一句話擊垮了她。過了一會兒,她扔下筷子,拎起包,說,我回家了,既然一時半會兒你也沒有結婚的意思,我天天跟你住一起也不叫事兒。

我說,我送你。

滾,我打車,你吃你的飯。

她經常一吵架就回家,因為沒結婚,所以其實沒吵架也經;丶,我從不阻攔,也沒有理由阻攔。吃完飯我簡單收拾了一下,然后洗了個澡,熱水從花灑上噴落的時候,我目光一直在巡視著這個狹小的洗浴間,架子上五顏六色的瓶子,分得整整齊齊的毛巾,還有小兔子拖鞋。洗完澡我用小奶牛浴巾擦干凈,身體上一股清香。這他媽就是個女人的家,啥都是她喜歡的東西。我突然非常難過地意識到這件事。

我曾經覺得很不公平,我說,憑什么家里的東西都是你喜歡的顏色、造型?

她說,你也可以用你喜歡的啊,我又沒有阻止你。你喜歡什么?

我被她突然問懵了,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腦子里只有四個字,“你喜歡的”。

 

那晚我一直在翻來覆去地想,我喜歡什么?對,我喜歡NBA,我可以在家里放很多NBA的擺件,或者在墻上掛一些球衣。我立刻打通了陳晚的電話,我說,我要在墻上掛紫金球衣!我要買一個玻璃柜,把我珍藏的籃球鞋展覽起來!

萬萬沒想到,她非常平靜地說,好啊,我又沒攔著你。

是哦。我很失落,我意識到她從來就沒有攔過我,只是我自己從來就沒想到過,我還可以這樣做。我泄了氣,又不想掛球衣了。

我抱著電話,在床上翻滾了兩圈,說,我想你了,你在家干啥呢?

陳晚說,扎你呢。我買了個惡毒娃娃,在上面寫你名字,你一惹我不高興,我就拿出來扎。

我立刻腦補了那個畫面,竟然覺得有些真實。蛇蝎心腸,壞女人,折磨我那么多年,從來不關心我,她指定能干出這樣的事情來。

我惡狠狠地說,壞女人,以后別想我抱著你睡。

她說,活活把你美死得了,我還抱著你睡,滾!

 

掛了電話,我把頭重重地砸在枕頭上,陷入了糾結。

像我這般的雙子座男人,最怕的就是這種不能入眠的夜晚。腦子里嗡嗡的聲音慢慢沉寂,很多畫面在腦海中閃現,然后最終定格她躺在床上玩手機的某個瞬間。那時候我剛下班,正在做表格,她躺在床上,玩手機,很專心,指甲噠噠噠地敲在屏幕上。我說,我馬上趁你睡覺把你的雞爪都給你剪了,你真不怕把屏幕敲壞了?

她不說話,噠噠噠噠,然后停下來,把手機靠在耳朵上,聽了一條語音,哈哈哈大笑,又噠噠噠開始敲,敲完問我,你知道我最想成為誰嗎?

我停下手里的工作,認真地想,但始終無法理解她是從什么維度問出這個問題,或者說是以什么為出發點來問出這個問題的,她指的是最想成為哪個漂亮明星,還是很嚴肅地告訴我她最想成為她的某某同事因為她活得沒那么累。我說,你說說看。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手里還在敲,說,我最想成為鐵扇公主!她停頓了一下,以為我會問為什么,但我沒有,她接著說,因為鐵扇公主的老公是真的牛!說完把手機放在肚皮上,開始笑,笑得胸部一顫一顫的。

我想到那個一顫一顫的胸部,不再糾結,決定起床去找陳晚。她家離我家不遠,開車二十分鐘。她家小區的保安認識我,但是此人并不地道,每次給一根煙才肯放行。我到她家樓下,很輕車熟路,在一起快十年了,在她家樓下把她哄下來,然后哄著跟我回家這種事基本上每個月都有發生。

發了幾條微信,沒回。我把車停好,座椅放下來,熄火,躺在車里,電臺里的主持人在翻唱一首無名的老歌:“能不能讓我陪著你走,既然你說留不住你,無論你在天涯海角,是不是你偶爾會想起我,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可不可以,你也會想起我。”

我等了一會兒,終于打了陳晚的電話,接通了。我說,晚晚,我錯了。

她說,你又錯了?

我說,這次我真錯了,我在樓下呢,我買了一后備廂的玫瑰,還有彩色的燈,很浪漫,你下來看看。

她說,你要是有一天真舍得浪漫一回我也算服你,回回都過嘴癮。

我說,你先下來。

她說,睡了。

我說,你下來。

她說,滾。

我說,來勁了?真不下來?

她說,滾吶,說了不下去,你把事情給我想明白了再進我們家小區,這物業也是,什么人都放進來。

我說,行,陳晚,你等著。

我惡狠狠地掛了電話,有些難過。我們吵架大多是這樣,帶著開玩笑的意味,但是心痛的感覺卻無比真實。我躺在車里,居然流出了眼淚,把我自己都嚇到了?蘖艘粫䞍,我突然想到,她肯定更難過。

陳晚嘴上從不積德,天生的大小姐性格,對別人呼來喚去,會撒嬌,我總覺得她有一種魔力,讓身邊的人心甘情愿地被她奴役,并且無法掙脫。我曾強迫自己不準去幫她捏肩,但是我的手好像有它自己的想法。她性格張揚,實則脆弱無比。我和她吵架,哪怕再生氣,也始終恪守著一些底線,害怕真的傷害到她,例如我始終不敢說她胖,我知道她會因此瘋掉。大部分時候,她在吵架中受到的傷害,會比我多得多。我去哄她,她會踹我一腳,大罵一句,滾。我當然不會滾,賊頭賊腦地探過去繼續哄,幾次以后她終于忍不住笑了。她經常說自己沒出息,應該多生幾天氣,不應該那么輕易地原諒我,但是我知道她做不到。這段愛情里她看似主動,其實被動,她的小撒嬌永遠能得到滿足,但她關于人生、關于理想的訴求,卻始終被湮滅在漫長的時光里蒙塵。

她曾經想在我身上看到一些改變,現在她不再想了,但她仍然愛我。

那晚我就在樓下的車里坐了一晚上。

我在想一個深奧的問題,一直困擾著我的問題:陳晚的電話響了,她為什么要先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覺得這個問題可能是我們近期接連吵架的主要原因。那一眼看得我突然失去了安全感。

早上八點,我看了眼化妝鏡,發現自己眼睛血紅。我打通她的電話,第一遍沒接,又打,通了。我說,你又睡過了?起床上班!

她愣了一下,我放下手機,打開免提,很清晰地聽見她那邊是在車上,而且應該是出租車,那邊有一些“附近三公里實時單,從北京北路到黃河南路”的網約車提示音。我坐起來,陷入了一種慌亂。她說,我早就來上班了。

我掛了電話,頭伸出窗外,看了眼小區里的這棟樓。

她在撒謊,她晚上根本沒回來。

 

那些天她一直在準備她們公司的年會,朋友圈里的她穿著晚禮服在彩排。我存了九宮格中的一張,這些年看到她發過好看的自拍我就順手給存下來,這個動作好像已經成為了肌肉記憶。作為當代女性,她的好習慣就是朋友圈里的自拍從來不會放超過三天,基本上第二天就刪掉了,因此我總能在四五年后拿出一張她自己都忘了什么時候拍的照片。我曾經有段時間很土鱉地想過,如果我們結婚了,我就把這上千張她自己都不記得的照片印刷出來,組成一個巨大的愛心放在婚禮舞臺的后面作為背景,她肯定很感動。后來我有一次喝酒喝多了把這個計劃說了出來,她立刻嚴肅起來,說,不行!我以前照片都好丑!

那天,我下班正好經過她們公司門口,我停車,然后上樓。她們公司有一部分人是認識我的,但是大部分不認識。我到了公司門口,要刷卡進門。每次等她下班,我都是止步于此,這次我卻很想進去。我不知道是什么驅動我有這個想法,我等了一會兒,沒人出來,蹭門進去的想法破滅了。我站在消防通道里,抽了一支煙。給她談了個視頻。她在彩排,穿著黑色的禮裙,我說,你們公司這年會也太折騰了,還彩排。

她說,沒辦法,大企業。

我說,你還生氣呢?

她說,不生氣,從來就沒生過氣。

我狠狠地抽了一口煙,我說,我在你們公司門口。

她悠閑的神態突然緊蹙,然后掛了視頻,不一會兒我聽到了高跟鞋的聲音,刷卡的聲音,推門的聲音,她走進樓梯口,我站在消防通道的綠色燈牌下面。她說,這里不能抽煙,上次差點跟保安打起來,不長記性?

我說,你穿得真好看。

她說,你也就哄我的時候嘴甜了。

我說,我能進去看你彩排嗎?

她說,不行。當然不行。讓我們公司的人看到,像什么樣子。

我說,看自己女朋友彩排是什么傷風敗俗的事情嗎?

她說,不行。我每次去你們公司你還不是讓我在樓下咖啡廳里等著,這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有點郁悶,懊惱,想發作,但是又忍住了。我總覺得,她每一句話都像是為拒絕我找好的借口。

我熄滅煙,轉身離去。

 

1月17號,離過年還有幾天。陳晚打來電話,就年夜飯一事重新進行磋商。她說,我最后給你一次機會,你要不要來我們家過年。我說見面聊,她想想,說,可以。晚上我親手做了一些菜,她進屋以后放下包,非常自然地坐下開始吃。

我說,要不,我回頭去買箱酒,大年初一,還是去你們家走一趟吧。

她說,不去,去干嘛,你不是不想去嗎?

我兩只手交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說,陳晚,你有沒有一些時候會覺得,其實我也對你挺好的,你看,生活上我總是照顧你。

她像是在過去的日日夜夜里仔仔細細地想過這個問題,沒有任何思考就回答我,她說,你知道嗎,你對我的好,都是偶像劇式的,比如你幫我畫眉毛,過馬路的時候牽著我的手,幫我遞個浴巾…這叫對我好嗎,也許是吧,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都是成年人,我們對一個人好的方式,應該是改變,陪伴,戒煙,戒酒,努力工作,對未來有明確的規劃,不再惹她生氣,你有沒有想過。

我說,我沒有想過,你想過,那你做到了嗎?

她說,懶得跟你吵架。

我說,你看,到你邏輯的盲區,你就懶得吵架了,我不是在吵架。

陳晚放下筷子,說,去把衛生間日暖打開。

我說,對不起,我聽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她說,我說,我要洗澡,你先去開一下暖氣。

我站起身,走進衛生間,打開日暖,說,我剛才是在模仿智能機器人,因為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對你來講就是個功能型機器人。

她白了我一眼,脫衣服走進去,不久后傳來水聲。我看著毛玻璃后面纖細的身體,一些霧氣順著移門的縫隙中氤氳出來,冉冉升起。彼時彼刻聞著又重新在這個房間里飄散的某種奶香沐浴露的味道,我無比寧靜。我想起很多類似于來日方長的詞語,然后無比悲戚。她的包就在我對面的椅子上,我走過去,拉開拉鏈。她的包總是很小,但是東西很多,數據線,身份證,駕照,口紅,高光,乳液,穿高跟鞋用的潤足膏……操,我居然連這個都認識。還有耳機,幾枚硬幣,她上班的寫字樓的停車券,還有一張火鍋店的抵扣券,還有,電影票,我把電影票展開,又打開手機,對了對日期,是我在她家樓下的那個晚上。

陳晚洗完澡出來,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看了我一眼,好像我那么多年下班以后從來就沒有正經地看過電視,不是玩游戲就是玩手機。她覺得我不對勁,但是顯然說不出來哪里不對勁。

我說,我們去逛逛吧,買點衣服什么的,過年了都。

她正在擦各種水、液、膏,一毫升的某種液體滴在掌心,然后均勻地涂抹開,再滴兩毫升某某乳,在臉上由下至上提拉。我把她的這個繁雜的儀式稱之為生化實驗。

她說,好。

我說,你先約個車。

她說,你車呢。

我說,這會兒商場沒停車位,不如打車。

她說,你怎么不叫。

我說,你就不能為我做點事嗎,我看電視呢,讓你約個車你也磨嘰,還跟我滿嘴的奉獻,改變,呵護,關心。

她擺擺手,說,行行行我約,大哥你別叨叨了,我真怕你了。她掏出手機,解鎖,我站起來,走到她身后,拿過手機,她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

我把手機還給陳晚,她對著鏡子,伸著頭,精細地按摩眼圈,近得和鏡子里的那個人快要親到一起去了。她說,叫好車了嗎?

我說,你看看呢。

她低頭,手機屏幕上,顯示著網約車的歷史行程訂單,從城東的一個酒店,到她上班的寫字樓,11公里,打車費33元,劉師傅,接待5904單,五星司機,開著一輛白色的新能源車。

日期,正是在樓下等她上班的那天,那個她從我這里奪門而出的晚上,她去了城東的一個酒店,然后跟我撒謊說回家了。

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然后繼續按摩眼圈,動作逐漸僵硬,眼神逐漸變得兇狠,有種窮兇極惡的感覺。我回到沙發上,坐下來。沉寂。

陳晚做完實驗,換了衣服,拎起包,換上高跟鞋,走向玄關。過程中我以為她會說話,但是她沒有。打開門的時候,我沖過去,一腳把門踹起來,整個樓層晃了一下,她沒有膽怯,冷靜而堅定地說,開門。

我說,怕了?

陳晚眼睛一紅,繼續開門,可惜力氣很小,門只是輕微地晃動了兩下,根本毫無反應,她推開我,指甲從皮膚表層滑過,她說,你給我讓開!

我顯然沒有讓開,胳膊上一道血跡浮現,還有一些青筋暴起。她使勁地晃門,但是無濟于事,剛剛洗完澡整理好的頭發此刻無比凌亂,臉上那么多剛涂抹等待吸收膠原蛋白,被扭曲的表情覆蓋。

她又推了我一會兒,然后終于是累了,但仍然抓著我的手跟我僵持著,她沒有停止發力,好像只要停了一秒鐘,努力就前功盡棄。

我看著她,覺得很好笑,我說,你知道你為什么會這樣反常嗎,你看,你用力地掙扎,你想要掙脫我,你此刻無比的兇惡,因為你是赤裸的,你明白嗎,你在這個房間里,口口聲聲對我說過多少海誓山盟,或者多少埋怨,事實呢?你現在再看看你自己,還是那個善良可愛古靈精怪的公主嗎?

她哭了出來,發出痛苦的抽泣。我想,沒有人比我更懂如何真正地傷害她。

我扶著她的腦袋,逼迫她和我相對,即便如此她仍然不看我,眼睛轉向左側。我說,陳晚,你看,你會撒謊,天衣無縫,你不是說你從來不會撒謊嗎,你不是義正詞嚴地說過,我總是喜歡撒謊嗎?

她幾乎崩潰,我獲得一種快感,松開手,她從門縫中側身跑出去。

我無法形容那種感覺,我真正地明白了一種叫心痛的感覺。我沒辦法找到更貼切的詞語來描繪。我兩只手交疊著捂著胸口,還是疼,感覺五臟六腑擰在一起,慢慢纏繞,鉆入。這個家像是一個監牢,她逃走了,我卻無處可逃。

我躺在地上,進行了很多沒有意義的思考,為什么啊,我為什么,她這是為什么?人真的是這樣嗎,緣分到底是什么東西,生命又是什么?什么時候開始的,我被騙了多久,她半年前的那句話是不是別有深意?

我徹夜地想,想不明白,我連我的問題都想不明白。我是有什么問題呢,還是,我們有什么問題?

凌晨,我去洗了個澡,我想,先睡一覺吧,也熬了一個通宵了。結果躺在床上還是睡不著,粉色的床單,微亮的星空燈,衣櫥里各種裙子,風衣,哆啦A夢的臺燈,我想再也不會有那么可愛的一個人,她如此的喜歡皮衣短靴,像一個冷酷的機車少女,又如此的喜歡哆啦A夢,口頭禪是“本胖虎今天就要你嘗嘗我的鐵拳”。

如果她不愛我,我能接受很多事情,可是她仍然愛我。那她這是為什么呢?

我又繞回到最初的問題。

我掏出手機,沒多少電了,打通了她的電話,她接了,我一張口就突然想哭,于是沉默了一會兒,抿著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說,對不起。她沒有說話,我補充了一句,嚇到你了。

她說,我沒事。

我說,那你為什么撓我呢,早知道就把你雞爪都給剪了,梅超風似的。

她說,我無意的,對不起。

我說,沒事。

她說,真的對不起,我知道我從來不愿意去傷害你,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也想不明白,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

我說,是啊,每天追劇,罵電視劇里的人罵得倒是帶勁,其實都一樣。

她苦笑。

我說,那他是誰呢,你能告訴我嗎?

她立刻警惕起來,好像我鋪墊了那么久就是為了問出這個問題,她說,你不認識。

我一股怒火頂上心頭,又很快漸漸平息。陳晚第一反應是保護好自己身后的人,這個飛揚跋扈的鐵拳少女,居然也會細心地呵護別人,也會從細節上幫自己愛的人排除可能潛在的風險。

我說,祝你幸福吧,陳晚,真的,我能說什么呢,祝你幸福吧,我千言萬語就只想說一句,祝你他媽的幸福吧。我昨晚在想從十六歲我們認識,到現在整整十年,我再用個五年忘記你,里里外外十五年,陳晚,當我死的時候,回首這十五年,我會覺得我的人生好像就這十五年是有血液的,有溫度的。其實我從來都覺得能有資格喜歡你已經足夠幸福了,陳晚,真的,你好看,又可愛,善良,即使事到如今我都覺得你善良,真的,善良是骨子里的。我知道你很自責,因為你善良,你沒有真正背叛什么,真正的背叛者不會自責。陳晚,去面對他吧,面對你愛的人。

說完我看了眼手機,發現自動關機了,我不知道在哪一句的時候中斷了。但是好像又全部說出來了。

我原諒她了。我睡覺之前,這樣想道。這是一個男人最深情的告別。我就這樣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我本來做好了睡一整天的打算,結果兩個小時后醒來,手機電充滿了,我拿過來,壁紙是她。我又后悔了,結結實實地后悔了。腦子里又飄來一個問題:

她這是為什么?

她他媽到底為什么?

于是我開始漫長的人格分裂。一半的我無比溫柔,甚至安慰她不用自責;另一半的我兇神惡煞,把她的尊嚴踩在腳下。

總體來說我是愛她的,整個過程里我仍然恪守著底線——沒有說她胖。

因為那樣,陳晚真的會瘋。她有一次玩手機游戲,打開語音,跟隊友交流,隊友一直沒說話,她在瘋狂指揮,最后終于贏了,完事兒隊友說了一句,我們隊伍里這個女的聲音聽起來好肥重。我至今也想不明白在真實的世界里為什么有人會用“肥重”這樣拗口的詞來形容一個女人的聲音,但是我知道,陳晚瘋了。她大概就是那晚開始瘋的,她抓著腦袋,確實瘋了,開始了一盤又一盤的游戲,逢人就問小哥哥我聲音聽起來怎么樣,她再也沒有得到過“肥重”這樣的評價,他們說她的聲音“好聽”、“好好聽”、“溫柔”,但我知道,她只記得“肥重”兩個字。她一遍又一遍給深圳那個著名的游戲公司打電話,舉報,投訴,后來很長一段時間的確那個男人沒有再上線。

我好想她。

 

1月27號早上,她敲門,我穿著睡衣,起床開門。陳晚拉著兩個箱子,站在門口。我看了一眼,轉身要回房間。她說,大年初二還不起床?

我說,疫情那么嚴重,起床能干嘛?

她說,也是。然后開始收拾東西,聲音很小,盡量沒有吵到我睡覺。我微微瞇著眼睛,從睫毛縫隙中,看著這個熟悉的身影,她有時候會拿起一個物件然后停頓一下,認真地考量手里東西的主權歸屬,大多數時候都想想又放下了。哆啦A夢的臺燈她放在了箱子里,其他一些我們都在用的東西,她都留了下來。

最后她拉起箱子拉鏈,起身,說,你看新聞了嗎?

我說,沒有,怎么了,又有幾個確診病例?

她說,科比好像意外去世了。

我眉毛擰在一起,說,你說啥?

她說,你看看吧,好像是直升機事故。說完她站在原地,看著我,沒走,也沒說話。

我坐起來,刷了很久的手機,然后低著頭,不知道說什么。她說,你沒事吧。

我躺下,頭蒙著被子。有一個瞬間我突然覺得,她是特地來告訴我這件事的,我們好像都覺得,在這種難過的時候她陪著我是應該的事情。她走過來,掀起我的被角,陽光從一個小孔里射進被窩,她右眼看進來,說,你沒事吧?

我轉了個身,不再看她,也不讓她看我。

她說,我走了啊。

我說,我送你吧。

 

那會兒疫情最嚴重,外面下著雪,我穿著睡衣,她的箱子很重,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每次她的箱子都很重。以前出去旅行的時候,就玩三天,她什么都不帶,還能裝滿兩個大箱子。到了酒店就問我,你襯衫呢我沒帶睡衣,你帶牙膏了嗎這酒店牙膏不好用,你帶浴巾了嗎不想用酒店的浴巾。每次聽到科學家說黑洞,我總是想,對對對,存在的存在的,陳晚的箱子就是個黑洞。

城市下起雪,中午十一點,路上沒有一輛車,沒有一個人。在運河橋上我停下來,每次經過這里都要堵車,此刻這里卻看不到一個活物。雪覆蓋了整座城市,疫情原因大部分小區都封路了。我下車,站在橋邊,我從未見過這座城市如此安靜,陷入一種沉寂的詭譎之中,這安靜之中卻好像有一個聲音在歌唱她飽受的苦難。我說,你能聽見下雪的聲音嗎?

她搖搖頭。

那一刻我好像真的能聽見下雪的聲音,像是神祇在低語。時間在某種意義上凝固了,停滯在一個瞬間,然后又重新開始搖擺。我上車,繼續往前走。熟悉的路卻好像又陌生,想來還是人流的原因。平時在手機地圖上永遠是紅色的擁堵路段,此刻周圍一片白茫茫的雪。我從未覺得任何一種形式的路程是美好的,彼時彼刻我卻希望這條被白雪覆蓋的路永遠沒有盡頭。我一度想不明白很多事,又好像在疑問中想明白了很多事。

 

蘇北的春天永遠伴隨著一場恰到好處的雨,然后陽光被召喚而來,肆無忌憚地在林間穿梭,落在石頭臺階上,像是不同色系的石塊拼接在一起。所以我小時候特別能理解“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的意思。那幾天我住在城郊半山上,這是我的舅舅十幾年前自己設計、監工蓋成的三樓小洋房,后來他退休了,就去離醫院更近的城中小區里住了。我每年會在這里住上兩三天。這房子二樓臥室的床緊緊地貼著大窗戶,我每天習慣打開窗戶,然后伴著春夜晚風入睡。只要我愿意,我甚至可以把頭伸到窗外去睡覺,這樣做的唯一的壞處就是一旦三樓陽臺上的花盆掉下來了,我第二天可能就要去樓下找頭了。有時候早上我會被陽光曬得熱醒了,我會有點擔心這毫無節制的陽光被揮霍完以后蘇北會迎來漫長的雨季,曾經有一年我真的見識過,持續一個月的大晴天以后蘇北下了大半年的小雨。

晚上真的開始下小雨,我躺在二樓床上,風吹起窗簾,讓人心里發毛,好像要鬧鬼。我關上窗戶,給陳晚打了個電話,她可能剛喝完酒,發出一些頭痛帶來的不規則呼吸聲,我們互相回憶了很多事。我原諒她了,從我內心里,至少我是這樣覺得的。我們聊得很開心,雖然有些時候我還是想問一句你到底是為了什么,但是總能憋得住。

我們說了很多話,直至深夜。我把手機從耳朵上拿開,一看,181分鐘,聊了三個小時了。我說,我不會再給你打電話了。

陳晚說,我們都說過這句話。

我說,我真的不會再打了。

她說,那就好,說明我們都能開始新的生活。

我說,我還有最后一句話。

她說,你說。

我說,不要忘記我。

她說,好矯情,我以為你會說什么深刻的話。

我說,為了讓你不要忘記我,我還有一句話想說。

她說,你說。

我說,你好肥重。 

責任編輯:曲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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