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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次遠行 作者/廉奇

發布時間:2019-06-27 11:01|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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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責任持續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但我的確相信我們各自有各自的命運。

 ——《白鳥之歌》

 

1.

“童亦!你看天上那朵云彩,像不像前兩天我借給你那2千塊錢?”當我買完兩瓶礦泉水回來的時候,于四海正抬頭看著天。“去你大爺的,我怎么看著像你那張永遠都開不了胡的臉。”于四海咧嘴一笑,從我手里接過去水。

 

于四海是我發小,光屁股長大的那種。其實我倆剛一開始并不怎么熟悉,直到有一天晚上,剛下完雨涼爽得很,我在“性”致勃勃看過路邊兩條泰迪交配完后正準備回家,這個時候我感覺我的肚子有些不對勁,一種蓄謀已久的疼痛在腹部竄動,我知道情況不妙我可能要拉了,回家解決已然是來不及,我慌慌張張扭扭捏捏地走到一棵樹下,脫了褲子剛要蹲下的時候,身后響起一個低沉而有力的聲音——“有人!”嚇得我一哆嗦,好懸,沒拉褲子上。轉頭一看于四海正蹲在我身后,兩眼炯炯有神地看著我。我調整了下位置,便意如錢塘江大潮一般向我襲來。

 

“剛才你差點就快屙我臉上了!”

“活該,你咋不喊一聲。”我盡情地釋放著自己,有種好像七月里的毒日頭給連續兩周被陰雨折磨的我拔了個火罐般的酸爽。

“我這正閉眼使勁呢,一睜眼就看你腚撅過來了,有紙沒?”

“沒有”,我又調整了一個位置。

“沒紙咋整?”于四海往旁邊挪了挪。

“地上有草......”我指了指。

 

別人形容關系好,用的是一起扛過槍,一起同過窗,一起嫖過娼。我和于四海,是一起屙過屎。不知道是因為用草擦過腚的友情,還是怕對方把這難以啟齒的秘密訴說與人聽,從那以后,我倆形影不離。

 

很多事情的發生就像越來越高的發際線一樣無法阻擋。比如人這一輩子多多少少總會做些傻逼的事情,當然以幼時為多,于四海年少時曾經在某本雜志上讀到一段話,“內褲正著穿臟了又反過來穿,最終得了痔瘡。”雖然那時他還小不懂痔瘡是什么,但總覺得是種類似于絕癥的病,自打那兒開始就一直仔細謹慎、講究衛生恐怕穿反了內褲,帶著未完成的夢想和一肚子的不甘心與世界告別(那會兒立志為社會主義事業奮斗終身的青少年們都流行這么修辭,感到悲傷,充滿力量)。更傻逼的是于四海曾一度自作聰明,干脆就不穿內褲借此隔斷病原體的侵入,他對我說舒服是挺舒服,就是冬天褲襠涼涼的老以為是凍尿了,后來才知道,內褲臟不一定得痔瘡,但得痔瘡一定內褲臟,他媽的邏輯關系搞反了!

 

初戀總是讓人回味無窮的,特別是初吻,當四片嘴唇交融的一剎那,就像觸了電,并非手碰到裸露的電線頭那么簡單,而是把手插進了電門,220V!可見這需要多么大的膽量,就像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你不知道他是因為饑不擇食,還是真想換換口味,才把長相酷似蜘蛛的螃蟹放進蒸鍋的。直到他顫抖著手將蒸好的螃蟹放進嘴里的時候,想象中的苦澀被出乎意料的鮮美取而代之,頓時喜上眉梢。

 

于四海說他的初吻是吃了一只不新鮮的螃蟹,才肚子不舒服跑去樹下解決問題,所以遇見了我。

“你是不是也吃了不新鮮的螃蟹?”

“滾!”

我想不明白思文怎么能看上于四海。

 

于四海不傻,就是有點兒二。小學的時候有一次老師讓用“不約而同”造句,于四海自告奮勇:有一天我去公園,看到了一個漂亮的姐姐,我問姐姐,“約嗎?”姐姐說“不約兒童。”老師說:“你給我出去!”他從小學三年級就已經有了偉大的夢想——熱切地盼望卷入一場世界大戰,而他將會在敵軍陣營竊取到重要情報,出落為一名舉世矚目的戰斗英雄,在社會主義宏偉藍圖上灑下自己的青春熱血。當時的他只是一個兩道杠,但他已經深感滿足,畢竟那個時候他(也包括我)還不知道原來在這個世界還存在五道杠總隊長這樣的級別。他是一名堅定的共產主義戰士,對一切都無所謂,僅對中國人民的解放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上У氖,故事沒按照他想象的那樣發展,不過有一點——他確實成了共產主義戰士,而且酒精考驗。

 

“我不怕犧牲,真的!我就怕還沒竊取出點啥有用的情報就被敵人抓住了。”“你是有多蠢?”“哎你說,他們要真把我抓住了,會怎樣嚴刑拷打我?我提前好有個思想準備。”“就你?算了吧。咱們國家對你還沒這么高的期望,你還是先做好回家接受你爸嚴刑拷打的思想準備吧,期末考試英語30分,我難以想象你連26個英文字母都認不全怎么就敢去美帝做臥底,你臉皮比我厚。”

 

說實話,于四海后來能考上大學真要感謝我當年對他的諄諄教導,但他始終認為在他的成長道路上我就說過一句有用的話——“英文字母有26個”。

 

我更想不明白于四海怎么會追思文。

 

大多數認識思文的人都覺得她很斯文。在我看來,她更像是一件兵器,一把李大嘴手中那種極為樸素卻鋒利無比的泰瑞寶菜刀——這是她從小給我留下的不可磨滅的印象。

 

用思文自己的話來形容她——“我就是這么公私分明”。其實我跟思文認識得更早,她家住我樓上,我倆幼兒園同班,小學她是我同桌,初中是我班長加同桌,直到高中文理分科才把我倆分開。我仍記得初中有一次我薅了前排女生的辮子,思文把我拉到老師辦公室,推門而入義正詞嚴地對老師說:“他耍流氓!”老師一口水噴到還未來得及關閉的屏幕上,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看到蒼老師。老師并未生氣,微笑著問我:“什么情況?”但我還是出了一身冷汗,像個在警察局里接受盤問的罪犯不知道如何回答才能導致皆大歡喜。后來的結果是我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就我“薅辮子耍流氓這一事件”做了深刻檢討。放學回家的路上思文攔住我說:“雖然咱倆從小就認識,可我是班長,我就是這么公私分明.......”她跟我說了很多,希望我能理解她。她聲情并茂地說了一大通之后。我看了她一眼,對她說:“滾!”從那以后她再沒理過我。

 

當于四海說他跟思文在一起的時候,我一口煙嗆進了嗓子,差點咳出肺來。

 

“你活的不耐煩啦?”

“驚喜不驚喜?意外不意外?生活不就是充滿了刺激嘛,就像王朔寫的那樣,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我看你A片看多了吧,把冰火兩重天說得這么文藝。沒看出來你小子還有自虐的傾向。”

“那事都過去多少年了,你還記著呢?等放假回來咱們仨一起吃個飯,我做東,主題就叫——往事不要再提。”

“再說吧。”

 

掛了電話我悵然若失,我感覺我要失去于四海了,我認識的那個于四海。

 

2.

我和于四海還有思文都住在一個大院里。大院其實是一座大學,我們所在的那個城市里唯一的一所省重點大學,因為高得離譜的考研率而全國聞名。我家老爺子不像是搞文學而更像是搞藝術的。有一次我爸去日本出差,回來的時候對我說:“干你娘,日本真是個好地方!”那時的我還小,還不能對這句話有更加深刻的理解。后來有一次不經意間從我爸媽臥室里翻出一張DVD,我才明白老爺子為啥這么說,這些盤都是我爸從日本帶回來的,我沒敢看,拿了一張給了于四海,第二天于四海見了我說:“干你娘,日本真是個好地方!”直到于四海她媽有一天打掃衛生發現了這些盤。于四海說當天晚上他媽跟他爸干了一架,我問他:當著你的面?于四海說在他們屋里,我只聽到我媽把我爸打得夠嗆,哭天喊地叫喚。從那以后于四海家的盤就消失了,于四海當時每年過生日的最大心愿就是我爸再去一次日本。

 

自打我跟于四海認識以后,這逼就沒少禍害姑娘。沒法,個子高,長得還騷帥騷帥,跟小虎隊里吳奇隆似的,小姑娘都喜歡往他身上貼,受傷難過也貼,甩都甩不掉。俗話說得好,“男人就怕投懷送抱,女人就怕軟磨硬泡”,我自問長得也還行,可沒姑娘投我的懷,也沒磨上個小娘們兒,于四海說我是天生的光棍命,我說去你媽的!小時候家里條件不行,日子不好過,也吃不好,伙食不咋的。人一旦吃不好,很多事情就完蛋操了,沒力氣,不想干。主要還是空虛,那會兒還沒幾戶有電視的主,就覺得活著特沒勁,總的歸結來說,閑的。

 

我跟于四海都覺得上學沒什么鳥意思,三天兩頭地翹課去混。沒少干偷雞摸狗、幫人站場打架的事兒。那時候甭管學習好壞,幾乎每個男生書包里都有鏈子鎖或折斷的拖把桿,刀和三棱軍刺殺傷力太大,也不好弄。打架都特狠,都是生瓜蛋子,下手沒輕沒重,我倆揍過別人,也被人揍過幾次,扯平了。學校門口的小攤我倆吃了個遍,順手牽羊拿倆雞蛋、摟一把羊肉串那也是常有的,“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被發現后跟小販們也沒少干了架。有次一個烤羊肉串的,看起來病歪歪的大爺,左手拿爐子右手拿馬扎左右開弓,愣是攆了我們七個人三條街,不怪我們慫,老頭兒這是要給我們玩命呢!

 

現在回想起來,九十年代沒有網吧只有錄像廳,上小學時有賊心沒賊膽,上了初中之后我們就常去了,亂七八糟的什么都放,經常能看到女人露胸脯,白花花的直晃眼,不過我們太小,看不了幾眼就被趕出來。錄像廳里都是盜版貨,時至今日我仍然記得走大街上冷不丁靠過來一人,大衣一撩,聲音低沉而渾厚:“同學,要碟不?”精武門李小龍什么的,偶爾也賣黃碟,我一看名《英雄本色》。英雄本來就挺色,實話。放錄像那小伙兒對我們這些祖國的花朵倒是挺有良心挺負責,時常教育我們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否則就得跟他一樣放一輩子錄像,我們就覺得他挺傻逼,好好的工作怎么能這么貶低自己,太不尊重這一行。說真的,我這人就有規矩,干一行愛一行。

 

我倆上初中后沒少受老師摧殘,尤其是我們班主任,教語文的一小白臉蛋,戴金絲眼鏡,說我倆長了兩張人畜無害的臉,但眼里有欲望。屌!都說“小白臉,壞心眼;小臉越白,心眼越壞;小白臉戴金絲鏡,不是變態就是有病”,他那倆麻雀眼總盯著我們班女生的胸脯看,他眼里才有欲望。孫大萌是我們班長得最俊的女生,其實我們背地里都叫她孫大奶,倆奶子走路一顫一顫的都要把人眼珠子鉤出來。小白臉蛋讓她當課代表,三天兩頭的喊去辦公室補課,孫大奶成績又不差,老補個什么勁的呢?于四海說這倆人肯定有問題,我說不至于的吧,孫大奶品味再差也不會看上這么個二手糟爛貨,圖啥?于四海說你懂個屁!你真以為孫大奶是什么好鳥,就是一破鞋,全校都知道。我吧唧吧唧嘴沒說話,猛嘬了一口煙。遠親不如近鄰,孫大奶是我鄰居。

 

于四海他爹外號叫于大馬猴,是個炸油條的,方圓幾十里都知道他家的油條炸得最好,又長又脆,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香得很,再配上碗張寶弄家的豆腐腦,絕了。于四海他爹有倆兒子,于四海他大哥叫于五湖,他爹說還得再生倆,湊成“五湖四海,皆為朋友”,于四海說幸虧他不是老三,“魚游四海”聽起來多牛逼,“于皆為”這名他媽怎么聽都不是人名。他爹這愿望碰上計劃生育,讓結扎給攔下了沒實現,于四海幸災樂禍了好一陣。

 

于大馬猴沒上過學,是因為于四海他爺爺覺得秀才都是娘炮,群魔亂舞幺蛾子特別多。于大馬猴肚子里那點墨水全倒出來算賬都不夠用,更別說什么素質教育了。老于家歷來信奉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方法簡單粗暴,不聽話就打,效果顯著,于四海怕他爹怕得要死。故此于四海感同身受地認為對付不聽話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打,不管對方是誰,哪怕你是老師,你是領導。于四海在學校里犯了事,小白臉蛋喊于大馬猴來學校,于四海剛進辦公室就被他爹一腳踹到門外,一路踹回家里,于大馬猴半路踹掉了一只鞋,踩了一腳狗屎,讓于四海把校服脫下來擦了擦腳,扥了扥鞋。于四海三天沒下來床。我去家里看他,這貨魔怔了,躺床上嘴里就嘟囔著一句話,“我得弄死他”。

 

三天以后于四;貋砹,穿的還是那件校服,上面有他爹于大馬猴45碼的大腳印子,在陽光下迎風飛舞、栩栩如生、奪人眼球。于四海說味兒是洗掉了,印子沒洗掉。我說這屎還挺倔犟。于四海說,操!

 

于四海的攮子在兜里揣了一個星期,高低還是沒扎了小白臉蛋,于四海不是慫。小白臉蛋跟孫大奶的事兒不知道讓誰說禿嚕了嘴傳到孫大奶她媽那兒去了,孫大奶她媽鬧到校長辦公室,當著校長和教導主任的面哐哐扇了小白臉蛋好幾個大耳刮子,第二天小白臉蛋就被開除滾蛋了,我們再也沒見過他。零四年春節剛過,我和于四海吃完早飯在大街上抽煙,這貨的眼睛忽然就直愣了,說了句“操!”,就朝迎面一人跑了過去,我把煙扔了抬頭一看,說了句“操!”,趕緊跟著跑了過去。是小白臉蛋。于四海過去攔住小白臉蛋問李老師還認識我么?小白臉蛋剛說了句“哎,你不那誰么”,于四海就一腳踹到小白臉蛋前胸上了,我在旁邊看著沒動,于四海又踹了幾腳,我說差不多了。于四海說我們牛逼了,就弄他狗日的怎么著?當年他不就是這么弄我們的嗎,這叫大仇得報。我說行了,走吧。

 

天空晴朗,我回頭望了一眼,小白臉蛋歪歪地坐在地上,胸前衣服上于四海45碼的大腳印子在陽光下迎風飛舞、栩栩如生、奪人眼球。

 

3.

高考以后,我順利地考入了自己家門口的大學,于四?嫉貌蝗缥,去了省外的一所大學。直到后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和思文在同一個城市上同一所大學,我始終想不明白:這兩個性格迥然不同的人是如何在舉目無親的陌生城市相認進而又走到一起,就如同倆人讀的是完全不一樣甚至南轅北轍毫無關聯的兩個專業:思文讀工商管理,于四海讀的是畜禽生產教育(每次想到這個專業我就覺得更適合我去讀,因為于四海并沒有那么的禽獸)。

 

人似乎經歷得越多,越有種難以自拔的使命感,所有的追問都歸于虛無。于四海和思文是如何在一起的,我沒問過,我們形成了一種默契,我不問他也不說。在于四;丶业倪@段時間里,大部分還是我們兩人在一起。

 

“不用陪她?”

“在學校陪得夠多了。”

“淺睡眠的人,女朋友睡覺黏人怎么辦?”

“小學時,每次沒交作業,老師就罰我去擦黑板,F在才明白,并不是黑板不干凈,而是因為我沒交作業...”

關于思文的談話內容一個假期僅有這么多,一起吃飯的事于四海也沒再提起過。假期的每個夜晚我倆都會在操場上坐著喝酒,說著各自的大學生活,吹著不一樣的牛逼。其實我和于四海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性格,各自有著不同的價值觀和世界觀,他喜歡足球我喜歡籃球,他喜歡出去旅游我喜歡宅在家里,他安分守己思不出位我玩世不恭無所畏懼。我和于四海,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童亦,你說從媽媽肚子里生出來的感覺是什么樣子?”

“桃花源記。”

“啥?”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牛X!”

可這樣的日子卻像動人的風笛聲飄散在山谷一樣,當我追憶它時,聽到的只是彌漫著蒼涼的風聲,又要開學了。

 

我很羨慕同學中那些來自鄉村的孩子。樸實、善良、真誠,最起碼是在我那個年代。他們在給我講述鄉村的那些逸聞趣事時神采飛揚,洋溢著一種自豪感,我聽得很開心。在他們的記憶里總有一個回味無窮的故鄉,盡管這個故鄉其實可能是一個貧窮破敗毫無詩意的僻壤,但只要他們樂意,便可以盡情地遐想自己未來可能會丟失殆盡的某些東西仍舊能寄存在那個叫做家的地方。我從小便出生在大院,從未離開過,我把這個大院認作是自己的故鄉。這個大院的一切東西都是在迅速變化著——房屋、街道以及人們的穿著和討論的話題。時至今日,它已經完全改觀——我再也見不到天空中飛翔的鴿子,放學后追打嬉笑的小巷,清晨里熱氣騰騰的豆腐腦,成為一個嶄新、按我們標準挺時髦的卻面目全非的地方。就像昨天夜里下過一場大雨,一切灰塵都被沖刷得干干凈凈,沒有遺跡。

 

我一度為我曾經說過的話后悔不已——于四海放棄了英語,我卻選擇了與26個字母曖昧不清,于四海說因為我剝奪了他的夢想,我要為此負責。我總覺得寫實比寫詩要好,因為我能看得懂評論卻看不懂詩歌,雖然是學文學的,但我一直都在思考這么個問題:“我連中國文學都還沒學好,學個叼毛外國文學?” 這也一度成為我不想去上課的理由。我對于網絡小說的興趣遠遠大于《莎士比亞全集》(全集第一卷中的溫莎的風流娘兒們我還是略有興趣的),至今我都不知道什么叫十四行詩,什么叫英雄雙韻體,也不知道《草葉集》和《紅字》講了些什么玩意兒,這對于一個以外國文學為專業的人來說是種悲哀,甚至說災難都不為過。幸虧我不搞研究,我設想中的工作跟這些也沒什么關系,我在無比慶幸的同時也在想:“有多少人會像我一樣學了東西卻無處可用?” 當然我肯定不會是一個上學無用論的支持者,我還沒這么極端,我只是會覺得有那么一點失落——很多年以后回想起來,似乎學校帶給我的也只有平靜安逸偶爾操蛋的校園生活可以值得回味:那時的天也未必很藍,跟宿舍的幾位總是搭伙去網吧,游戲和女優是我們徹夜討論的話題,沒有人人也不知道何謂臉書,游戲玩煩了就看個電影,熬夜餓了就吃個泡面,有時候甚至能在屏幕前無所事事地坐一下午。宿舍里亂得一塌糊涂,隨處可見的煙頭和蜷縮在角落的衛生紙,青春的荷爾蒙被誘惑浸泡著,開始發酵出腐味,房間內摻雜著肆無忌憚的笑聲,這笑聲是如此的淫賤,以至于閉上眼睛腦海里就立刻浮現出那些立體的畫面。

 

人最怕的是比較,有時候覺得自己過得挺好,跟別人一聊一對比,當時興許就得罵街。人做事還講究個氛圍情緒,有時候你覺得你跟某某有殺妻奪子之恨,拿刀出門就要剁了他,上大街轉兩圈你就沒了這念想。這中國人,活著的時候思前想后,事兒都琢磨不明白,是因為里面拐的彎兒太多。街上的事兒,一碼就是一碼,家里的事兒,一碼那就不是一碼,反正在家說不明白道理,這時再計較道理,反倒是不懂道理了。

 

就像我們大學教室后墻上掛著的兩臺風扇,一臺被擦得锃光瓦亮,另一臺卻臟得土蓋三層。為啥?誰也說不明白。

 

其實在跟思文之前,于四海曾經喜歡過一位姑娘。我們都沒見過,據他自己說,這個女孩兒的身影,彌漫著某種古里古怪的詩意。于四海無法用具體的語言文字形容那種詩意,只是喜歡。因為喜歡,他常常在腦子里構想他給她寫的第一封信,但是由于他文學基礎為零,想出第一句:親愛的仙女同志。第二句該怎么寫,他直到大學畢業也沒想好。在二零零五年大一的那個春天,于四海像是一條被魚吞進肚子里的魚餌,隨著發情的魚竿被拉出了水面,胸口有點悶,頭有點發漲。四月就是四月,這個季節充滿了圈套和誘惑,所有的紋路都是以欲望編制而成的。

 

4.

過什么河,脫什么鞋;有多大屁股,就穿多大褲衩。我從來都無法得知,人們究竟是為什么愛上另一個人,我猜也許我們的心上都有一個缺口,它是個空洞,呼呼地往靈魂里灌著刺骨的寒風,所以我們急切地需要一個正好形狀的心來把它填上,但有時候就算你是太陽一樣完美的正圓形,可我心里的缺口,或許恰恰是個歪歪扭扭的鋸齒形,所以你填不了。

 

本質上來說,人靠汲取他人的不幸,維持幸福生活。這一點在我和于四海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任何對方不開心的事情都能成為我們調侃彼此的話題,但是怪得很,我們從來沒有以討論別人的不幸來獲取自己的幸福感,就好像我們都知道討論別人的不幸無法使我們快樂。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愿意相信,其實我們的痛苦都是由自己造成的,我們都認為是這個世界虧欠了我們,使我們沒有得到幸福,在我們得不到幸福時,我們就把責任怪在最靠近我們的那個人身上。

 

我們無法預測下一秒是陽光明媚還是大雪紛飛,就像無法預測下一秒我們聽到的是“愛你”還是“分手”。

 

兩年后思文去了美國,于四海沒有挽留。

 

分手是件麻煩的事情,但相比結婚又輕松了許多。不用到處去找合適的酒店,不用與婚慶公司商議婚禮那些感人淚下的細節,周末也不需要因為選家具而逛得精疲力盡。沒有幾十年的共同生活在前面等你參與。如突然卸下沉重的行李,漫長的旅途終于到站,可以攤開手腳長出一口氣。

 

只是這突如其來的自由有些空,讓于四海茫然。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臨時通知下車的乘客,站在終點站之前的某個陌生站臺手足無措,不知道該不該等下一趟車,路還很遠,天色不明。

 

“分開的那天晚上我問思文,你從什么時候開始不愛我的?思文說別胡思亂想。我從后面抱住她,然后相擁而睡,兩個人整夜沒有說話。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像《過把癮就死》里面的兩個貪婪鬼,一起挖掘地里的寶藏,結果最后挖到的卻是一具骸骨,雖然兩個人拼命地迅速把土掩埋,甚至在上面種了樹,栽了花,但兩個人都清楚地知道地下埋的是什么,看到樹看到花,想到的確是地下的那具骸骨。我現在才明白,凡屬嚴重錯誤都有一個共同的性質:那就是沒有克制感情的沖動。”

 

“你能別像個詩人一樣說話么,我有點想吐……”

“你不懂,像你這種沒心沒肺沒談過戀愛的人。你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像我心里住了一個厭惡自己的小惡魔,不斷地戳著你說你是傻X!你是傻X!”

“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但也不會像你想象的那么糟。我覺得人的脆弱和堅強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時,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話就淚流滿面;有時,也發現自己咬著牙走了很長的路。分開的時候一定要用力告別,因為說再見也許真的是再也不見。”

“童亦我覺得你更像個詩人。”

“嗯,你說話的時候能把水先喝下去嗎?你褲子都濕了。再有,別這么含情脈脈地看著我,我對你沒興趣,不要色誘我。”

“嘿嘿,你說初戀是不是用來練手的?”

“放屁!單身才是用來練手的。”

 

跟于四海在一起久了,我明白一個道理:永遠不要去跟人辯論,你也很難把別人辯服,因為立場不同,因為沒有對錯,只有規則。在我看來,于四海不應該生活在我們那個年代,他上學時說的話至今看來都很富有哲理,并將延宕千年福澤后世。于四海說過最經典的一句話就是,一加零等于一減零。所以我們從那時候開始不相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說法了。 

 

落日的余暉灑在我倆的臉上,我想起海子的一句詩“花都開了,云特別白,把紫色的影子,全部獻給黃昏的大海”,我轉頭看看于四海,又專心致志地看著天不知道想些什么。

......

“童亦,你說什么叫未來?”

“未來啊......就是你一覺醒來,未來就來了。”

責任編輯:專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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