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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的柿子樹 作者/星秀

發布時間:2019-05-19 15:00|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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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決定趕在方平婚禮前,去陸城找他。

像一個無休止的惡性循環,我又開始想念方平。我從頭痛中醒來,瑟縮著穿好衣服,渾身疲倦地走到衛生間洗臉刷牙,然后坐在桌前,吃下了一片冷面包。想念的情緒如影隨形,時時刻刻游走在我的身體深處。昨天傍晚,在換乘地鐵的人潮中,我無意地看到了那條電子請柬,方平要結婚了,同那個一起回到陸城的女孩。我站在人來人往的樓梯上,手腳發麻地撥拉著他們的結婚照片,一遍遍地看,問自己,我還能爭取一下嗎?                   

下午四點半,鈴聲響過十二遍,家里的電話還是沒能打通。中午時與父親通過電話,也是打了許多遍才接通。父親氣喘吁吁地說他正和母親漫山遍野地尋找奶奶。奶奶又一次走丟了。父親的話還沒說完,我即刻又聽見母親對父親的嗔怪,她說,別跟丫頭說了,讓她擔心,她奶奶走不遠,沒準又去了柿子林。

我再想要問的時候,父親那邊已經掛斷了電話,我只聽得他說,別擔心,家里有我跟你媽呢!

我坐在床角,右手握著手機,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撥出家里的號碼,嘟嘟的等待聲像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縹緲,短暫地出現后接著被什么吞沒。自從半年前爺爺癌癥去世,奶奶總是走丟。從我有記憶時,奶奶的精神就不太好。她常常無來由地罵人,又或者是站在胡同口撕心裂肺地哭泣,村里人都說我奶奶有神經病,這種病專業的說法叫精神分裂癥。爺爺還在世的時候,奶奶常罵他,無來由地罵,甚至有時無來由地,奶奶就操起手邊的物件摔向爺爺。爺爺也不說什么,只是安靜地把東西撿起來,摔碎了的就掃到大門口的簸箕里去;還能用的,就撿起來放回原處。爺爺愛聽京劇,愛拉二胡,那些午后,他坐在破舊的那只小木凳上,倚靠著床邊,聽著京劇打著瞌睡。奶奶就坐在他身后的床邊,兩只手交疊著抱在胸前。但爺爺在世的時候,奶奶出門,總會自己再回來。爺爺常常帶著奶奶去南峪的柿子林里,爺爺推著放著鋤頭和木桶的鐵車走在前面,奶奶手里提個小布包走在他身后,倆人一下地就是一天,從清晨到黃昏,小布包里裝著涼白開、豆瓣醬、煎餅、鑰匙,奶奶不說話,只是低著頭,跟著爺爺一路走。

但現在,奶奶卻常常走丟了。村人說,有時見她低著頭,抱著手站在胡同口,一站就是很久。

房間里有些昏暗,打開燈時,有些灰塵在米黃色的地磚上輕輕飄浮。我走到鐵制的大衣柜前,猶豫了一會,糾結著自己要不要換上那件乳白色的緊身毛衣。那是一年多以前,方平用他的第一個月工資買給我的。

我還是決定換上那件毛衣?諝饫镉行┪,秋末冬初的這一段時光,總在倏忽間就過去了。還沒立冬,空氣里已經開始彌散著嚴冬時的凜冽。衣柜門里面,有一面長方形的平面鏡,那是我們剛租到房子時,從宜家買回來的,我還清晰地記得,為了去逛宜家,我和方平還吵了一架。他不喜歡逛商場,每次陪我逛街,他都顯得郁郁寡歡,仿佛是剛經歷了什么很掃興的事情。去宜家的時候,我興致勃勃,期待著往我們剛租到的小次臥里添置些日常用品,我甚至在地鐵上就已經開始計劃要采買的小物件,心情愉悅地盤算著再給自己買一條碎花裙子。但方平一路都板著臉,悶悶不樂的,我同他說話也不理。地鐵上人不多,我們中間隔了一個人的空隙,他目視前方,一路上都是沉默的。我似乎已經習慣了他這樣的態度,冷冰冰的。我曾試圖逗他開心,我摸摸他溫熱的手背,仰起頭來看著他的下巴。他的回應往往是沒有回應,我的親昵似乎使他很不舒服,仿佛我這樣做引來了別人的目光,而這使他很沒有臉面。在宜家店門口,他停住了,對我說,瑩,你進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我站在平面鏡前,拿著一把齒子都快要掉光的塑料梳子。我有二十二把這樣的塑料梳子,都是在租房前,同方平住招待所時拿回來的。那時,我們剛畢業,各自住在單位的宿舍里,見面成為了一件難得的事情。我曾想過我們會一起打拼,結束這種流浪在城市里的日子。但一年多以前,我們還是在月亮灣分手了。

說來也真的是諷刺,月亮灣是這座城市青年人定情的地方,那兒佇立著一個兩米多高的月亮老人的銅像。分手那一天,是我和方平在一起五周年的紀念日。我們一路溜達著到山腳下的海子那兒去,走過參差不齊的礁石橋,擠在熙熙攘攘的游人堆里。我對方平說,我們來拍個合照,做五周年的紀念吧。方平顯得心不在焉,他點點頭表示同意。

月亮老人笑瞇瞇的。有風吹來,我聽見方平說,阿一,我們分手吧。

月亮老人依舊笑瞇瞇的,在有些銳利的海風中,他的笑讓我覺得有幾分詭異。

分手那天,我們在礁石上走了很久。我有很多想跟他說的話,比如說,我們最初來到這座城市時,像兩個流浪的人,租不起房子,只能抽周末的時間一起去最便宜的招待所,只為了一夜的相擁入眠。中午退了房后,沒地方去,就待在公園的長椅上,一直坐到地鐵的最后一班將要出發。后來,也就是分手的一個月前,我們終于租了房子,每天清晨,匆匆洗漱后,在小區門口分別。晚上我做好飯等他回來,他最愛吃的就是打鹵面,用香菇雞蛋肉丁打出稠糊的菜鹵子,我拿一柄長勺子,舀滿一大勺,澆在剛撈出的手搟面上。熱氣騰騰,面香滿溢。

但我什么都說不出來,秋風很涼,我走在方平身邊時,瑟瑟發抖,像是岸邊銀杏樹上的那些金黃但卻即將飄落的葉子。

離開的時候,我對他說,我們以后還是不見了吧。希望你找個女生,能讓你每天都能有開心的笑容,她或許能愿意跟你一起回到陸城,比我更愛你。

我承認,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我表現得很平靜,甚至很大度。我天真地以為我干脆果決的放手態度會讓他幡然醒悟,覺得跟我分手是他的損失。

“我希望你以后好好的。”

他看著我說這話時,眼眶紅了。

在他還沒說出下一句話之前,我跳上了開到面前的一輛公交車。

“再見了!”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同方平說。我走的姿態瀟灑得很,但心里卻巴巴地期望著他能叫我下去,說他后悔了,或者說,他也跳上車來,坐到我旁邊,跟我說,他剛才都是胡說八道的。

但他站在原地,沒有動。他也沒說一個字。公交車開動,他還待在那兒,站在那只分類回收的垃圾桶旁邊。

跟方平分手已經一年多了,我仍然保留著隨便上一輛公交車的習慣。我不知道公交車要開往哪里去。坐在座位上,我想起許多事情。心緒煩亂著,窗外飛逝而去的景物,就像正在發生的生活,轉瞬即逝。那些行道樹邊的火一樣的柿子樹,跟著公交車奔跑起來。它們讓我想起千里之外的家鄉的田野。

爺爺去世時,我們哭得昏天黑地,眾人哀泣聲中,唯有奶奶獨坐床邊,她沒有哭,目光與素日一樣,像個被封鎖在軀體里的靈魂。來送葬的人問她老伴去了難受不,她卻憨憨地只是對著問話的人笑。爺爺下葬的時候,奶奶穿上了一件灰底紅花的棉襖,上面的用金絲紅線繡的花邊顯得有些夸張,那不是一朵一朵的花,看上去倒像是一簇一簇的花團。母親哄孩子一般地哄著奶奶,想讓她換上一件更莊重一些的衣服,但奶奶卻執意不肯,再勸,奶奶就要罵人。她的臉又現出罵人時的猙獰神色,母親也不敢再勸,就由著奶奶去吧。當時的我們,覺得奶奶的病讓她感覺不到爺爺去世的捶心挫骨的痛感,也是件好事情。

爺爺去世后,家里的柿子林就荒蕪了。父親和母親每日早出晚歸地上下班,也實在是顧不上柿子林里的活兒,也就任由那些原本茁壯的柿子樹雜亂地生長下去。

奶奶的精神更加恍惚,她終日抱著胳膊坐在家里的床上發呆,眼神木木的,陷入一種沉思里。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松弛的皮肉上,隨時像是要掉脫。

我幾乎是與那片柿子林一起長起來的。農忙的時候,爺爺奶奶常把我也一塊帶到地里去。我坐在地面挖那些白白胖胖的茈草蟲,又或是掀開石頭去搜尋彎著尾巴的蝎子,爺爺和奶奶就在柿子林里忙活著,拔草、上糞、除蟲……從春初到秋末,柿子林里總有忙不完的活。爺爺偶爾會走到地邊來,旋開一只軍綠色的水壺,咕咚咕咚地喝水。在柿子林里,奶奶總是很聽爺爺的話,爺爺說,去崖邊拾掇拾掇那些雜草。奶奶就拿著鐮刀走到崖邊除草去了。爺爺說,靠北的幾棵柿子得套上袋。奶奶就從提籃里取出紙袋子走到北邊去了。柿子林是爺爺奶奶的生計,他們日日精心打理著柿子林。盤下這片柿子林以前,爺爺在陸城做生意,一去就是七年多。即使偶爾回家一次,也總是待個幾天便又匆匆離開。后來奶奶生了病,爺爺就從陸城回來了,再也沒有獨自離開過桐花村。

我坐在辦公桌前,盯著眼前的那杯熱水發呆。太陽斜斜地落進屋里,透過純凈的玻璃杯體,在桌面上散射出一道明艷的彩虹。我把那把斷了齒的梳子放到左手邊的抽屜里。一年多了,我仍然舍不得扔掉它。分手后的時間像是不斷注入生活里的白開水,把曾經有過的點滴溫存都稀釋得索然無味。那些在一起的時光就像是那些塑料梳子,齒子不斷地掉落,落在地板上、床頭邊、桌子板,甚至我前幾天在大衣的口袋里也摸到一根硬邦邦的梳子齒。這些齒子的質地跟我們的感情一樣,脆弱而又容易斷裂。摸上去時,幾乎沒什么溫度。

窗外有一棵柿子樹。它長在對面小區的圍墻里,在藍天下綴滿了沉甸甸的柿子。搬進這里以后,我常常往外一瞥就能看到它。它靜默地站在那兒,偶爾會有過路的孩子在樹下仰望,他們甚至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撿起地上的石頭,朝果實投擲過去,巴巴地盼著能砸落幾顆紅彤彤的果實。當然,更多的時候,他們怏怏離去。

望著那棵柿子樹,我總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兩年前,我帶著方平回家的情形。那也是在一個秋天,我們搶到了回家的火車票。在硬座里艱難地挨了十二個小時后,終于回到了我家所在的縣城。想來,從縣城到桐花村的一路,是我和方平感情記憶里最美好的時光了。沿著蜿蜒的山道,我們一起往大山的深處走去,目之所見,都是火紅的山林和果實。在山路上,不時遇到背著柴的大叔,又或是趕著牛群回家去的少年。

五里多的山路,不知不覺就走完了。我家在桐花村的最深處,百草坪的半山腰。那時候,爺爺還在。他為著我們的回家,早早就開始準備著了。爺爺殺了一只羊,用清冽的河水沖洗著新鮮的血肉。奶奶在小院里的灶邊生了火,一道又細又輕的青煙順著煙囪輕悠悠地飄蕩。

我站在窗邊,突然就很想念曾經的時光。那時候,爺爺還在,方平也在。爺爺去世之后,奶奶的生活變得艱難了許多,我每次回去,小院都是冷冷清清的。常常見啃剩下的冷饅頭孤零零地躺在桌板上,被褥也潮濕著,有些老人才會有的腥臊味。晾衣繩上空蕩蕩的,石榴樹邊,老狗縮成一團,見人也沒什么興奮,懨懨地躺在那兒。

爺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但方平,我卻總按捺不住自己想去找他的沖動。分手之后,方平回到了陸城,那是他的家鄉。我也曾經跟他回去過幾次,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去海邊的鎮上看望他的父母。方平總說,在北京的日子覺得太辛苦了,感覺不到幸福。每天就是起早貪黑地上班,擠在臭烘烘的人群里通勤,他一想到一輩子都要忍受這樣的生活,就覺得無比絕望。他曾不止一次地說,我們回陸城去吧,回去過點安生的日子。干嗎非要留在北京呢?

后來,方平在北京遇到了一個女孩,那個女孩是他們公司的實習生,也在陸城。有一次,我提前下班,便心血來潮地去方平的公司樓下接他下班。在北風里,我站了半個多小時,直到看到方平和那個女孩一起走出來。他們挨得很近,方平還幫她戴上了衛衣后的紅色帽子。

下班的路上,我常?粗切┦菔莞吒叩哪猩,想起方平還在我身邊的時光。每次想念方平的時候,我就會翻看父親發來的短信,一遍遍地讀。方平要結婚了,我感覺那些還未愈合的傷口,此刻又被撕扯開來,露出白花花的膿口和血肉。傍晚,我看著窗外一點一點暗下去的天色。幾只鴿子飛過天邊,像極了一年前分手時候的那個畫面。我想起方平那泛紅的眼眶,突然覺得,我要再爭取一次。方平,對我還是有感情的。

直到天黑,父親都沒打電話來。我心里亂作一團。我想起上一次奶奶走丟了的事,她鎖了門,手里提著那只破舊的葦筐,自己沿著小路一直走。傍晚時,父親下班回來,端著做好的飯菜去奶奶的小院,才發現是鐵將軍把門。他心下一陣慌張,預感到奶奶應該是自己出去迷路了。那天,直到深夜才找到奶奶,她確實迷路了,她自己徑自翻過了黑山,走到人家的煤礦上去了。煤礦的老板還算熱心,看我奶奶神志不清,也問不出什么來,就開車把我奶奶送去了派出所。后來是派出所的民警給我父親打電話,那時,我的父母還在漫山遍野地尋找奶奶,沒有蹤跡,也沒有頭緒。那這次呢,奶奶還能遇到像煤礦老板一樣好心的人嗎?

去陸城的火車里,暖氣開得很足。我靠著一個座位立著,車廂里有些嘈雜,有孩子的哭聲刺破悶熱的空氣,傳到耳朵里來。之前去過陸城一次,都是跟方平一起。一路上,兩個人說說笑笑,雖然疲倦,但是卻也覺得可以忍受這漫長的旅程。

但這一回,是一個人去陸城了。我才覺得這段路程原來如此漫長。車窗外的那些柿子樹,風一般地跑遠了,枝頭上的那些紅色,看不清是沉甸甸的果實還是單薄如紙的柿子葉。

深夜,換乘了兩次公交,我終于到達了陸城的清泉村。村里的路很黑,昏暗的燈光下,灰土迎著風撲面而來。走在黑漆漆的土路上,我辨不清方向,雖然來過陸城,但沒記住路。我朝著村子里的那盞探照燈走去。方平曾經跟我說,這里的人家辦喜事,為了讓親朋們好找到喜事的地點,婚禮儀式的前一夜,院子里會亮起一盞明亮的探照燈。穿著那雙黑色的高跟鞋,我艱難地走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偶爾有摩托車迎面開過來,一束黃色的強光打在我的臉上,只覺得無比刺眼。站在小賣部門前的中年婦女,饒有興味地沖我打量著。

越走近那盞探照燈,我的心情就越發緊張,嘴唇也忍不住囁嚅起來。見到了方平,我該怎么說,怎么做,才能挽回這段感情呢?他要是拒絕了我,又該怎么辦?

拐進一條胡同,便走到了那盞探照燈下。村人的門口掛滿了紅色的旗子,一個鑼鼓隊正奏得起勁兒。我踉踉蹌蹌地走到門口,一個紅色的拱形氫氣球被鼓風機吹得呼呼作響,在秋風中劇烈地顫抖著,像是一團燃燒著火焰。門口擺滿了流水席,吃飯的人們咋咋呼呼,很是熱鬧。那些喧嘩的面孔,我一個都不認識。他們說出的話帶著一股陸城特有的海蠣子味道,跟方平說話時很像。

我站在紅色的氫氣球下,正蹲在灶邊搗火的一個高個子大叔看見了我,便放下手里的火器,走到我身邊來。

“新人的朋友嗎?”他問。他的面色黝黑,顯得有些拘謹而又木訥。個子高高的,看上去目光里還有幾分戒備。

“大學同學。”我回答說。

“哦哦,歡迎歡迎,我是新人的大伯,你快來屋里坐會歇歇吧。”他說著,就微笑著將我帶進院子里去。飯桌上,有幾個年輕人抬起頭看我,我避開他們的目光,走進了屋子。

屋里顯得安靜了許多。只有幾個大叔圍著一張高高的八仙桌坐著,面前擺著軟筆、墨水和幾張寫了小楷的紅紙張。我坐在沙發上,高個子大叔有些笨拙地接來一杯熱水,又端起盤子里的花生和糖果,遞到我手邊。

“新人去村里磕頭了,再過半個時辰就能回來,你先休息休息,遠道而來,辛苦了。”高個子大叔笑容可掬地對我說。話音剛落,院子里有人叫他,他便抱歉地沖我笑笑,說,姑娘你先坐著等等,我出去忙一會。

他離開之后,我坐在沙發里,靠著一只印著百年好合的赭色方形枕,很是困倦。院門口開始有人唱歌,鄉村麥克風在村人的手里來回傳遞,不同的嗓音唱著一些喜慶的通俗歌曲:就在這花好月圓夜,兩心相愛心相會,在這花好月圓夜,有情人兒成雙對,我說你啊你,這世上還有誰,能與你鴛鴦戲水,比翼雙雙飛……

困意籠罩了我。我靠著沙發,昏昏沉沉地睡去。在喧嘩的交談與歌唱聲里,朦朦朧朧地,我看到方平牽著那個女孩的手,挨桌地給流水席上的親朋好友們敬酒。我站在一邊,落寞地看著,他的手牽著那個女孩的手,他們的臉上都是甜蜜的笑容。

口袋里的手機嗡嗡作響,我顫抖了一下,從睡夢中醒來,是父親打來的電話,他說,瑩,你奶奶尋到了。在柿子林里來著,你奶奶又去給柿子樹拔草,你說下著恁大的雨,澆得渾身透濕……

父親還沒說完,母親搶過了電話,她一邊責備父親說這些讓我擔心,一邊說,你奶奶已退了燒,喝了熱姜湯睡下了。哎,看著不咋想你爺爺,實際上心里可想,柿子林那么遠,她又記不住路,但她卻總是要去,提著你爺爺的那只灰布包,去給柿子樹除草。心里還是念著你爺爺!我和你爸商量了,再打理打理那片柿子林,忙的時候就帶著你奶奶去地里轉轉,也省得你奶奶老是自己去,又找不見路。

我蜷縮在沙發里,哆哆嗦嗦地掛斷了電話。煙花綻放的時候,爆炸的聲響使我心驚膽戰。望著窗外的人群,他們的臉上帶著笑意和醉意。我站在那兒,突然覺得無比清醒。

屋門被推開了。新郎帶著新娘走了進來。新郎手里端著一只嶄新的玻璃杯,新娘手里拿著一條粉色的毛巾。高個子大叔對他們說,你們的同學在這等很久了,遠道而來,不容易啊。新郎和新娘一起,朝我走過來。

那是一個個子高挑,眉眼清秀的男人。他的輪廓有些像方平,但卻不是方平。他和新娘面對我時,顯然有些疑惑。

我卻突然如釋重負:喂,記不起我了嗎?我是大學同系隔壁班的許瑩瑩!我出差剛好路過這邊,聽說你結婚了,來討杯喜酒喝喝,沾沾喜氣!

新娘溫柔地笑著,似乎對我的話沒有懷疑。我僥幸地笑笑,臉都有些火辣辣燒灼感了。新郎還想說些什么,但院子里突然有人叫起,他們又該去給長輩們敬酒了。新娘無奈地笑著賠不是,抱歉了,我們又得出去敬酒了,一會歇下來,大家坐一起好好嘮嘮。真是抱歉。

沒事沒事,恭喜你們,祝你們百年好合!

新郎帶著新娘走到院子里去了。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個裝好的紅包,拿到八仙桌去記賬。記賬的大叔認認真真地用軟筆寫下:許瑩瑩,壹仟元。高個子大叔拿來一包沉甸甸的喜糖遞給我,憨厚地笑著。

我把喜糖裝進背包里,走出紅色旗子招展的院子時,我在門口站定,抬起頭來望向氫氣球上的名字:恭喜張浩先生和劉丹女士喜結良緣。

夜風有些涼意,我裹緊了帆布風衣,但風還是順著衣服的縫隙一個勁兒地往身體里面鉆,像些絮絮爬動的蟲子。天就快要放亮,遠方的山尖有些微白的光,山路上閃動著一些身影,正往山谷深處移動,其中有兩個身影走得極慢,間或停下來,他們讓我想起桐花村,想起那片火一般的柿子林。

 

責任編輯:張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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