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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星島 作者/兔草

發布時間:2018-09-12 17:22|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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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座島還是個嬰胚,尚未發育成型,島連接市區的路又窄又長,形如臍帶。她還記得第一天搬至島上的情景——天下著蒙蒙細雨,蘇寬開著一輛破二手車,載著她和行李,一路向南,來到了這座無名島嶼。

兩個月前,她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與蘇寬爭吵,吵完后,她撇下他,獨自一人走到了夜市,夜市里人聲鼎沸,充斥烤肉與啤酒香氣,她走到街道盡頭的燒烤店,坐下來,點了五串肉,五串黃瓜,一瓶啤酒,獨酌起來,喝到中途時,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月光黯淡,尋不到半點星影。

是什么時候開始,完全看不到星星了呢?

兒時,她隨奶奶住,奶奶家在一樓,有一處小院子,院子里載滿了月季還有一些藤蔓植物,每至盛夏,她們總會把竹床搬至院內空地,躺在床上吃西瓜,數星星。那時的星星瘋了一樣,長滿整片天空。后來,她逐漸長大,離開了奶奶家,搬至市區高樓與父母同住,自那時起,星星就越來越少,再也沒有人會把床擺在屋外空地上睡覺。

啤酒很快喝到見底,她昏昏沉沉刷起了手機,一條新聞魚一樣游過她眼前。

“男建筑師在300畝荒島造房子,6棟夢幻屋,真正的世外桃源。”

新聞中寫,此建筑師在300畝小島上建造了6所房子,周末和假期,帶著妻孩登島,釣魚或看星星,過貼近自然的純粹生活。島上不但有澄澈湖泊,還有一大片樹海森林,仿若人間仙境。在文末,編輯留下了建筑師的聯系方式,說是意欲登島參觀,可直接與其聯系。

她沒想到城市里還有這樣的地方,這座被稱為“新一線”的城市在過去五年里像吃了激素藥一樣,瘋狂挖地、瘋狂修高樓。她生于斯,長于斯,無處可逃。前幾天時,她和蘇寬還一起去看了房子,房子近兩萬一平,正在他們猶豫之間,看好的房型已經被人訂走。自大學畢業以來,奮斗多年,剛剛存下一筆積蓄,還來不及自我享受,很快就要拿去供養別的東西,簡直莫名其妙。離開售樓處時,蘇寬說,不然我們就租房過一輩子吧?她理智里同意,感性里又大雨傾盆,一個男人不肯給一個女人穩定的居所和一個男人不愛一個女人基本可以畫上等號。在林蔭道上走了一會兒,她突然說:“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蘇寬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說,不是。

自那時開始,他們便頻繁發生爭執,都是一些毫無意義的小事,但每次都能上升到愛不愛這樣的高度,或者愛與不愛也不是什么高級話題,最后都要落到生存實處。她想了一會兒,把啤酒瓶移開,付了賬,撥通了建筑師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背景里還有小孩子笑鬧的背景音,她在電話這頭怯生生問:“您是王先生嗎?”電話那頭答是,接下來,她就報道里的內容恭維了對方一番,并很快提出想要租下其中一間房。她本以為房子早已被租出去,沒想到王姓建筑師卻在電話那頭說,還剩下一間70平的房子,如果有興趣,可以抽空登島看房,她搖搖頭說,不,不,我就要這個房子,不用看了,什么時候能搬過去?

“真的不用先看看嗎?”

“不用了。”她切斷了自己的后路,也切斷了蘇寬的后路。

后來她把整件事復述給蘇寬時,對方總是要夸贊她的決定英明神武,她本以為沒有討論就做出草率決定會惹來對方厭惡,卻沒想到蘇寬說“這或許是你認識我以來做得最正確的事。”

抵島那日,細雨飄搖。車里載滿了行李,她的心里載滿了忐忑。搬到這里不意味著居住而已,還意味著她徹底斬斷了和過去的聯系——她辭了那份味同嚼蠟還擾亂月經周期的工作,而蘇寬也從公司辭職,準備把業余銀飾師的身份變成正職。

下車卸行李時,沒法撐傘,雨拍打在臉上,很快模糊了眼鏡,她把眼鏡擦了擦,裝進口袋,繼續搬東西,蘇寬問她看不清楚不要緊嗎?她說看不清楚就看不清楚吧,雨總會停。

“這里夜晚能看到星星吧?”她問蘇寬。

蘇寬點點頭笑著說,何止看到星星,我看這里搞不好還能看到外星飛碟。幾日之前,新聞里瘋傳北方多地看到外星飛船的新聞,畫面中,那一閃而過的微光拖著一個細小的尾巴,劃過天際。

她熱愛畫畫,但不得不以設計師的身份謀生,而這份工作的殘酷性在于,它既磨損了她對美術的熱情,又榨干了她的私人生活時間。好幾次,她和美院的師兄師姐見面,在座各人都面如菜色,互相說著設計師真是沒有未來這種話,席間,偶有面色光彩者,都是家境殷實或天賦異稟成為知名藝術家的青年翹楚。而如她這般沒有天賦,沒有運氣,又不甘于做個設計的人,只能一日復一日地被磨損,被消耗,直至從這世界上消失。

最初在島上的幾日,充滿了新鮮與刺激,每當她坐在落地玻璃窗前歪頭看書時,總能看見野兔一晃而過的身影。她喜歡這些靈動的生靈,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即使兔的壽命遠遠不及人類,但在短暫的兔生里,她們完全自由,不用工作,不用受制于人,不用站在街上吸收汽車尾氣。

一天二十四小時,她最期待的還是夜晚。夜晚,萬籟俱寂,她想著星星會高懸在天上,那些乍看起來只有碎鉆大小的玩意兒實際上都是體積龐大的星球,它們散布在宇宙之中,那上面或許有不同的生物,有紅色的河流或藍色的火山,這讓她浮想聯翩。

但,自登島以來,她一直沒有看到過星星。一開始,是因為暴雨,雨把整座島下成了一個兇案現場,她只能和蘇寬靠在一起,通過視頻投影儀,欣賞電影,也不敢看過于暴力血腥或充滿怪物與鬼魂的電影,她最?吹倪是那種催眠式的,愈合心靈式的影片,像日本電影《小森林》等。

暴雨過后,天氣放晴,島上天氣回暖,她會趁夜色,披上一件單衣,出去尋覓星星,但很奇怪,島上的天仿佛被一層黑色幕布所遮蔽,看不到任何星輝,月亮倒是如銀盤,清晰可見。有一句古話叫月明星稀,于是她巴望著月亮黯淡一點,但一周后,月亮也弱了下去,還是看不到任何星星。

“誰把星星吃掉了?”她喃喃自語。

“吃,下午吃什么?”蘇寬從廚房冒出頭來,問到晚飯事宜,島上沒有食物,只有一些野樹與野果,她前幾日試圖照網上所寫教程自己辟出一個種菜的園子,但久居城市,她早已失去動手能力,連種子朝哪里撒下去也不知道。

連日來,蘇寬一直忙于工作室的搭建,他來到這里,目的明確,就是為了此后的人生不用再受制于人——不用再在酒桌上喝掉領導遞過來的酒,不用再起草違心的文件與項目書。

蘇寬越是目標明確,情緒穩定,她就越像一個裝滿了化學物質的炸藥包,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被點燃。每次遇到挫折時,她都很容易搖擺,并再度懷念起城市中的便捷生活,而每到這時,蘇寬就會說——“你自己決定的事怎么一點也不堅定呢?”

他們最后找到的解決手段是每周出島一次,時間定在周二,因為一家距離這座島較近的大型超市會在周二做會員活動,批量打折,他們可以趁這個時間點,買上一周需要的食物。

 

2.

在島上呆了兩周后,她依舊沒有看到星星,生活陷入了循環往復的日常中。天氣晴好時,她便和蘇寬一起沿湖散步,散步到中午,吃完飯后,她會午睡一會兒,不限制自己睡到幾點,自然醒來后就看上十頁書(不規定具體看哪本,從書架上隨意取閱,看到哪本是哪本。下午四點左右,她會開始畫畫,從透明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夕陽西下的美麗場景,她會漫無目的地繪上兩筆)。而就在她散漫地在畫筆上潑灑心事時,蘇寬總會在隔壁房間敲敲打打,那滋味并不好受,她繪畫的思路經常被莫名其妙捶斷。好幾次,她故意站在工作室門口,想看對方反應,而蘇寬總是揚起臉說:“不用管我,你去畫你的吧。”

原來他壓根不知道打擾到了她。又或者,打擾到她有什么要緊呢?她畫的畫賺不來一分錢,而蘇寬制作的銀飾是可以明碼標價放在網店里換錢的。

不是不失望的。

但生活是她選的,人也是她選的,如果貿然放棄,不會有任何人同情她。父親幾天前曾騎著一輛破自行車上島看她,兩個人在湖邊發生了劇烈爭吵。她自小隨父親長大,缺乏母愛,不善于與人交流,他父親這些年為了照顧她也未另娶,等到她長大后,她催父親出去相親,但父親已經喪失了社交能力(或者,那個和她血脈相連的男人與她一樣,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

父親在湖邊站了一會兒說,他其實是來釣魚的,只是順便來看她過得如何。言語之間,父親將漁具釣竿和塑料桶從車上卸了下來,她幫父親把那些泛著魚腥味的器具一一擺好,擺好后,又拾起一塊石頭,側著朝湖面擊打而去,但只激起了兩處漣漪......她也曾想過,如果出生在一個經濟條件較好的家庭,如果父親沒有下崗,母親沒有去世,她會否能過上同學們那樣的生活——找一個家境更好的男人,由雙方父母付房屋首付,他們就繼續以小家庭形式寄生在大家庭之下......但并沒有如果,父親臉上的皺紋更深了,老人斑也爬滿了臉龐。

談話不歡而散,父親開始獨自在湖邊垂釣,但釣了一下午,一無所獲,她在廚房里做吃的,做了四菜一湯,平時她和蘇寬吃得精簡,頂多做兩個菜,但為了招待父親,她把剩下幾日的食材幾乎全部用上了。

“本來還想跟你們釣一條大魚的,但是,運氣不好。”父親兩手空空,站在客廳中央。蘇寬洗了手,挽起袖子,開始招呼他們落座。飯桌上,三人相顧無言,因為沒有擺放電視,連那種熱鬧的噪音也造不出來,他們只能靜靜看著黑暗而寂靜的荒草、湖面,還有暗處的小動物。

父親臨走時,命她在屋子里待著,說屋外起了風,可能會落雨,接著父親就把蘇寬邀請了出去,男人嘛,無非就是抽抽煙,聊聊天,她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看著兩個和她最為親密的男人隱在樹林里談話。她猜不到他們會談什么,屋外沒有燈光,只有幾日前她與蘇寬用啤酒瓶搭出來的小路燈,她看不清他們的動作、神態,只能看到他們像棋桌上的黑子與白子一樣,在大地上對弈。

聊了約摸半小時后,父親回屋和她打招呼,讓她早點休息,說有空再來看她。她點點頭,旋即又想到島上路燈稀少,夜路不安全,她拍拍蘇寬的肩膀叮囑其送父親回市區,但父親把自行車橫在身前,目光堅定說:“不用了,你們回去吧。”父親兒時在農村長大,對這種環境比他們熟悉得多,屢次勸說無果后,她只能任由父親獨自騎車,消失在鄉野小路上。

“他跟你說了什么?”父親一走,她就急切地問蘇寬,“你們兩個有什么可聊的,說了半個多小時?”

“沒說什么,就說讓我們在這里玩一陣,還是要老實回去上班,生孩子,他說他年紀大了,想早點抱孫子,再不抱,就抱不上了。”

“那你怎么回應的?”

“我說好,他說什么我都說好。”蘇寬笑嘻嘻地說:“你還不明白嗎?不用廢話,點頭就行了,怎么做,做不做,是我們自己的事情。”

蘇寬說完后就匿入了工作室,繼續敲敲打打,她坐在客廳中央,發起了呆,今晚依舊沒有任何星星。

睡夢中,她夢到了一片海域,海上有海鷗飛過,她盤腿坐在一個僅三平米的小島上,島嶼正在下陷,她仰起臉,等天黑,可天一直亮著,她的身子漸漸下滑,下滑,直至沒入整片海域,融為一體。

翌日清晨,她被門鈴叫醒,迷迷糊糊開門,發現來者是個年輕的女孩,若不是她身后還牽著一個小女孩,她定要誤會對方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學生。

來者稱自己姓薛,丈夫是這六處房子的設計師王狄。因為孩子平時要在市區念雙語學校,所以他們只有周末和節假日才能登島,女人說完還把一個手工曲奇餅干禮盒交到了她手中說:“這是我自己做的,以后就是鄰居了。”她連連點頭說,是的,真的是謝謝王太太了。兩人在門口聊了一會兒后,王太太又熱情邀請他們去參加其四歲女兒的生日宴會,她本打算找理由拒絕,但盛情難卻,最終還是答應了。

王太太離開后,她回到屋里,打開了曲奇餅干盒,盒子里的點心香氣撲鼻,她咬了一塊餅干,招呼蘇寬來吃,又嘰嘰喳喳說,真是想不到,這么年輕就有兩個孩子了,大女兒都四歲了,小兒子也兩歲了。

就她所知,王狄是九一年生人,比她還要小傷兩歲,她生于一九八九年六月,即將三十歲,對自己的未來茫然無措,而王狄一家卻早已建起了堅固堡壘。她望著窗外被風作弄得東搖西晃的樹,第一次覺得心里有什么在分崩離析。

生日宴定是要赴約的,只是不知送點什么禮物好,她知道王狄在大學期間留學北歐,順路周游過歐洲列國,見多識廣,怕是看不上尋常物件,但以她的財力也不可能購買昂貴物品,思來想去,她的眼睛忽然長到了蘇寬身上——這不是現成的嗎?手工的總比流水線產品要好,不如就送他們手打的銀飾吧。

把這個想法告訴蘇寬后,對方有些猶豫。登島數日來,蘇寬花了大量時間耗在工作室內,他希望網店能盡快步入正軌,這樣他才能安心欣賞島上風景,F在,訂單量正在增加,網店稍有起色,中間插入禮物制作,勢必要把顧客的訂單排在后面。

“不如送點別的?”蘇寬建議道:“就去禮物店或者網上買一些創意玩具就行了。”

她搖搖頭說,不行,她不希望被鄰居看不起。蘇寬問為什么會看不起,她便將王狄留學歐洲,曾獲多個建筑大獎的事告訴了對方。蘇寬笑了笑說,看不起,你送什么對方都看不起,看得起,你送什么對方都看得起。

“你又想跟我吵架嗎?”

蘇寬頓了頓,搖搖頭說:“有吵架的功夫,東西早就做好了。”

拗不過她的再三懇求,蘇寬最終還是答應了禮物的制作

 

3.

生日宴那天早晨,她起得極早,外出摘了一些鮮艷野花與綠葉,小心翼翼擺成花環狀放入禮盒之中,禮盒內外圈是她親手折疊的星星,中間則是一枚小銀飾戒指,上面也有一枚星星。她看著那個禮盒,像看著一個一幅畫,越看越滿意。關上盒后,她拍拍盒子說:“希望你不辱使命”。

隔壁房間,蘇寬還在酣眠,為了趕制訂單,他已經熬了好幾個通宵。為了不吵醒她,她特意輕手輕腳拉上了窗簾,獨自一人坐在客廳里欣賞風景,注視了一會兒窗外后,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即使再好看的風景,看得久了,也會厭倦。想到這里,她立刻把視線移至室內——那里是她精心布置的房間,用的都是宜家采購的物件,照著國外設計網站流行趨勢搭建,充滿現代簡約美學,這使她感到內心涌流著一股力量,一種對周遭一切心滿意足的放松感。

到王宅時已接近中午。蘇寬穿了一身棉麻服裝,頭發也亂糟糟的,她則穿了大紅色連衣裙,兩個人看起來格外不協調,像一塊土色胚布罩在精心雕琢的青花瓷瓶上。王太太開門后,熱絡地招呼他們進門,她一邊在門口換鞋,一邊注意到了客廳中央的——魚。

扎著馬尾辮的小女孩騎在一頭巨大充氣鯨魚上,在她腳下,是一片水域——一個充氣游泳池里裝滿了水,水里還有一些細小的金魚。在游泳池旁邊,擺著三個藍色塑料桶,每只桶里都塞滿了魚。

“隨便釣的,不知道怎么就釣了一大堆。”

王狄從廚房走出來,對著她說:“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吧?上次我們還是在市區里見的,這陣子過得還好吧?”

好,太好了,只是她不明白為什么一直看不到星星。她把這個問題拋給王狄,王狄反問道:“怎么會呢?我們來的這陣子,都看得見啊。”

據說決定星星明暗的主要有兩個因素,一是取決于星星的發光能力,二是星星距人們距離的遠近,天文學家通常把星星發光的能力分為25個星等,發光能力最強的與發光能力最差的大約相差100億倍。如今的大城市看不到星星,主要是因為大片灰塵顆粒覆蓋城市上空,使星星可見性變低,另外晚上霓虹燈過亮,也掩蓋了星星的光芒。不過還有一種說法是如今的宇宙正處于不斷加速膨脹的過程,星空里的星星會離我們越來越遠。

王狄科普完后,她點了點頭,不置可否。而王太太則從廚房里端出了一大盤紅燒魚,他們正式吃上了飯。飯桌上,為了活躍氣氛找到話題,她一直在詢問王狄有關挪威的事,問那邊的三文魚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問那里的人生活幸福感是不是很高,問去挪威旅游大概要花多少錢……

王狄告訴她,三文魚有沒有更好吃他嘗不出來,但北歐的幸福指數高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假象。整個20世紀,北歐,尤其是丹麥與芬蘭,長期占據全球自殺榜前列,說個例子,國土面積80%被冰雪覆蓋的格陵蘭,從1968年到2002年間發生了1351起自殺案。

王狄喝了一口啤酒繼續說,他有個朋友,一直在從事流行病學研究,說是生活在北半球高緯度地區的人抑郁癥發病率更高,這個現象被命名為季節性情感障礙。在北歐,極夜可長達20個小時,孤單的感覺整夜整夜襲來,說暗無天日一點也沒錯。挪威有個電視臺還曾搞過一個電視直播,就是直播一輛貨車從卑爾根到首都奧斯陸的行進鏡頭,一共播了40多個小時,沒有任何情節,也沒有旁白,連廣告也沒有,全國四分之一的人就這么屏息凝神,守在電視機前,看著這輛火車一直開。

“一開始,所有人都以為電視臺瘋了,居然放這么無聊的東西,結果沒想到人們越看越來勁,后來變成家家戶戶都在看,他們也不知道火車最終會開去哪兒,只要看見火車還在開,他們就覺得很有希望,很安心。”

她聽著聽著意識到她看到的世界和她理解的世界存在著巨大偏差,她的經歷還不足以彌補見識的短淺,她所向往的北歐生活和真正的北歐生活或許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吃完飯后,她的精神還在神游,神游期間,她幫王太太洗碗,洗碗精用的是一個有機天然進口品牌,王太太說,這種有機的東西貴是貴些,但是給家人用,還是要天然無毒比較重要,她想起自己家里用的洗碗精,充斥著人工香精的劣質檸檬香氣,忽然有些作嘔。

洗完碗后,又在客廳內坐了一會兒,她終于有空打量這個屋內的家具與物件,盡管那些物品的布置方式和她從網上學來的幾乎一模一樣,但細節卻暴露了兩者的差距,她拿起一個好看的花瓶,問是哪里買的,王狄摸摸頭,隨口說道:“好像是巴黎的某個跳蚤市場。”

在客廳內巡游一番后,王太太又邀請她和蘇寬去兒童房參觀,據王狄說,別的房間他都以簡單舒適為主,但兒童房他是花了大心思的。走到房間門口時,王狄忽然神神秘秘說:“你們先閉上眼。”

她順從地閉上了眼。

“3,2,1,睜開眼吧!”

她睜開眼時,被滿房間的星星駭了一跳,原來她苦苦追尋而不得的東西,人家早已種在了家里。她擦擦不小心溢出的眼淚,詢問道:“這是什么?”王狄說,這是一種進口星空夜光墻紙,用環保無紡布制作,沒有甲醛,很安全。他很多挪威朋友家里都這么布置兒童房。晚上開一盞小夜燈,孩子躺在房間里,就好像躺在野外一般。

“真好啊……”她喃喃感嘆道:“這個房子可真好。”

 

3.

離開王宅后,她和蘇寬還在黑漆漆的島上走了一圈,耳邊只有輕微拂來的風,兩人相對無言。蘇寬知道她不太開心,但不知道從哪個角度切入安慰,弄巧成拙可不好。相處多年下來,他早已厭倦了撕心裂肺的爭吵。

第二天早晨起來時,她臉上的淚痕早已被風干,她把蘇寬推醒說:“我要去挪威。”去挪威干什么?蘇寬翻了個身,臉朝向墻壁說:“去北歐很花錢的,這里和北歐不是差不多嗎?”

差不多?差很多。

她認為自己就是因為沒有去過挪威,所以在見識上落了下風。嘴仗了一陣后,蘇寬節節敗退,一邊說著,好,好,好,一邊退回了自己的工作室。

按照平常的計劃,她現在應該夾著一本書開始閱讀,再過兩個小時則要開始畫畫,前同事還給她介紹了一個插畫的工作,她前幾天還在自喜,以為住在島上靠兼職或許可以養活自己,但到了該開始工作的時間卻全無靈感。想著想著,她又情不自禁地刷起了手機,這個時代給人最大的逃避武器就是手機與網絡,她在各種各樣的新聞里神游了一會兒,終于意識到問題的癥結所在——她必須馬上下單星空壁紙。

她打開網站,輸入“進口,星空壁紙”關鍵詞,蹦出來數十條連接,她一一比照挑選,終于買了最貴的那款,大的事情辦不到,但小事情上絕對不能輸,買個壁紙她還是買得起的,下了單,付了款,她還叮囑賣家發快遞次晨達,越快越好,她已經等不及了,既然看不到星星,就自己造一個。

蘇寬前幾天還開玩笑說她得了星盲癥,一種視網膜疾病,別的物體都能清晰可視,唯獨看不見星星。她還據此煞有介事地查了查,但是網上根本沒有有關這種疾病的任何說法,唯一的條目是一個網絡小說,她那時臭罵了蘇寬一頓,蘇寬則笑著說,人活著是要有想象力的,虛構是一種偉大力量。

夜晚,她照舊還是要出去走走,不過不再是為了尋覓星星,而是單純的散步。有一個夜晚,她獨自步行回來,忽然發現路燈壞了,她起初以為是小動物或鳥類破壞的,直到進入房間,被蘇寬用一種野獸咆哮嚇壞后,才明白,是真的停電了。

停電。一個她自十六歲后就不再恐懼的名詞。城市里光亮那么多,這里停電,那里還會有電,哪怕是那燥熱的夏日,也可以去酒店過一晚上。但現在,她們在島上,哪兒也去不了,發動汽車離島不是不可以,只是一不小心開進了湖里,事情就麻煩了。更壞的事情是,手機也沒電了,她剛才一路散步,一路低頭玩手機,現在手機的電量已經低于10%。而蘇寬呢,他的手機倒是有電,不過也只有50%,且沒有信號。沒有照明條件,他也無法工作,兩個人這下徹底返回了原始狀態。

她只有他,她也只有他。

黑暗里,坐在門邊,能聽到大風呼呼刮過的聲音,她想起兒時看的電視劇聊齋,開頭時,一個看不見臉的男人拎著一盞燈孤獨走在山野間,那時也是同樣的聲音。

“我們回屋去吧,反正外頭也看不見星星。”她和蘇寬躲回了房間,黑暗里,能聽到對方喘息的聲音,過去住在城里的時候,他們那方面生活頻次很低,也不是不和諧,只是瑣事過多,工作過忙,每天上班回來早已失去做任何事情的興致,況且,他們對彼此的身體也有些厭倦,因為過于熟悉而厭倦,摸著對方的手像摸著自己的手,一點驚喜也沒有。

是蘇寬主動發起了進攻,用舌頭撬開她的舌頭,兩個人抱在一起,倒在地板上,一片黑暗中,看不見人臉,感官被放大,她想象對方是一個入侵的竊賊,她扭曲著,呻吟著,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條吐著信子的蛇,不過她并非徹底的冷血動物,在需要熱情的時候,她能交出全盤熱情。

后來他們又去湖邊做了一次。過去她不曾想過會玩“野戰”,但這件事現在結結實實發生了。她又想起前幾天看新聞報道說日本年輕人已經開始無性生活,對異性提不起任何興趣,她一度以為自己也逐漸變成了性冷淡,直到這夜被點燃前,她還以為自己已經成了一塊石頭,但沒想到,石頭里包裹的是火種。

是因為距離大自然太近,才被這種原始的力量給俘獲了嗎?

第二天清晨醒來時,電已經來了,她打了個電話告知王狄說島上供電系統可能有些問題,希望他盡快派人來查看,王狄連連說著好,但看樣子不會行動,她前幾天又在新聞上看到王狄和某大型開發商合作制作住宅的新聞。只要王狄愿意,他大概可以在世界任意地方建房子吧。

吃完早餐后,她打算出去散散步,問蘇寬去不去,按照平時的調性,蘇寬大概會擺擺手,拒絕,一頭扎進銀飾海洋中,但今天,一反常態,蘇寬答應了她。興許是昨日的熱情尚未消退吧,他們居然有了剛剛認識時的興奮勁頭,一種對對方的在意感。

蘇寬說,沿著島,換個方向走吧,老走同一條路線太乏味,雖然可以最快抵達湖岸,但湖看久了也顯得乏味,或許樹林里有一些不一樣的東西。這樣想著,兩個人調轉方向,向西邊行去,那里有一片樹林,樹林里還散落著紅磚房,應是之前島上居民留下的,這些年,這個國度的人都一再遷徙著,落后的島嶼就漸漸失去了人氣。

她牽著他,慢慢走著,心里的忐忑感漸漸被風帶走,閉上眼,能嗅到草木清香。走了一會兒,他們忽然在一棵大樹下停了下來。

“這是什么?”

她把一根又粗又壯的麻繩從地上拾了起來,麻繩上還有一個環形的死扣,看起來像狗鏈似的。蘇寬看見她在把玩那根繩子,立刻奪過去朝草叢里甩去:“不要亂拿這些,晦氣。”蘇寬告訴她,登島之前,他查過資料,說這座無名島嶼有一個外號叫“自殺島”,和日本的自殺森林類似。這里有整片茂密樹林,遮天蔽日,又遠離市區,放眼望過去,不是樹林就是湖,適合隱藏尸體。

“你怎么不早點告訴我?”

“那個時候你已經做了這個決定了,但,現在我覺得瞞不下去了。”

她瞥下蘇寬,獨自朝前跑去,但跑來跑去,一直被困在樹林里,過去,她以湖為目標,沿著湖走,總是很容易回到島中央的小屋里,可現在,湖泊仿佛被野獸吞下,而樹林成了阻礙她前進的屏障。

蘇寬跟著跑過來,抱住了她,告訴她,如果不愿意繼續待下去,其實可以等租金到期就回市區,但蘇寬說他覺得這里的日子蠻不錯的,而且房租便宜,環境好,適合創作,勸她考慮一下,再說這里還有其他幾戶人家在居住,雖然他們不常登島,但不代表這里杳無人煙。

她是到幾個月后才逐漸忘卻自殺森林的事的,但當下的那刻,如五雷轟頂,她差點發動汽車,一個人闖回市區,而冷靜下來的原因也并非控制情緒得到,倒是另一件事迫使她選擇留在這兒。

她懷孕了。

在島上的第三個月零七天時,她通過驗孕棒發現自己體內有一個新生命在醞釀,出島到醫院徹查后,確認是真的有了身孕。自那日后,為了孩子的健康,她選擇性屏蔽了自殺等名詞。

一開始,她和蘇寬并不打算留下這個孩子,時機還不成熟,他們連自己該如何生長都沒有弄清楚,但已經來不及了,醫生說以她的身體條件,不適宜墮胎,勸她想盡辦法留下這個生命,這或許是她最后的機會,以后也許要不上孩子了。夜里,她輾轉反側,思考如何解決,但轉念一想,這或許是自然的旨意呢?要不然,為何在市區里居住時,她從來沒懷上過孩子。

 

4.

自那粒種子在她體內生根發芽后,她的生活發生了質的變化,她不再逼迫自己每日要固定完成部分畫作,也不強求自己每天要看上幾頁書,而是完完全全陷入了自由自在的狀態,想吃就吃,想睡就睡,隨意放縱,因為無論她做什么,都有一個借口——她有了孩子。

知曉她懷孕后,蘇寬的狀態變得焦躁,他常整日整日閉門不出。每次她輕輕敲門,想窺視對方在做什么,得來的都是冰冷回應:“我忙著呢。”是啊,他忙著呢,他忙著掙孩子的口糧錢。

夜里,她輾轉反側,那種焦躁狀態蔓延到了床榻之上,睡不著時,她總想找蘇寬說說話,可每次說上兩三句就會引發激烈爭吵。爭吵無果時,為不打擾她的情緒,蘇寬會穿上衣服,推開門,出去走走,而她則獨自待在房間內,望著窗外寧靜湖泊,胡思亂想。

有一次,她失眠了一整夜,蘇寬也不知去向,她便潛入對方工作室,那里遍布金屬味道,做到一半的銀飾撒滿地面,光線一照,亮堂堂的。她忽然想起之前看過的一篇臺灣小說,名字叫《掛滿星星的房間》,小說里寫某頻道曾播放過一個外國節目,節目主持人拿著一個可以照出精液遺留的燈具,在一家五星級放點的房間里四處探照,結果各個角落都有殘留精液閃閃發光,精液簡直像房間里的點點繁星,無處不在。她知道男人多半都有自慰習慣,那是自少年時代就學會的發泄方式,她在地上坐了下來,四處摸索著,想尋找蘇寬留下的星星,但一無所獲,摸著摸著,手倒是不聽使喚爬到了自己的肚子上。懷孕以來,她越來越喜歡摸肚子,即使那里尚未隆起高峰,但在她的想象中,那里已經是一片堡壘了,堡壘里住著小王子或小公主。

她摸著肚子,蜷縮在工作室地板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那些金屬味道忽然化作了安神的香氣,將她催眠。

翌日清晨醒來時,她已回到臥室床上,而蘇寬也回到了工作室里。她打開客廳門,頭發被風拂起,她撥開遮住眼的亂發,朝湖邊走去,發現湖邊泊著一艘尚未完工的木船。船?蘇寬做船干什么?湖對岸什么也沒有,只有一處矮山,矮山上是一座叫七角亭的精神病院。

他想離開這兒?

幾日之前,有個朋友來探望她,買了一些水果和營養品,對方在一家地產公司做策劃,是業內人士,那策劃悄悄對她說,這塊地已經被業內某知名開發商看中了,早就買了下來,那個王狄就是該開發商團隊前期聘請的建筑師——他們的想法是先利用事件營銷把這座荒島炒熱,再開發成度假景區。

還能在這住多久呢?她看著進島時的細長小路,意識到那路已經越來越短,像有只看不見的大手將這條路壓縮,他們被一種莫名其妙的力量拉了回去。在這種恐慌下,她撥通了王狄電話,詢問他是否有欺騙她,對方說,并非欺騙,只是交易,如果你們住到一半,被迫搬走,開發商會付你們一大筆錢。你知道,對于開發商來說,幾萬幾十萬,都不是什么大數目;蛟S能作為你撫養孩子的一筆經費呢?

不是不動心的。她回去將此事告訴了蘇寬,得來的卻是黑臉,蘇寬說,他已經沒有后路了,他不想再回到那種狀態之中,他想要自由。

自由,自由是什么?這世上存在絕對的自由嗎,她諷刺了對方一番,然后翻出了工作室近日的訂單說,你看看,你看看,你做上大半年也抵不上別人賣一套房子的傭金,蘇寬被激將到崩潰,又摔門離開了房間。

自那次爭吵后,蘇寬開始頻繁失蹤,他不再窩在工作室內敲敲打打,而是跑到湖邊去造船,或者匿入樹林之中,好幾次,她悄悄跟蹤他,想找到他的固定路線,可每次跟到一半就跟不上了,意識到繼續下去,她自己也會轉暈而迷路,只好放棄。

也不是沒有和好的時候,只是如流星般短暫,有時候,蘇寬會撿回來一些果實樹枝和野花,用來布置客廳,他們還會假裝像沒有任何事一般輕快對談。有一次,蘇寬突然拿出來一塊繩結說,你知道這是什么嗎?她搖搖頭。蘇寬繼續說,在農村,這種繩結用來捆豬,就是豬越掙扎,這繩子就會縛得越緊,她笑笑說,那有點意思,可以用來捆人嗎,感覺對付犯人挺好。蘇寬的神情突然變得格外嚴肅——捆人?捆人,當然可以,感覺比捆豬還適合。蘇寬接著說,小時候,在農村,偷情是見不得光的事,他有個鄰居,某日發現老婆出去偷男人,然后將奸夫淫婦一起捆了回來,結果兩個人捆在一起,不停掙扎,居然因繩子外力而摟抱得更緊,那個被戴綠帽子的男人氣得要命,最后把奸夫的腦袋齊頸砍斷,血濺了一地。

她從蘇寬描述的血腥場景中掙脫,大罵對方為何要說這種故事給她聽,如果嚇到睡不著覺,對胎兒發育不利。蘇寬連聲說對不起,并抬手說立刻把繩子扔出去。

蘇寬出門扔繩子后,將她獨自留在了房間內,她摸摸腹內胎兒,發現孩子正在踢他。她走到角落處,打開音響,放了一段舒緩的輕音樂,胎兒便漸漸平靜下來。她揚起臉,看了一眼掛鐘,鐘上顯示蘇寬已經離開了足足有半個鐘頭。

他近來總是這樣不告而別,這樣的方式讓她重返兒時的災難記憶——那個面目模糊的母親,經常和不同男人在舞廳內廝混的母親,總是突然闖進家門,對她一陣臭罵,罵完后摔門而出,不知所終。母親不在家時比在家時多得多,記憶中,總是父親忙前忙后做飯,做家務,為她梳頭發,長大些后,她開始為父親分擔家務,日子總算湊合能混下去。就在她以為母親會永不歸家時,忽然傳來了母親的死訊——尸體被發現在大橋下,是漲潮時沖上來的,死亡原因不明,也不知道是被謀殺或者選擇了自殺。去領尸體時,父親強迫她留在奶奶家,沒有帶她去,她一個人躲在房間內,哭了一個下午。

又等了三個鐘頭后,她決定去外面尋找蘇寬,但繞島一周,一無所獲,那艘船還泊在湖邊,但已成了殘肢斷臂,數天前,島上下了暴雨,暴風雨中,船被解體,等蘇寬重新返回船邊時,能拾起的只有破木板,像是遠航的水手遭逢大難,隨行人皆死亡,唯有他獨自靠著浮起的木板返回大地。走了一陣后,肚子忽然痛了起來,前面是王狄的家,那里亮著燈,無奈之下,她敲響了王狄的門。

“可以帶我去醫院嗎?我肚子有些痛。”

王狄立刻將她讓進家門,讓她等等,他馬上去取車,帶她回市區看病。等了一會兒,她坐上了那輛凱迪拉克,王狄做司機。

她從來沒想過會以這種方式離開這座島,不知道是那個孩子在不顧一切地飛奔向安全地帶,還是她對這種充斥著不安感的生活早已倦怠。坐在王狄的車上,她透過敞開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天空,今夜依舊看不到任何星星。

抵達醫院后,她像抵達了母親的子宮,重新獲得了安全感。做了系列檢查后,醫生說并無大礙,只需要情緒穩定,多加休息。醫生說完后,又頓了頓說,不過需要注意的是嬰兒有臍帶繞頸,但這屬于常見問題,保持觀察就好,不用多慮。

在醫生的建議下,她決定夜晚宿在醫院內。等眾人離開后,她一個人躺在了單人病房里。她拿出手機,搜索“臍帶繞頸”,只見網頁上有人回答說——“臍帶纏繞是臍帶異常的一種,以纏繞胎兒頸部最為常見,另一種不完全繞頸者,俗稱臍帶搭頸,還有纏繞驅干及肢體的。”

纏繞?

她突然發現褪下來的連衣裙腰帶消失不見。是在來的路上弄丟的嗎?過去好幾次,蘇寬和她開玩笑說,肚子越來越大,用不上這條腰帶了,可她每次都要把帶子從對方手里搶回去。這一次,那條帶子去了哪里呢?

她的思緒被那根連衣裙帶子拽得越來越遠,最后終于支離破碎,被睡眠俘虜。

夢中,她赤腳穿行在島嶼上,喊著蘇寬的名字,但回應她的卻是草叢里小獸亂竄摩擦草葉的聲音。她隨著那條又窄又長的小路,來到了那棵巨大的古樹下。樹下,蘇寬正背對著她站著。她看得出來,那就是她要找的人。

蘇寬?

對方轉過身來,臉色青紫,嘴唇發烏。在他脖子上,淡藍色的連衣裙飄帶正隨風飄搖。

“你找到星星了嗎?”她問。

“找到了。”蘇寬笑了笑說:“在地上,已經全部碎掉了。”

責任編輯:梁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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