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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海 作者/朱肖影

發布時間:2018-05-07 14:46|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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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到的時候,玉蓮才知道這里死了人。三中的學生從超市樓頂跳樓身亡,最后的表演是下墜時撞壞了臺客隆新裝的招牌。得罪了誰,死都不順利。玉蓮將過季的衣服抱進倉庫,那面金屬板讓她不情愿地看清楚了自己,扎著馬尾,臉色蒼白干癟。一只被閹割過的蜥蜴。她迅速找到一種動物來形容自己,她暗自訕笑起來。

超市的服裝區在地下層,自從島上建了新的商城,再也沒有年輕人來這里買衣服,沒有生意的日子,玉蓮就和幾個營業員一起站在走廊中央。其他女人都已步入中老年,結婚,離婚,再次結婚,她們的話題永遠圍繞著她們的男人,她們的孩子,她們的情夫,作為偉大的殉教者,她們自己早已不復存在。玉蓮一整天的時間就被這些持續的嗡鳴吞沒了,她憎恨她們,聽到有人跳樓的消息,她多想那個人是她們中的一個,隨便哪一個都行,但不能是她們全部,因為她離不開這個小集體,如果離開了她們,她就只能回到走廊的最角落,回到那堆鮮艷粗俗的衣服中,而那里時不時會出現一兩個老頭,對著架子上桃紅色的胸罩,把手伸進褲襠。

其實她不該像現在這樣的,過去有個喜歡她很多年的矮個子男人,他的父母在南碼頭經營一家度假酒店,她在網上查過,在那家酒店住一晚相當于她半個月的工資,就在她快答應他的時候,這個喜歡她很多年的男人突然跟她的表姐好了。她搞不明白自幼就好看的表姐,怎么就愿意和他在一起。

玉蓮,我沒想過傷害你,我們一起念的高中,一起上的技校,別人我不知道,但你跟我一樣,從來沒有喜歡過這個地方。我記得,小時候大舅帶我們坐船去南浦,去過一次外省,回來的時候,我死活不肯上船,想多待幾天,而你就一言不發地站在大舅旁,等到我們回來,我?吹侥阋粋人夜里跑去碼頭旁的海邊。你知道嗎?那時候我覺得你太可憐了,一個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敢告訴大人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表姐結婚之后就搬走了,兩個有著貧富差異的家庭,因一筆借錢鬧得老死不相往來。表姐結婚那天,玉蓮就坐在離他們最近的臺下,沒有任何人多看她一眼。

今天本來輪到玉蓮值夜班的,超市經理趕過來,喜笑顏開地告訴她,這兒子死得好,今晚就不營業了,大家都休息,我剛好有一場牌,把昨天輸的趕個本,你也快走吧,據說還不是自殺,入口馬上都要封了,指不準兇手還留在這里呢,再弄死一個就真發財了。

喜訊來得太突兀,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她腦子里的東西都混亂無序地攪在了一起,她從帆布罩起的簡陋試衣間里取出黑色提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又在里面坐了一會,等到她再次拉開米黃色的布,地下層的大燈突然熄了,現在就回家,太早了。

 

半年前,玉蓮有一次提前回家撞見即將年滿六十的父親正跟一個女出租司機搞得火熱,女出租司機驚愕地跳起來,遮住肥胖的肚子,羞愧地開著門口那輛出租車跑掉,而她的父親裝作若無其事,裸著上身走進廁所,對門口的她視而不見。沒關系,這算不上什么。玉蓮回到自己最角落的房間,她發現從她的窗口望過去,剛好能看到新建的屠宰場,每當凌晨時分,一群豬會從海對岸抵達這里,而到了天光破曉,恩賜在我們生活之上的神光,將投照在殺豬的屠刀上。不到一周,只要夜晚有風吹來,她就會整晚聞到屠宰場傳來的惡臭。沒關系,這也算不上什么。我們本來就降生在一個夜里被阻攔白天被宰殺的世界里,一個豬圈里。

但她極其擔心的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那晚她透過窗戶向屠宰場里張望,透過幾塊破木板的縫隙,她親眼看到一男一女正在那個充滿邪惡的地方醉醺醺地跳舞,他們在里面掛滿了黃色串燈,當著那群明天要死的肥豬,就在她眼皮底下,大汗淋漓地抱在一起。魔鬼的舞蹈讓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她從此拉上窗簾,即使在沒有風,陽光充沛的日子,她再也沒有拉開過。

 

淡季整個海岸都是霧,沒有人知道這些霧是從哪里來的。玉蓮看看時間,過兩個小時再回去吧。她穿的淺口鞋很快就進了沙子,沙子很細,并不算特別磕腳,也不妨礙她繼續往前走。她有充分的耐心等待,等待,再等待,反正她最后想獲得的并不是勝利。

接著,她看到了一個穿著校服的學生,他剃著平頭,臉上像掛著某種笑意。他拾起石頭,扔向黑暗,似乎一切都很自然,一個男孩在這樣一片野地消磨時間。漸漸的,她在霧中看清了男孩的臉,她看錯了笑意,那事實上是男孩臉上的一塊血跡。

你沒事吧。

男孩轉過頭,看到了她。

沒事,和朋友打了一架。

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用,我打贏了,輸的人才去醫院。

男孩朝她走過來,他的個子不高,皮膚黝黑,讓她想起喜歡了她很多年,卻跟她表姐好了的矮個子男人。

阿姨,你是小龍宮里的人嗎?

什么?

小龍宮夜總會呀,許志杰說過,一到晚上小龍宮的女人就會在海邊找生意。

許志杰是誰?

我最好的朋友,但他剛剛摔死了,我推他下去的。

男孩噗嗤笑了出來。玉蓮感到驚訝,她不明白為什么這個男孩要把這件事告訴她。

為什么要推他下去?

因為他笑話我。

為什么笑話你?

我們班主任又讓我蹲在課桌底下一整個下午。班主任總是讓我坐在最顯眼的座位,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上個星期我因為沒帶書,被罰蹲在課桌底下。這個星期我因為打了個哈欠,被罰蹲在課桌底下?山裉,我保證我什么都沒干,我一動都沒動,可還是被罰蹲在課桌底下。

那你為什么不把班主任推下去呢?

這可不能怪他,是因為我媽每個月都悄悄塞五百塊給班主任,好讓他時時刻刻折磨我,只有折磨我了,他的錢才拿得心安理得?晌业呐笥巡灰粯,他應該幫我的,哪怕不去反抗,他至少應該問問我蹲得累不累,可是他竟然在吃飯的時候笑話我,你知道嗎?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玉蓮在男孩臉上感覺到了活力,他圓溜溜的眼睛里閃出罪犯的光亮,由于興奮,他的耳朵變紅了。 不知為什么,玉蓮甚至有些被打動了,或許,她也應該推個人下去,可這里她沒有最好的朋友。

我可以給你錢,你別擔心,我初中就和女人做過愛,那個女人年紀跟我媽一樣大。

你還是快躲起來吧,警察把超市都封了,抓到你,可有你好受的。

我早就被抓進去了。

女人繞過男孩,往前走。她前面有一條瀝青機動車道。她穿過機動車道,經過幾個廢棄的黃色燒烤亭,往海灘走。這條路她走過很多回,很快她就能看到漲潮時冒著白色泡沫海水。突然她的面前出現一塊巨大的礁石。這里她來過很多次,從沒有見到過它。她的鞋里早已浸滿了細沙,里面還混了些砂石,每走一步都鉆心得疼,F在她哪里都去不了了。她脫掉鞋子,把沙子往外倒,白皙的腳背是她全身最漂亮的地方。她注意到男孩一直跟在她后面,她停下來后,他繼續朝她靠近,他的校服臟兮兮的,臉上的血還沒擦干凈,手上拿著幾塊石頭,邊走邊朝前扔。

她穿好鞋子的瞬間,男孩猛撲到她的后背,兩人摔倒在礁石旁的沙坑里,她的身體感受到他的壓力。男孩的力氣并不算特別大,她想掙脫開只是時間問題,只是她的四肢都卡在沙縫中,不好發力,她需要一點時間,需要將膝蓋挪動一點位置。

你找錯人了。

隨便什么人都行。

你不能做這件事情。

我人都殺了,還有什么不能做。

他們馬上就會找到你的。

趁他們還沒發現我,我明天上午就坐船離開,我會坐在一個不顯眼的位置上,這樣,就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找到我,也沒有誰能花五百塊來監視我。

她的膝蓋磨破了,男孩試圖讓兩人更靠近些,她預估錯了,男孩的力氣大得很。她意識到,或許,或許,這個男孩擁有了某種神奇的力量。她能看到男孩站在客船架起胳肢窩,憑著欄桿,就像她小時候那樣,客船周圍到處都是霧,除了霧就是霧,風撲吹著他的頭發,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此刻的他是不可戰勝的,未來的道路以風的速度在頭腦麻木中穿越,他會驕傲地高昂起頭顱,望著薄霧中消失的屠宰場,心中高唱凱歌,最后抵達那片大陸,而那里有什么東西將會發生改變。她的臉埋進沙面,她的頭發骯臟不堪,她注意到她正前方一片破敗的地方長出了幾根蒿草。沒關系,這算不上什么。沒有什么是不可忍受的,對吧。她聽到了海浪聲,一陣接著一陣。

 

玉蓮和男孩整理好衣服,繞過那塊礁石,并排往前走,或許是兩人都太疲憊了,很短的路程兩人走了很久,終于來到了海邊,兩人并排坐在沙灘上。

你不會告訴警察的對吧?

黑暗中男孩問她。

你去那邊吃什么?喝什么?

我不告訴你過嗎?我還有點錢,因為你不要,錢比我剛剛預計的更多。

錢用完了呢?

我可以去找我一個朋友,他去年就退學了,在泗礁島上開排檔,馬上到夏天就是旺季,他告訴我,一到旺季,游客都來了,就算他家那個小鋪子每個月也可以賺好幾萬。

這就是你的打算?

也不完全是,我爸爸在漁港做生意,我多少會一點,我聽說對面漁港里面總缺年輕人,有路子的中年人也都走了,我正好可以去幫忙。再不行,我就去基湖加油站,那里常年都要人。

這就是你的打算嗎,殺掉一個人,從一個島上逃到另一個島上?

不然能怎么辦,我就在這樣的地方生活,我哪里都去不了。

一陣令人麻痹、冰冷刺骨的風吹過來,她聞到了一股惡臭,她的目光如同一道裂隙,將前方的霧吹散了,可見的天空下什么都沒有,她失落地意識到,所有的一切都是錯誤的,而此刻的海面因為黑暗在涌動中顯得更加寂寞。

你不會告訴警察的對吧?

男孩又重復了一遍。

嗯,我什么都不會說。

你可要幫我。

你放心吧。

你知道的,我最好的朋友都沒有幫我。

真的,我向你保證。

玉蓮站起身,離開了男孩,她走到機動車道就報了警,她沒有看到剛剛那塊巨大的礁石。只有抓到罪犯,超市才會開張,地下層的大燈才會亮起,她才可以上夜班,她才不用那么快回家,她哪都不用去,一切都能跟過去一個樣,她笑了起來,像在笑話誰。

 

玉蓮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當她上車后,她認出了女出租車司機,她也能確定女出租車司機同樣認出了她。車內兩人都沉默不語,難堪地注視著前方的遠光燈。

出租車繞山路快速行駛,連續的過彎讓她感到極度的惡心,她突然意識到矮個子男人、表姐、父親、男孩,包括面前的女出租司機和她自己,所有人的行為她都看不懂,強制正常的體系里其實沒有人是正常的。她拍了拍車門。車停在山路的護欄旁。女出租車司機放她下車后,就開走了。至少有一點她看懂了,她永遠不能從這灘爛泥里滾蛋。她獨自扶著護欄往前,當她走到下個彎路,她清楚地在山上看到那片死海。

最重要的東西都消失了,她確信。

走著走著,她也蒸發了,就像霧。

責任編輯:衛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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