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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續的寒意 作者/賈若萱

發布時間:2018-04-14 18:15|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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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秦玲,隨媽媽的姓,因為沒人知道爸爸的名字。媽媽說他是攝影師,我不相信,懷疑是她臆想出來的,或者她本身受了欺騙。他可能是賣油餅的,可能是唱戲的,唯獨不可能是攝影師。那個年代,又是窮鄉僻壤,怎會有這種虛無縹緲的職業?媽媽反駁我,他可有文化啦,不然你能寫東西嗎,全是遺傳,他就會寫詩。我說我并不寫詩,她說差不多,反正都是拿筆桿子寫來寫去。我問,他給你寫過詩嗎?媽媽說是啊,那晚他給我讀了很多,雖然聽不懂。我問,他有相機嗎?媽媽搖頭,這倒是沒有。我不禁為她的單純而憂慮。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下午,十八歲的媽媽坐在河邊,一邊高歌一邊揮動洗衣棒,天要黑了,還沒洗完,畢竟是一家八口的臟衣服,她沒放棄,更加賣力,終于在太陽落山的那一刻完成。就在她打算回家時,我的爸爸,一個高大英俊的攝影師出現了,像一道光,從天而降,神仙般落到她面前。之后的事情可以猜到,媽媽懷了我,神仙爸爸消失無蹤。我問媽媽,怎么不問清楚地址?媽媽說,問了,他說他是北京的,回老家看親戚,就住隔壁村,明天還會來找我。我再一次為她的單純而憂慮。不過事情過去了,沒有深究的必要,我只是簡單講一下,何況她對爸爸早不抱希望了,沒辦法,生活這道洪流迅猛無比,能沖刷一切。寫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如果洪流也能把我的欠款沖干凈就好了。

二十萬欠款是我前男友劉星借的,通過典當行,抵押了我石家莊的房子,分手半年后我才知情。他一直拖延還錢的日期,為此我差點翻臉,后來想想,怎么說也是一個圈子的,留點情面,難免有用得著的時候。他和朋友有家影視公司,我倆剛戀愛時,我替他們免費寫劇本,直到有次吵架,我才明白,媽的,當了一年冤大頭,趕緊退出公司,接賺錢的活。不得不說,愛情真是太神奇了,能讓人暫時忘掉自己的利益,變成一個傻蛋。有次趙曉琪問我,你相信你和劉星之間的愛情嗎?我說當然,我相信每一段愛情,愛情難道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嗎?人活著不就為了愛情嗎?沒有愛情的人生有什么樂趣可言呢?我一連串的反問讓她大吃一驚,她連連點頭,伸出贊賞的大拇指。我羞愧地低下頭,其實我壓根不懂愛情是什么,對我來說,愛情就像父親一樣虛無縹緲,生活卻是實實在在的。

趙曉琪算是我和劉星的媒人。那天她叫了一堆人吃飯,慶祝她剛賣掉的影視版權。她是美女作家,寫的書還算暢銷,請的人也都是詩人,編劇,導演之類的人物。其中就有劉星。他是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畢業的,沒拿得出手的片子,也不寫東西,倒是能把一些理論問題分析得頭頭是道。我心想,八成是個酒場混子,沒什么真才實學。事實的確如此,但那會兒我被沖昏頭腦,很快模糊了感覺。飯桌上我和他都沒說話。我不說話的原因是,桌上有個男人很多年前和我睡過一覺,可能他早忘了,我一開口,沒準他會想起來,口無遮攔地說給在座的人聽。雖然這種事大家并不在意,不就是睡覺嘛,誰沒睡過似的,沒準還會覺得我矯情,壞了興致。所以我一直緊閉嘴巴。劉星不說話的原因我不知道,大概是他插不上嘴。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對他產生了同病相憐的感覺,甚至想和趙曉琪換位置,坐到他身邊,兩個人沉默總比一個人沉默好。飯后,他約我出去走走,我挺吃驚的,難道他和我有一樣的感覺?其他人打算飯后唱歌,我和劉星悄悄溜出去,被趙曉琪看到,她沖我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那晚,我們去公園轉了一圈,回了他家。第二天他問我感覺如何,我說還可以,挺好的。接下來,又在他家住了幾天,和他成雙成對出入酒局,和誰去不是去呢,反正都要一起吃飯喝酒。我是個隨波逐流的人,并不覺得這能代表什么,但其他人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就這樣,我們稀里糊涂開始了戀愛。

在這段感情里(或許每段感情都是),我持續走神,完全不在狀態。我想劉星也是這樣。我們不是發自肺腑地想戀愛,而是因為大家覺得我們般配(都沒結婚,都三十多歲,一個開影視公司,一個寫劇本),應該在一起,不然就是浪費天意,所以是大家害了我們。

分手那晚,我們約趙曉琪來家里吃飯,告訴她這個消息,她非常驚訝,不知是對分手這件事,還是對通知她分手這件事。她勸我,三十多歲了,也該結婚安定下來了。我和劉星同時搖頭。我看著他的眼睛,感覺這兩年真夠漫長的,甚至有點后悔。我說我要離開北京,去石家莊安心寫幾年東西,再考慮別的事。他倆表示了對我的祝福。第二天,我拎著行李箱去了石家莊,沒跟圈子里的朋友告別。幾年前,我在河北省圖書館附近買了套單身公寓,裝修完一直空著,現在正好住進去,每天看書寫字,倒也自在。誰想,半年后我就收到了典當行的催債電話,他們要把房子收走。

 

為了躲典當行的人,我悄無聲息回了唐縣。媽媽對我的到來十分吃驚,可能都快忘記我了,一個三十多歲還在漂泊的野孩子,不回來也罷。我至少兩年沒回來了。你們知道的,我沒有爸爸,不過這件事算不上什么,有人不光沒有爸爸,還沒有媽媽。我不是說父親的缺失對我有什么影響,假如有的話,應該也是好的方面,比如野孩子更獨立勇敢,就像石頭縫里蹦出的孫大圣。媽媽聽到這話肯定不高興,但的確是這樣。我不戀家,所以很少回家,一般人難過就會想家,而我幾乎沒有難過的時候,總是活蹦亂跳肆無忌憚的,想干嘛干嘛,這也解釋了我不結婚的原因。媽媽不理解,難道寫東西的人腦子都不正常?為了論證她的觀點,她拿爸爸舉例,推斷出他至今未婚,孤單生活在美國。這完全是她想象的。為什么是美國?難道因為我喜歡美國,想借機打擊我?我感到好笑,便不再與她討論,反正只住一段時間。至于媽媽,她有鐘旭照顧,我放心。我并非薄情寡義之人,至少我心里是想著她的。

半夜,媽媽嘴里的濁氣熏醒了我。正在做夢,典當行的人又來要債,拿著電擊棒,跟在我屁股后面,來回轉圈。醒來后想起今晚吃的餃子,配菜是腌蒜,媽媽一連吃了兩頭,嘴里嘎嘣嘎嘣響。她的牙齒和胃口一樣好,快六十歲了還能咬開核桃,但她幾乎不刷牙,更別說看牙醫了。而我一天刷兩次,定期去診所,牙齒還是全爛了。也許遺傳自爸爸,他的信口雌黃影響了我。

我翻身,背對媽媽,掖緊身上的被子。屋內一片黑暗,不知睡了多久,可能還沒倆小時。我的睡眠一向不好,無法連貫,睡一會兒,醒一會兒,所以我整天躺在床上,電腦、手機、書堆在一旁,伸手就能夠著。窗簾沒拉,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塊凍硬的雪。樓前黑黢黢的煙筒,筆直高聳,濃煙排出,很快融入夜空,這種場面十分熟悉,在北京宋莊也見到過。媽媽住頂樓,供暖不足,在室內也無法脫掉厚衣服,真不知人們怎么熬過來的,太冷了,令人發昏。我有點后悔回來了。這十幾年在外租房,身體變得嬌貴,再抗不住這樣的冷,以前我可是什么都不怕的。

“玲子……”媽媽突然喊,咽了一口唾沫。

我應了一聲,她便沒了聲音。等了一會兒,我支起胳膊,湊近她的臉,她一直沒瘦過,胖得像臨產的孕婦。我和她哪兒都不像,總有人開玩笑說我不是親生的。她說我長得像爸爸,但沒人見過他,自然不相信。他們大概覺得媽媽的腦子壞了,把強奸犯描述得如此美好。媽媽執意認為那不算強奸,是她自愿發生的,是愛情的結合。我認同她的說法,誰愿意承認自己的父親是個強奸犯呢?

鐘旭在客廳睡覺,呼嚕聲透過墻,鉆進我耳朵。他比我小六歲,看著卻比我老,可能是長期風吹日曬的原因。他暴躁的脾氣和日漸稀少的頭發表示,他需要個女人,隨便什么樣的都行,只要能幫他泄出即將爆炸的荷爾蒙。女人不喜歡他的原因有很多,沒錢、不愛干凈、禿頂、背也駝得厲害等等。前幾年倒是談過一個瘸腿女人,又矮又胖,和他一樣臟,拄著拐杖把一室一廳的家搞得烏煙瘴氣。媽媽受不了了,一狠心,拆散了這對邋遢鴛鴦。不過她也沒干凈到哪兒去,事后鐘旭嘲諷她:你以為你是個干凈人?爸爸和你離婚就是嫌你懶,不肯收拾屋子!

事實不是這樣。離婚是她提出的,因為那個男人也就是鐘旭的父親,突然有一天,光著身子跑到女廁所,一邊唱歌一邊擺弄自己的下體,被抓到派出所。這件事令母親顏面掃地,二話不說離了婚。那時他的精神已不大正常,送到醫院看了一段時間,沒什么效果。聽說他成了流浪漢,輾轉在各個城市的廁所門口,再沒回來過。就他的問題,我們討論過一次,認為他發病的原因有兩種:一是天生的,發病基因自出生便在身體里潛伏,等待某天爆發;二是后天受了刺激,看了不該看的東西。我認為是前者,幼兒園時見他第一面,我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難以相信媽媽打算嫁給這樣的人。他以前有個小廢品站,穿一件又臟又破,長至膝蓋的青灰色外套,站在一堆破爛兒里稱重,再把東西賣到別處。

男人走后,鐘旭傷心了一陣,在某個深夜,給我打來電話,“姐……”他剛二十歲,年輕,頭發還很茂盛,也沒有現在這樣一蹶不振,坦白來講,那時我們的感情還不錯。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奶聲奶氣的,“他們離婚了,爸爸走了,再也不回來了。”他把原因說給我聽,我覺得好笑,便捂住聽筒,笑了一會兒,接著清清嗓子,柔聲安慰他,“沒事的,再等等,說不定哪天就回來了,除了家,他沒別的地兒去啊。”結果十年過去了,他依然沒回來,或許早就客死他鄉了,對流浪漢來說,這是常有的事。鐘旭的模樣越來越像他,甚至皺眉頭的表情都一樣,仿佛男人的腦袋接到了他的脖子上。讀完大學,他沒在外地找工作,而是回到男人的小房子,和媽媽一起生活。我勸過他,讓他出去闖一闖,老呆在唐縣挺沒意思的。他說來北京投靠我,我問他打算做什么,他說像我一樣寫劇本。我想了想,給他找了份代寫論文的工作,純當練手。他干了幾天就辭職了,說不是寫東西的料,還是算了。從那以后,他一直待在唐縣,送送牛奶,發發報紙什么的,賺點零花。后來,他打算買套房,又希望房價降,猶猶豫豫,最終耽擱了,這兩年房價猛漲,徹底買不起了,只好繼續住在媽媽的客廳。

 

清早,我的手機響了,陌生的保定號碼。我第一反應是典當行的人,太神通廣大了,從北京追到石家莊,又從石家莊追到保定。我有些煩躁,把手機調成靜音,接著睡。睡了一會兒,我醒來,發現屏幕亮著,那人依然在打,手機都要沒電了,三十七個未接。我理理思緒,忍住怒火,接了電話。“是秦玲嗎?”很溫柔的女聲,唐縣話。應該不是典當行的人,他們不至于模仿唐縣方言吧。我輕聲說了個是。她興奮起來,“哎呀,我是賈麗麗,你還記得我嗎,我聽說你回來了,給你打個電話,中午有空嗎,一起吃個飯唄!”我一時想不起賈麗麗是誰,但她肯定是唐縣人,也就是我的老鄉,沒準還是同學。小學、初中、高中我都在唐縣讀的。“喂,秦玲啊,咱們得快二十年沒見了吧,我挺想你的,打聽過你好多次,你都沒回來,這次你終于回來了。”她輕輕笑著。我更加疑惑了。打聽我?通過誰打聽的?我在唐縣沒有朋友,只有一個老母親和同母異父的弟弟,除了他倆,誰還知道我這么個人?“你現在是作家了吧,我就知道,你和我們這些俗人不一樣,我早就知道你有這方面的天賦。”她的聲音幽幽傳來,像春風拂過的湖面。為了打消疑慮,我同意中午吃飯,約定完時間地點,便掛了電話。

媽媽做了早飯,燕麥粥和蔥油餅。我穿上羽絨服,簡單吃了幾口。鐘旭已經去上班了,他在快遞公司,負責送貨,每天騎電動三輪在縣城跑。媽媽正擦地,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問她,你認識賈麗麗嗎?她搖頭,不認識,怎么了。我說沒事,中午要出去一趟。

沒一會兒,我果然又接到典當行的催債電話,他們的態度相當不友好,說如果這周不還錢,就把石家莊的房子收走。我怒氣沖沖地給劉星打電話,問他什么時候湊夠二十萬,他可憐兮兮說了一堆,沒錢,公司破產,爸爸的生意也不景氣之類的,最后他小心翼翼問我,能不能和他對半分,一人還十萬。我沒忍住,大聲罵了他,問他是不是想在圈子里壞掉名聲,他連忙改口,答應這周還錢。我就是死也會還你錢,他說。

媽媽走過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前男友老騷擾我。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是三十六還是三十七了?我說三十六。她點頭,那我就是五十五了唄。我說是啊。她摸出小鏡子,照了照,咧開嘴笑了,我生你之前,沒這么胖,皮膚也水嫩,你爸爸說我能去北京劇團演戲,準火,他還說給我拍照片,送到團里,走走關系什么的。關于爸爸的事我已經聽了無數遍,從記事起,到出去讀大學。她和鐘旭爸爸的矛盾大多于此。我問過她是不是真的放不下他?她說早放下了,只是除了這個,沒其他值得念叨的事。我姥姥生了六個孩子,她排老三,沒受過什么關注。姥爺是中學校長,家里的孩子都讀過書,她本來也考上了大學,因為懷孕沒去成,留在家,生完孩子,又嫁了人。她的五個兄弟姐妹被分配到全國各地,很少聯系,聽說都混得不錯。

我打開電腦,想寫點東西,心臟卻怦怦跳起來,如果劉星不還錢,我該怎么辦,難道替他拿二十萬?一是我手里沒這么多錢,二是我不想做冤大頭。據我對自己的了解,我應該不會撕破臉皮,一直以來,我都是懦弱的人,吃了蒼蠅只會往下咽。想到這兒,我的頭又開始疼了。

媽媽出門上班了,她在縣電視臺打掃衛生,早上十點上班,晚上九點下班。她喜歡這份工作,認為電視臺和文藝的東西密不可分,長期呆著能耳濡目染。她對文藝這個詞莫名地癡迷。我收拾了屋子,洗了澡,化完妝,也出門了。本來不想化妝,想到對方聲音那么溫柔,應該是個美女,不化妝顯得有點那個。外面又下雪了,這個冬天的第三場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得小心走路。冬風像針一樣鉆進骨頭,還好約定的面館離家不遠,我拎著包,手鉆進袖子,想到我在唐縣度過的童年和青春期,覺得遙遠又不真實。我從沒喜歡過這里,唐縣貧窮、落后、臟亂,哪里值得我喜歡呢?我從小的愿望就是離開這里,去美好的地方,但走了以后才發現,哪里都一樣。

看樣子,是我先到約定地點,面館沒有客人,我走進去,坐在靠墻位置,終于感到溫暖。服務員問我吃什么,我說人沒來全,等會再點。摸著暖氣片,我想起在北京宋莊那三年,和當時的男朋友租了個小院,由于燒不起暖氣,一到冬天,腳趾滿是凍瘡。他會燒熱水給我泡腳,臨睡前再貼上他肚皮,倆人緊緊抱著,我總睡得很踏實。他沒工作,整天畫畫,我也辭了藥劑師的工作,一邊打零工一邊讀編劇進修班,妄圖轉行寫劇本。后來他走了狗屎運,一個古董商花三十萬買了他的畫。拿到錢后,他帶我去了趟法國,想買個農莊種玫瑰花,提取精油賣錢,最后不了了之。聽說他不畫畫了,一門心思做生意,賺得滿缽。我想到這個是有原因的,雖然比較無恥,但他算是我認識的最有錢的朋友了,如果劉星拿不出二十萬,我可以先找他借點,我肯定他不會拒絕。不知道他結沒結婚,有沒有孩子,分手后我們再沒聯系過,自然也沒電話號碼,不過真想找,總能找到的,我們有不少共同朋友。

一陣刺鼻的香水味,我打噴嚏的工夫,兩個胖女人一屁股坐到我面前。她們長得挺像,長發,大臉盤,嘴巴往外凸,但一個膚黑一個膚白。我都不認識,更無法把電話里的聲音和面前任何一個女人產生聯系,所以我猜不出哪個是賈麗麗。

“秦玲!”黑皮膚女人喊,聲音有點顫抖,“我是賈麗麗!”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遺憾地說,“我實在想不起來,對不起啊。”

她的心情絲毫沒受到影響,始終笑呵呵,“沒關系,你慢慢想。”

于是我又想了一會兒,可以很肯定地說,我壓根沒見過這張臉。我搖頭,“我們真的見過嗎?”

她點頭,“當然啦!”她抓住我的手,“你還記得趙金沃嗎?”

趙金沃倒是挺耳熟的,我在腦子里拼命搜索,甚至翻了翻以前的相冊,終于記起了他。他是我高中男朋友的舍友,同級不同班,愛運動,不愛說話,穿得破破爛爛,蔫啦吧唧的,聽說是個孤兒。我經常去他們宿舍玩,偶爾買點涼菜,一起喝喝酒,聊聊天,相處得還不錯。這大概就是對他的全部記憶了。

“我是通過趙金沃知道你的,你現在是作家吧?”賈麗麗說,松開我的手,看了白皮膚女孩一眼,“忘了介紹了,這是我親妹妹,賈丹丹,今年二十八。”白皮膚女孩羞澀地笑了笑。

“你好。”我打了個招呼,她點點頭。

我問她趙金沃怎么了,她沒有回答,而是把話題岔開,說些有的沒的,這讓我略微惱火,又不好發作,只能陪她瞎聊。中途我們點了幾個熱菜,三碗面條,她繼續滔滔不絕地講。我得知,她比我小一歲,在工商局上班,有個十二歲的兒子,讀小學六年級,學習很好,她的爸爸前幾年去世了,曾擔任工商局局長,媽媽健在,偶爾去國外旅游。菜上來后,氣氛發生了一絲溫暖的改變,大概是飯菜香氣使人心情愉悅。作為交換,我也簡單說了些我的情況,沒爸爸,沒結婚,沒工作,一堆欠款等等。她問我不結婚不覺得孤單嗎,我說有時候會,比如被催債的時候。她又說結完婚也會孤單,我表示贊同。白皮膚女孩賈丹丹全程沒說一句話,拄著胳膊呆呆地聽著。最后,菜吃完了,我還沒想起她是誰,不免有點著急。莫非是詐騙?幸虧我把自己形容得異常悲慘,傻瓜都能判斷出,我沒什么可騙的。接著,她又點了份爆炒豬肝,說大冬天適合吃這種食物,為了禮貌,我又吃了幾口,打了個長長的飽嗝。

 

吃完后,賈麗麗問起我弟弟的情況。我吃了一驚,剛才的聊天并沒有提到鐘旭。這下我能肯定,她早就打聽好了。

“你弟弟還沒結婚吧?”她問。

“你怎么知道我有個弟弟的?”我感覺自己受了欺騙,拉下臉,想走人。

賈麗麗面露尷尬,連忙哄我,“別生氣,別生氣嘛。是從趙金沃那里聽說的。你弟弟結婚了嗎?是不是著急結婚呢?”

我說,“關你什么事?”

“哎呀,別生氣嘛,我想幫你弟弟解決終身大事。”她看了賈丹丹一眼,笑著說,“我妹妹也是單身,介紹給你弟弟吧,我看挺合適。”

原來是媒人,我有些哭笑不得,同時為自己的惡意揣測而羞愧,如果是媒人,來之前打聽打聽很正常。我一直對相親持鄙夷態度,認為明碼標價有違人道,但鐘旭想要個女人,甚至到了急迫的地步,所以對他來說是好事,應該支持,不然以他的性格,是永遠找不到女人的。于是我調整語氣,把弟弟的情況說了一下,沒房沒車,不愛干凈,駝背之類的。之所以全盤托出,是因為我覺得鐘旭配不上這個女孩,她臉色潮紅,看起來單純又溫柔,雖然有點胖,但無傷大雅。如果我把他捧得老高,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倒不如先打預防針,如實交代情況,好有個心理準備。假如他倆真能成,我也高興。男人和女人結合,并非都是雞飛狗跳,也有相敬如賓的時候。

“沒房沒車好辦,我媽都準備好了。不愛干凈又不是不能改變,平時多注意衛生唄。駝背更是無關緊要,在網上買個治療儀,幾個星期就能糾正。我媽呢,對女婿沒什么要求,老實本分就成。她也是著急啦,為了完成爸爸的遺愿,前前后后折騰過多少次了!”賈麗麗做出翻白眼的動作,賈丹丹一言不發,嘟著嘴,有點不高興。

“我看行。”我說,“抽空讓他倆見個面,不過你對他不要期望太高。”

“好呀。”賈麗麗笑笑,提議出去走走。我不想去,因為外邊太冷,凍得全身疼。她說她開車來的,車上有空調,先把賈丹丹送回去,有事單獨給我說。我的疑心又出來了,想著她會不會給我下什么套,但又覺得她肯把親妹妹介紹給鐘旭,應該不是壞人,于是上了車。

開了十分鐘,賈丹丹在小區門口下車,羞澀地沖我揮手再見。雪花一片片落到她頭上,襯得她的臉小了一圈,我想,鐘旭能娶到她,定是幾世修來的福分。賈麗麗掉頭,往回開,路面的雪化了一部分,她開得非常慢,仍能感到輪胎打滑,我暗自祈禱別出什么事。

“她是個啞巴。”賈麗麗突然說。

“噢。”我回想,她確實一句話都沒說。

“小時候生病,燒啞的,全國都看遍了,還去了美國,所有醫生都無能為力。”

我嘆了口氣。

“你覺得她怎么樣?”

“挺好的,是很好的女人。”我說的是真心話,不會說話沒什么不好,我喜歡安靜的人。

“你還記得趙金沃吧。”她把車子拐進一條小路,再次提起這個名字。

“嗯。”我說,“以前的校友。”

“他是我老公。”她繼續盯著前方。

“噢。”我點頭,“怎么了?”

“跟你說實話吧,我之所以知道你,是看了他高中的日記本,三大本,全都關于你,就連你上廁所的時間,他也記錄下來了。他說你神秘,奇怪,有趣,像一株食人花,但從沒寫過愛你,所以我對你非常好奇。這些年我一直通過各種途徑打聽你,想見你一面。我幾乎知道你高中所有的事。”

聽到這段話,我的第一反應:這是個騙局,而且是不著調的騙局。趙金沃記錄我?不可能。我和他幾乎沒有交集,連他什么樣都不記得,他更不會了解我是什么人。而且我和他不同班,他怎會知道我什么時候去廁所呢,再說了,誰會保留二十年前的日記本?實在太荒謬了。

“我想請你幫個忙,要是成功了,我就把妹妹介紹給你弟弟。你媽媽應該也著急了吧。”她轉過臉看我,表情嚴肅。

“什么?”我有點不高興,果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就說嘛,她干嘛操心鐘旭的終身大事,原來是想讓我幫忙,我能幫什么忙呢,除了寫字啥都不會。何況,她拿親妹妹做交易籌碼,不免有些卑劣。想到這兒,我打算拍屁股走人。不給介紹算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自由自在挺好的,沒準已婚人士很羨慕鐘旭呢。

“你去醫院,看看趙金沃,他住院了。”賈麗麗嘆氣。

聽到這話,我心里一驚,不會是絕癥吧?臨死前想見我一面,聊聊青春往事?我寫過一個狗血劇本,里面的男主就是這樣,臨死前非要見初戀一面,滿世界找,好不容易找到,終于含笑九泉?晌也皇勤w金沃的初戀,而是他兄弟的女朋友,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怎么回事?”

“被我打的。”她面露難色,“前幾天吵架,我拿花瓶砸了他的頭。哎喲。”

“所以?”

“你上去看看他,勸他別和我離婚嘛。”能看出她很沮喪,“這么點小事,至于鬧離婚嗎,七大姑八大姨都來了,誰勸也不聽,所以我想到你,他寫了那么多你的事,沒準你的話他聽得進去。”

我一向奉行的原則是勸離不勸和,能動手盡量不動嘴,所以我拒絕了她的請求,并問她能不能送我回家,享受到車的溫暖后,我不想步行了。

“我一生的幸福掌握在你手里,你是我最后一根稻草了!就算你不為我想,也要為孩子想想啊,難道你沒有母愛嗎?”她幾乎吼起來,聲音變得厚重低沉,溫柔無影無蹤。

你的孩子我為什么要有母愛,難道我對全天下的小孩都有責任?我想拿這句話堵她的嘴,又覺得太殘忍,一個即將失去丈夫,被親戚羞辱的胖女人,不應再承受我的冷嘲熱諷。你看,我除了懦弱,還很容易心軟,這恰好解釋了為什么劉星抵押我的房子,他認定我不會絕情絕義,人嘛,都撿軟柿子捏。

她也開始捏我了,繼續在我耳邊嘮叨,從孩子到婚姻,再到工作能力,錢多錢少,生老病死,人生意義啥的?偟膩碚f,她認為女人的一生,只有家庭美滿才是美滿的,其他都是邊角料,女人的奮斗目標,就是家庭和諧,丈夫開心,孩子上進,晚年有陪。

這下我確定了,她不僅胖,而且蠢得無可救藥,道不同不相為謀,或許她瞧不起我,認為我不婚是對女人的褻瀆。想到這兒,我幾乎要暴跳如雷了。她沒察覺我的變化,而是發動車,緩緩往醫院方向移動。我沒好氣地說我要回家,她看我一眼,突然大哭起來。好家伙,她擠著眼,哭聲震耳欲聾,像一頭臨死發狠的豬,玻璃都要震裂了。我心臟一陣難受,連忙同意她的要求。別說醫院,去哪都成,只要能停止這該死的哭聲。

到醫院后,賈麗麗告訴我病房號,叮囑我多說點好話。我點頭,準備下車,她突然拉住我的手,小聲說,“如果他不愛我的話,干嘛要和我結婚呢,所以他還是愛我的吧?隙ǖ,不只因為我爸爸,他肯定是愛我的。”她的眼睛蒙著一層霧。我捏捏她的手,沒有說話。

我找到趙金沃的病房,走進去。里面人不少,患者躺在床上,陪床的坐著或站著聊天。我掃一眼,很快認出趙金沃,如果憑空想象,我刻不出他的相貌,但看到這張臉,還是能認出來的。他沒怎么變,細長臉,尖下巴,頭上纏著繃帶,狀態還不錯。我走近他,想看看他什么反應,才發現他身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大概二十來歲,娃娃臉,齊劉海,皮膚白嫩。我暗自猜測倆人的關系。趙金沃看到我,瞇起眼,打量了幾秒鐘,又低下頭,應該沒認出我。那女人疑惑地盯著我,我指指他,喊了聲趙金沃。

“我是秦玲,你還記得嗎?”我笑笑。

趙金沃抬頭,“噢!是你。”他發出吸溜聲,“我想起來了。”他拍拍床,示意我坐。

女孩給我倒了杯熱水,坐到趙金沃身邊,緊緊抓住他的手?磥韨z人的關系非同尋常。賈麗麗沒告訴我他們吵架的原因,什么事會大打出手呢?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外遇。果然,趙金沃大大方方給我介紹他的女朋友,蘇小冉。名字和長相倒是般配,白凈柔弱。我沖她笑笑,不知道說什么。倆人在這兒恩愛,我總不能勸他回老婆身邊吧,同時,我又覺得他膽子真大,把女友帶到醫院,鐵了心離婚,一般人做不出來。他沒問我為什么來這里,也沒提起記錄我的日記本,倒是問了問和高中的男朋友有沒有聯系,我說早沒聯系了,他說他也是。他又問我做什么工作,結沒結婚,我如實回答。他笑著說,時間過得太快了,能將人完完全全改變。我說是啊,就是這樣,一成不變多沒意思啊。最后我走時,女孩又給我倒了杯熱水,讓我握著暖手。我想到此次來的目的,竟覺得有些對不住她。

當我告訴樓下的賈麗麗,我毫無用處時,她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憤怒,下車,用力甩上車門,罵我是個不知檢點的婊子。我驚呆了,先是遲疑,為婊子這個詞,后來我反應過來,展現出真正的婊子風范,與她對罵。大冷天,吐出的哈氣越來越多,我幾乎看不到她的胖臉,只是叉著腰,站在雪地里,張著嘴罵。我說了很多以前說不出的難聽話,她被我的氣勢壓倒,漸漸沒了聲音。我第一次體會到原來罵人這么爽,任督二脈仿佛打通了,新世界的大門敞開懷抱。來來往往的人看著我們,圍觀了一會兒,很快散開。我知道我贏了,賈麗麗的表情像敗陣的將軍,努努嘴,什么都沒吐出來。最后她呸了一口,扭著屁股上了車,逃命般開走了。

事后我想起這個場面,覺得不可思議,她為什么突然罵我,而且罵我是個婊子呢,難道僅僅因為沒幫她挽回老公,還是她想到那個神奇的日記本,覺得我也是她潛在的敵人?我又是如何放開自己,像個真正的婊子一樣與她對罵呢?不過我不后悔,甚至感到一絲輕松,大概把晦氣轉到了她身上。那天我依然步行回家,竟然一點都沒覺得冷,不知哪里來的熱度,使我出了一身汗,全身暖烘烘的。路上又給劉星打了電話,一開始他有些緊張,哆哆嗦嗦不敢說話,我柔聲細語地勸他,你別著急,慢慢湊錢,世上沒有解決不了的事。他很感動,說這周絕對辦妥,讓我好好照顧自己。后來我又去公園溜了一圈,幾個孩子在堆雪人,頭已經成型,胡蘿卜鼻子發著光。我望著那烏黑的葡萄眼睛,突然想到爸爸,他會不會也有一雙這樣的眼睛呢,恐怕只有媽媽知道了;氐郊,媽媽已經做好晚飯,鐘旭低著頭喝粥,熱氣氤氳在他的發梢,亮晶晶的。我激動地說,嗨,你不知道,你今天差點有個老婆!他一動不動,沒有搭話。吃完后,他躺到沙發上,聽著音樂打游戲,我看著他,好吧,漫長的一天結束了,想到這兒,我更高興了。

責任編輯:衛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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