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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跳舞嗎? 作者/柳敏

發布時間:2018-04-11 18:24|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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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和她的關系那一欄時,常雪林看了俞點一眼,然后寫上了“舅舅”。

這是他們之前就商量好的,“舅舅”是最保險的身份,不會有人真的追究這個舅舅到底是哪里來的,即便有,俞點也早就想好了一套說辭。她清楚這次自己闖了大禍,不管找哪個家長來,她都不會好過。但他們都明白,這個時候只要有個“家長”出現就可以了,不管是誰。而常雪林是最合適的人選,這種事情他很有經驗。 

常雪林經常以各種身份出現在俞點這些人的面前。有時候他是“伯伯”或者“叔叔”,只要一百塊可以幫忙在家長會上坐上兩個小時。有時候他是外面社會上的“大哥”,他瘦且黑,下顎骨的棱角可以充當三角板,只要兩百多,他就會帶著一副墨鏡從他那輛破面包車上走下來。再添點錢,還能加點道具。

男孩子的事情經常是有危險的,但女孩子的事情就很好解決。他愿意給女孩解決麻煩,他知道女孩們臉皮薄,只要是臉上掛不住的事情,都會找他。通常他也不用做什么,只要花點時間待在那里就可以了,有時候可能挨幾句罵,但那些都跟他沒什么關系,他只要點頭說“是”就行了。地方遠的,他就把油錢也加進去,畢竟這個是基礎成本。他早已經忘記這個買賣是怎么做起來的,但找他的人明顯越來越多。他信譽好,人也很小心,事情從來都沒敗露過。

俞點也是從別人那里打聽到他的,“小心”這個形容詞對她來說很重要。她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小心的人,手機小心地藏好,紙條小心地藏好,秘密小心地藏好,但這次還是栽了。她知道自己這個年紀很多事情都是不被允許的,她也無可反駁。反駁只會加重錯誤嚴重性,即便她不認為那些是“錯誤”。但她什么都不能說,她要是這樣說出來,這個事情本身就是很嚴重的錯誤了。

 

他們坐在辦公室外面的塑料長椅上,那扇門的后面,有一個女孩正在接受教育,周圍不時有幾個人走過,偶爾會瞥上他們幾眼。這個時間,大家應該都在上課,她看過課程表,這節課講生物。她大概了解生物是什么,生物是為了告訴你,人不是女媧造的,也不是上帝造的,人是自己來的。但俞點還是想不明白,第一個人到底是怎么出現的,或者第一個人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沒有人能回答她這些問題,因為跟考試的內容無關。

里面像是還要有一會兒,常雪林覺得無聊,想找點事情做。他問俞點餓不餓,俞點搖搖頭,他又問俞點在聽什么,俞點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小,拔掉耳機,把音響口靠近他的耳朵。隔著兩個拳頭的距離,常雪林就聽見了里面的哐哐的噪音。他說算了,心臟受不了。俞點重新戴上耳機,將常雪林隔絕在音樂之外。

常雪林從來沒覺得等待是這么無聊的一件事,但他還是有點不死心,隨口說了一句“老這么聽耳朵會壞掉的”。俞點說:“我也覺得自己快聾了。”她眼睛盯在手機屏幕上,頭都不抬一下,常雪林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俞點摘下一只耳機,繼續說,“聾了也挺好的,聾了就不用去上學了”。常雪林差點笑出來,怎么會有人希望自己聾掉!“學校就那么差嗎?”他故意順著俞點的話去接,俞點沒有理他。隔了幾秒,她問常雪林,是不是經常幫人做這種事。

常雪林對這個也很有經驗,他通常的說辭都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之類,他跟俞點也是這么順口說的。但他說完就后悔了,這話太江湖氣了,這個女孩好像不是很想聽到這些,這會讓接下來的時間更尷尬,更無聊。他盡量扯開話題,開始扮演一個關心者的身份去問俞點到底怎么回事。 

“就這么回事。”俞點說。

“那你對象呢?”常雪林說完又改了口,“我是說,你男朋友呢,男人應該主動承擔點什么”。

俞點顯然不想提起那個男孩,也不是在責怪他或者生他的氣,僅僅是她覺得沒法去跟另一個人提起。一旦她去描述他,這些事情的意義就都變了。她會被一再質問,連認同都帶著憐憫和敷衍。她煩透了別人說“你們這個年紀……”,那話不管用什么語氣說出來,她都沒覺得對方是把自己當成一個“人”來看。更重要的是,這與她今天的本意完全相悖,她花錢把常雪林找來,就是為了這個事情可以順利的走完過場,然后他們可以就此沒有聯系。她覺得自己已經夠倒霉了,為什么還要去給一個不相關的人講一講自己究竟是怎么倒霉的。

“可能你不說話,我對你的印象能好一點”俞點說。

常雪林有些窩火,咒罵的字眼差點脫口而出。但他沒有必要為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生氣,更沒有必要跟錢過不去。他摸了把口袋,說想去抽根煙,剛站起來就被俞點叫住了。

“不準去!”俞點的過度反應讓常雪林驚了一下,“這里不能抽煙。”她隨后補充到。

“你總不能把我憋死吧。”常雪林有點不耐煩了,“你對其他人也這樣嗎?”

俞點的兩片薄嘴唇瞬間閉成了一條細線,她猛的扯下耳機,眼睛直直地瞪著常雪林,一聲不吭地悶悶喘氣。常雪林知道這種眼神,那是小女孩表示憤怒的眼神。它還沒有成型,不具有殺傷力,但它會用本能的純粹在最柔軟的地方瞬間把人擊垮。它意味著責備和懲罰,意味著因為你的否定而失去了她的信任。常雪林上次見到這個眼神是因為女兒拿零用錢買了支口紅,他說了她幾句,然后遭受了她無聲的暴力和長久的冷漠。那一瞬間,他竟然有些恐慌。但俞點不一樣,他沒必要對她太上心。他告誡自己,這只是一份工作,別那么在意。

他問俞點,還有多久才到她,他說自己真的得出去抽根煙了。俞點說,抽煙可以,但她要看著他。

 

廁所是不能去了,他們只能下樓到外面去。春天的陽光還很新鮮,空氣雖然透著一點涼意,吹在身上卻是很舒服的。風吹起來的時候,割青草的味道順著咔噠咔噠的機器聲一同飄過來。常雪林吐出一口煙,眼睛沒有目的盯著修草坪的地方。四處都很安靜,連汽車的鳴笛的聲音都沒有,只有那臺手扶機器在咔噠咔噠。他想不明白為什么要割草坪,讓草自由地生長不是更好嗎。他問俞點:“你不覺得那邊特別吵嗎?”俞點低頭盯著手機說:“挺有節奏感的,配上點音樂都能跳舞了。”

常雪林理解不了所謂的節奏感,他還是覺得吵,并且是一種無序的混亂的吵,像工廠里的機器一樣,除了噪音什么都沒有。

“你們年輕人都喜歡吵的嗎?”常雪林問道。

“吵嗎?”俞點反問他,“我倒覺得心里挺平靜的,就像……”她想了想形容詞,“就像兩個一樣的頻率剛好合在一起了,可能我耳朵真的壞掉了吧。”

常雪林還是很難理解,“我女兒也是,不知道每天在聽什么,說他兩句她就跟我杠上了。”

“你竟然有女兒?”俞點覺得很驚訝,“我覺得像你這樣的人,連老婆都不會有的”。

雖然這話讓常雪林有點不太舒服,但她說的也沒什么錯。老婆確實是跑了的,可能是他自己的原因,也可能是對方的原因,但一切都毫無征兆,即便在當時,他已經感受到了些什么。有時他自己也會想,像他這樣的人,到底該被歸到哪一類去。這種困惑,就像是站在垃圾桶前卻突然遲疑起來,不知道手里的東西到底是屬于可回收垃圾還是不可回收垃圾,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最后也只能稀里糊涂地亂扔一下。

常雪林沒有生氣,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這與他三角板一樣的下顎骨完全不搭,就像往四角的馬口鐵盒子里用力塞進了一大團剛打好的棉花糖,一面是松弛一面是僵硬。俞點卻更想聽聽他講講那個女兒。到也說不上是關心,她就是想知道,他當一個真正的家長的時候是什么樣子的。

常雪林不知道怎么去形容,便直接給她看了女兒的照片。那個女孩穿著校服,皮膚黑黑的,看不出聰明不聰明,但單憑她黑瘦的外表,俞點就覺得她是機靈的。常雪林卻一再強調她成績一般,也不努力,可能是學校太差了。過了秋天她就要念初中了,他想讓她去個好一點的中學,哪怕是多花點錢。俞點聽著便笑起來,她說,學校都是一個鬼樣子。“那總有樣子稍微好一點的鬼吧。”常雪林說著又倒出一支煙,抽完這支,他們就上樓去。

沒等常雪林點上火,俞點再一次打斷了他。“能再待一會兒嗎?”她試探著,雖然沒抱多大的希望,但她還是想得到一個正面的反饋,哪怕她已經聽出了自己剛才的態度不再強硬。“那就再站會兒。”常雪林說著把煙倒插回盒子里。

割草機的聲音還在繼續,常雪林不由得有點煩躁,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將就著俞點,論年紀他好歹也能算是她叔叔輩了。他有點后悔自己沒有更兇一點,畢竟俞點是需要他的。但他從來沒有對這些孩子們兇過,兇完之后有什么后果,他也不清楚?赡苁且粓隼淠,又或者是損失一部分客戶,一切都是未知的,他不能冒這個險。然而道理依然沒有說服力,他還是感覺不自在?赡苁菬o聊吧,他想,他也只能這樣想。

“總得做點什么吧。”常雪林說。

“做什么呢?你選俯臥撐還是蛙跳?”

常雪林盯著那臺割草機,“不如你和我說說怎么跟著這個噪音跳舞吧。”俞點警惕地看著常雪林,好像他在諷刺自己一樣。常雪林繼續說:“我沒怎么上過學,可能里面有你說的那種節奏,但我聽不出來。”

“就一直聽唄。”她想著就覺得好笑,哪有人會跟著一臺割草機跳舞呢?常雪林竟把這句隨口說說的話當了真,她也只好跟著認真的胡扯起來。她讓常雪林注意聽自己的節奏,邊說邊用腳踩著拍子。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俞點踩著踩著,便似乎真的有了節奏。她今天不用去上課,就在藍色牛仔褲外面穿了條白色的短紗裙,它像是連在上衣上的,又像是長在褲子上的。紗裙一顫一顫,黑色匡威里的白色淺口襪便隨著它忽明忽暗。她讓常雪林跟著她一起踩,前后左右,腳尖腳跟。常雪林試著踩了幾下,剛有那么點意思的時候,俞點的動作就漸漸地復雜起來。她用力地甩著身子,接著胳膊的動作也加了進來,很快常雪林就跟不上她了。

于是他停下來,看著她。他說不出那是一種什么舞,像是在亂跳,但又自成體系。他突然覺得俞點有點好看,無關男女,無關長幼,而是一種單純的生命存在于世的美,一種像是春天的美。俞點越來越開心,要拉著常雪林一起跳,常雪林的胳膊被扯得有點疼,他不禁皺了下眉,俞點便松開手,順勢停下了腳步。

“怎么不跳了?”常雪林問。

“上去吧,差不多到點了。”

 

電梯往上走的時候,他們一句話都沒說。常雪林站在俞點身后,低頭盯著俞點牛仔褲外面的裙子,他始終不理解為什么有人要這樣穿衣服,但他不想再問下去了,有些事情以后可以慢慢理解,而有些事情,有時候可以假裝理解。

剛才被她扯過的胳膊還隱隱作痛,常雪林擼起袖子看了一眼,那塊皮膚上的牙印已經消了,但它周圍的一圈已經泛青。半個小時前,俞點去驗血,她說自己怕疼,常雪林就把手伸出來讓她抓著,針尖還沒扎進去,俞點就在他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常雪林當時沒覺得有多疼,他還朝著俞點笑來著。常雪林說:“你下口這么重,是不是把我當成你對象了。”俞點抓起化驗單瞅了他一眼,“我給過錢了。”然后她用消毒棉簽死死的壓住那一丁點的傷口,噌的起身離開。那會兒常雪林只是覺得好笑,現在的小女孩真奇怪。

他們走出電梯,快到長椅時,常雪林擼起袖子,把另一只健碩的胳膊伸到她的面前。俞點看了看常雪林,她抓起那條胳膊,接著又把它推了回去。手機里依然沒有新的消息,俞點關掉手機,走進了那間辦公室。

 

現在輪到俞點簽字了,她字寫得很快,幾乎是一筆劃了過去。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常雪林也都不會再以一個家長的身份去簽下什么了。下次也許可以一切都正常一點,而下次可能是以后,也可能是很久以后,也可能,不會再有下次。

她躺下去,把耳朵關了起來,現在她什么都聽不見了,世界陷入寂靜,真空一般。接她聽見了音樂。電音像被無端地拉扯著,它穿過貝斯、鼓點、電吉他,滋滋的穿梭在彌漫著汗味兒和香味兒的房間里。她開始數拍子,前后左右,咔噠咔噠,腳尖腳跟,咔噠咔噠,隱約之間,她似乎聞到了窗子外面割草坪的味道。

新生的春草被齊齊的割去一茬,風吹起來,刮起一陣稚嫩而青澀的味道。離開春草的嫩芽將被太陽烤干,它們失去水分、失去顏色,而剩下的草則會繼續生長。

今晚她要換上校服,回到教室里,她要在晚自習上補幾張講義,還要抄一抄白天落下的筆記。

常雪林坐在外面,忽然覺得時間很慢,神經很沉。他覺得自己得做點什么,但除了去摸口袋里的煙盒,他不知道還能做些什么。就在不久前,他的女兒經歷了第一次初潮。他記得那天晚上,他坐在馬桶上盯著廢紙簍里那抹極力想要掩藏住自己的紅色,半天沒有緩過神來。他撕下一團紙,蓋在了它的上面。除此之外,他不知道還能做些什么。

責任編輯:衛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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