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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甲 作者/胡不歸

發布時間:2018-03-08 16:50| 位朋友查看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若喜歡,請推薦給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1、

聽說我爸的工作又沒了,也不知是自己辭的還是被開的,跑到公園里擺字攤兒,并饒有信心能發財。

聽說他終于肯給自己辦低保了,并找我媽要戶口本——兩人剛把婚離掉,戶口還沒來得及分開。

聽說……他獨自在家的時候也找過女人,還被敲走一筆錢,被女人的丈夫把破家砸了個稀巴爛。

這些都是通過他的朋友、我的前姑父老張轉述的,老張轉述給我媽,我媽轉述給我,我再選擇性評論幾句,而找女人那件事直接掐斷了我帶著孩子去見他的念頭。

以上心理轉折發生在我跟我媽回老家期間,回去是探親兼辦離婚,這婚早就該離了,至少在我看來。兩個人持續幾十年互相鄙視、貶損的生活有什么意思?但他們每次都會用一句話把我頂回去:還不是為了你!

這句話是十分有效的,每次都能讓我屁滾尿流,痛悔不已:我有罪,真的,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就是我洗不清的原罪。

聽說我爸找女人的事以后我心里甚至有些幸災樂禍:那就活該你得不到看外孫的資格了。

過家門而不入說的就是我,城市很小,最后慶幸也并沒有碰上。

但是我媽離婚辦得不太順,據說他態度十分抵觸,提出了諸如要錢等等一系列堪稱無理的要求,場面一度十分尷尬,有那么一分鐘,我胸腔里升起一股憤怒:這個人真的,沒有那么一點點,意識到自己曾給家人帶來過多么大的痛苦,他甚至還堅持認為自己才是受害者。

片刻之后我又迅速平靜了下來,說明之前做了兩年的心理咨詢還是有效的,剛燃起的憤怒被一種淡淡的憐憫所代替,他不過是,沒有辦法做自己命運的解題人。

2、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時光機器,那么我會有哪幾段想要修改的歷史?

我想,第一我要回到三十多年前,去阻止15歲的我媽跟23歲的我爸相識。第二,回到更早一點的時空,告訴我爸鎖好抽屜,不要被他的同桌看見他記錄著“不恰當內容”的日記本。如果這樣就能使他們各自走上另外一條相對平穩的坦途,而不是如今已知的,鋪滿痛苦的荊棘路,我情愿沒有在這世上存在過。

那樣我媽也許會聽家里的話,嫁一個平平無奇的好青年,為攢錢買房和孩子的成績操心半輩子;我爸也能考上大學,以他的性格雖不至飛黃騰達,或者會因為學不會逢迎而始終不得志,起碼有一份相對正常的工作,不會半生離群索居,避無可避。

但他們最終過上了這樣的人生,大概也是一種命中注定。

3、

結婚不久我爸和我媽開始每天打架,原來手指長得修長好看的男人不止會拿筆,拿起掃把、鐵鍬也是很厲害的。我那時候不過兩三歲,對那一段歷史的記憶已經不太清晰,只記得那些年我經常呆在舅舅和姨媽的家里,而我媽時隱時現,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她曾有過許多能夠離開我爸的機會,結婚前,結婚后,后來我舅媽甚至許諾,如果離婚就幫她找好工作和下家,連孩子(就是我)都可以幫她養著,結果這一段婚姻還是艱難地續存到了2017年,一直到律師介入才壽終正寢,這一年他剛好60歲。所以他們到底是不是為了我才勉強捆在一起的呢?現在的我知道了,那不過是他們對自身無力的一種掩飾。

我漸漸長到了上學的年齡,但我爸并不準備送我上學,他有一個“在家教育”的想法雛形,就在家里由他自己教,教完小學教初中,教完初中教高中,直到考上少年大學(也僅僅是一個概念)。

這個計劃自然是遭遇了多方反對,其中最強有力的阻礙來自他同學,這位伯伯后來當上了市里的教育局局長,在我重返校園的行動上再次起到了關鍵作用,此處不提。當時還是校長的他聽過我背詩之后,驚為天孩,當即拍板讓還不到5歲的我進一年級旁聽,于是我擁有了我僅有的、為期一年的小學生活。

不懂上課紀律,跟班主任的女兒跑出去玩,被我媽揍了一頓;吃到平生第一塊、班主任女兒嚼過的泡泡糖;我媽進學校食堂幫忙,又被我爸極力阻撓,不得已只好回家,都是那一年里發生的事。那些年的冬天似乎比現在要冷很多,上完課回家,凍僵的雙手放進熱水要過一會兒才會有知覺。

后來就是我退學回家,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上著課被我爸領回家,之后再也沒回去過。

沒過多久我們就搬家了,向西搬,搬去了有一條河穿過的鎮子,而我也正式開始了在家念書的日子,每天上午由我媽給我講語文或數學,下午練字,晚上等鄰居小孩兒們都放學后開始瘋玩,那時候他們甚至都很羨慕我:看她都不用上學。

我爸的業務開始穩定起來,從以前走村串鄉做木工、油漆活兒轉型為制作一種裝飾用的牌匾。他本人也從一個純愣頭青而逐漸有了幾分受人尊敬的氣場,人們都叫他“羅師傅”。

“羅師傅,也教我們家孩子練字撒。”

“羅師傅,過年來我們家吃飯嘛!”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年大概是我們家社會化程度最高,最相安無事的時光了,我爸勤務正業,我媽甘心幫忙,除了不熟悉的人見到不上學的我要略略表示一下驚詫,這時候我往往都會大聲地糾正他們:只是沒上學,不是不讀書!并把手中的《十萬個為什么》舉得再高一點。

4、

那段時間看起來很長,其實也沒有那么長。真正算起來,只有從1991到1993三年而已,記憶中稱得上美好的家庭生活,就在那三年里面書寫完畢,也許因為質量較高而拉長了記憶的跨度,總之,那是我們還富有生活熱情的年代。

在那個有河的小鎮換過大約四個住處,再往西,搬到更遠的、海拔更高的小鎮又換了三個住處,在我兒時的印象中,都是非常好玩的地方。河里有魚有蝦,岸邊有野葡萄,搬開石塊還經常見到倉皇逃竄的螃蟹。山區小鎮就更好玩了,原汁原味保留了一條至少百年歷史的老街,光溜溜的青石板路兩邊有好幾十戶人家,都是三進的院子,每家一個涼幽幽的天井,堂屋之上還有閣樓,閣樓鋪著木地板,經年的微塵在不知哪里漏下來的陽光光柱中飛舞。

我和我媽用攢下來的盆盆罐罐在門口的小空地上種了很多花,都是最常見、最好養的品種,太陽花、夜來香、五月梅、仙人掌,撿到什么養什么。后來還養了一只小猴,是山里的人抓到拿鎮上賣的,這只猴子為我家在鎮上贏得了超高人氣,每天都有絡繹不絕的小客人到我家門口看猴子吃東西。

夏天吃過晚飯,我們全家會沿著小鎮的公路散步,一直走到天黑透,沿途經過許多種著花的小院子,暗藏生機的池塘,綠意盎然的玉米地,我爸一路唱著歌;冬天推開窗,外面就是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墨畫;大多數時間里,我爸是性情和善的,我媽是笑意盈盈的,我也跟我的發小交上了朋友,等她放學就一起到處玩耍。

小鎮生活如此美麗,讓人留戀,以至于多年以后的現在,我還時常在夢里回去那個地方,但也許存在另一種解釋,因為每次回去的路都走啊走啊走不到頭,而且在夢里重返我爸曾經隱居的那座山,一次也沒能爬上去過,證明我跟他的和解還遠未到來?

我爸就是在那個鎮上第一次看到了把與世隔絕的想法付諸實施的可能性,他要帶著我們全家搬去山上,還不是那種雞犬相聞的恬靜小村,而是徹底占據山的最高處,過自耕自種的原始生活,盡量不與人類發生交換行為。孤獨,深僻,不需要日常交際,這就是他的理想居住地,他完全為此瘋狂。

5、

但我幾乎完全忽略了那段時間里我媽的想法,她到底有沒有抗議過這個不切實際的主意,又到底有過幾分掙扎,最后又是怎么妥協的,后來我跟她也沒有詳細聊過。就當做她“嫁雞隨雞”的慣性最終占了上風,盡管隱隱覺得不妥,也仍然想維持這個家的完整,所以她選擇了順從我爸的安排,開始準備起上山的事宜來。

有必要描述一下他所看中的那座山,從我家租住的房子后窗看出去,山就佇立在最遠、最顯眼的地方,由一座主峰和兩片側翼組成,形狀類似一只振翅欲飛的神鷹,屬雞的我爸立刻找到了他與這座山的內在聯系,雞乃鷹之子,命中注定他要成為這片山頭新的主人,為此他連自己的道號都想好了:混蛋道人。表明他是混沌初開之際神鷹所誕下的一個蛋。

從這個名字可以看出,我爸其實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搞笑氣質,當然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是在搞笑,這種態度與效果之間的落差又進一步加深了他身上發生的一些事的幽默程度,懷著這樣嚴肅天真的初心,又對所謂人性及一切凡人的想法這樣陌生,后來所遭遇的那些也就不足為奇了。

他采購清單上的東西有:足夠三年用的鹽、足夠三年用的衛生紙、一些簡單的農具、一些玉米種子、一些化肥、一只收音機、幾大包洗衣粉、一對油燈、三頭羊,一公二母,后來這幾只畜牲憑著它們的三羊之力在山上繁衍出一個大家族,關系之混亂簡直細思極恐。

一對油燈把鐵匠鋪的人難住了,沒有可供參考的樣板,后來鐵匠根據想象,把我爸要求的東西做得像兩只小型的灑水壺。但真的上山之后,油燈其實也很少用,那如豆的燈光會使黑暗顯得更黑,孤獨顯得更孤獨,所以天黑之后我們只好早早上床睡覺。

雨天也是睡覺,雨水會從茅草屋頂的縫隙漏下來,漏到床頭一片濡濕,泥地上長出幾株不知名的植物,猴子在室內待不住,拴在房梁上一聲一聲地哀叫。下雨總是這樣令人絕望,除了雨過天晴時,我們會看到在別處難得一見的,真正壯麗的云海。

說回我爸的上山計劃,我毫不懷疑,他在心理上是做好了終老準備的,只是沒詳細問過他到底要怎么安排我的未來,當然后來也再沒有這個機會了。

他把這些年做手藝期間所攢下的一點錢,加上店面轉讓費全部投入到了上山的花銷當中,一部分用來采購物資,一部分用來雇傭人工,山頂原本有個荒廢多年的小廟,我爸就在這間小廟的基礎上建起了我們將來要住的地方。最后成型的“家”有一個石砌小院子,院子靠山崖那邊是一排共三間房屋加半間廚房,房屋背面各開著一個尺許的小窗子,并沒有玻璃什么的,所以室內總是很潮濕。屋頂用茅草苫蓋,只能有限度地擋住風雨,我后來就是在這樣的地方度過了一個春天加一個夏天。

確定上山的日子,山下好幾個村子的村民都聞訊而來,幫忙搬東西及開荒,我們的家具送出了一部分,剩下的化零為整,躺在山民人手一只的背簍里緩緩爬上山頂,包括一張一米五寬的床架。我趕著三頭羊亦步亦趨跟在后面,東西搬完,百來平的地也已翻松,玉米種子撒下去,我爸笑瞇瞇地把他為自己準備的一塊匾掛到了院門口,上書三個楷體大字:向陽居。我坐在山崖高處,呼嘯的山風穿腸而過,山巒間的云霧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完全散開的時候,看見遠處的鎮子,仿佛遙遠的小人國。從此這些都跟我沒有關系了,小伙伴、電視,還有門口那一大片花,花一盆都沒帶,全部送給了發小。

山居生活正式開始,我爸每天都有很多事做,修豬圈,鋤地,還要吟詩寫字,我媽做飯,整理衣物,我放羊。山頂并不是一個水源充足的地方,我們要喝水需要走一里多路,來到一塊山崖下面,石縫的泥土中插著根中空的竹管,一天一夜會接滿一桶,提回去燒開再喝。盥洗在不遠處的一個小池塘,池塘里有一群青蛙,后來被我抓了一些回去給我媽做菜。如今城市里長大的孩子們,也許會根據各種短視頻上的“野外生活”把這些事情想象為一種有趣的嘗試,但當你每天要爬上百級臺階提水,漫山遍野地找羊,晚上天黑就要睡覺,在黑暗中聽著山鼠磨牙,你只會希望每天短一些,再短一些。

6、

夏天剛到的時候我媽就下山去了,后來我知道她是去為我重新上學找門路,在這之前發生了一件事,我從一米多高的山門上摔了下去,我媽知道后嚇得臉色發白,后來我才慢慢體會到她當時的后怕,萬一摔出什么好歹,可能來不及送到醫院,而當時我只是擔心她會狠狠地罵我一頓。

整個六、七月我就跟我爸兩人在山頂度過,我沒有什么對他說,他也沒有什么話對我說。我早上把羊趕出去,中午回家吃一點他胡亂做的黑暗料理,下午又滿山找羊,其實找不找得到都沒有太大關系,羊比我更早適應這里,它們的蹄子天生就是用來爬山用的,我常在山崖下面找到一堆黑乎乎、圓溜溜,還帶著熱氣的羊糞蛋,它們會在固定的地方過夜,有時也會在草叢里發現母羊剛落下來的胞衣,這證明它們家族又添丁了。

大公羊下巴長出了一把胡子,羊角越發雄偉堅硬,它成了這個家族絕對的男一號,每天領著成群的妻妾兒女東奔西跑,沒多久附近村子的人慕名而來,找我爸借它去配種。不像我跟它之間的劍拔弩張,它跟我爸保持著一種松散而互相信任的關系,也許因為他們是方圓幾十里內最有力量的兩個男性。我爸知道它會替他管好羊群,它知道我爸會給它提供稀有的鹽巴,照顧它新生的后代。每次配完種回來,它老遠就大聲呼叫,聲調似委屈又似炫耀,我爸在任何一個地方,聽到就趕緊與它應和,一人一羊,暫時超越了吃與被吃的宿命,在荒山之上維持著他們孤獨而稀疏的王國。

我媽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我每天坐在山門口高高的巖石上等她,后來我媽回來了,那一部分的記憶慢慢混淆起來,突然間我又要重返校園了,雖然我對學;旧弦彩悄吧,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是激動還是不知所措?

在這之前一般表現為順從的我媽這次終于被激發出了一定的決心和行動力,這成了她走向自立的一個起點,我們就那樣帶著幾身夏天的衣服回到了老家,我上學,我媽在我上學的地方當小賣部店員,一個月200塊。

多年之后,我被我的咨詢師問到第一次進入教室時的細節,記得還帶著為住宿買的枕巾和塑料衣架,以及一個新文具盒。班主任葉老師匆匆地做了一點介紹,我忐忑不安地穿過全班同學好奇的目光坐到后面,9月的天氣依舊炎熱,初中生活,就這么開始了。

7、

后來才知道當時初一各班的班主任幾乎沒有人愿意接收我,原因也簡單,怕我拖班級后腿。結果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我這匹山上下來的黑馬在所有課程上的表現均大大超出他們預期,還被任命為英語課代表,撿了個大便宜的葉老師笑得合不攏嘴。

一個沒經過學校教育馴化的孩子就像我這樣,雖然腦子還算聰明,在功課上偶有耀眼表現,但馬馬虎虎,目無紀律,班上屢屢發生的各種無厘頭惡作劇一多半都出自我手,為人又有幾分缺心眼,還有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正義感,當著同學的面就敢揭發抄襲,一度甚至被評為班上“最壞的人”。這種跳脫不羈的性格讓我的故事又增添了幾分傳奇色彩:一個心智未開的神童!

葉老師對我相當寬容了,在他眼中我雖然頑劣,大約還算是個可造之材,尤其作文寫得生動有趣,完全有別于當時風靡的那種“記一件有意義的事”,不時還能閃現對人生意義的思考,我媽卻深為我的激進思想感到不安,不能再讓我重蹈我爸的覆轍,葉老師告訴她無需太過擔心,“以后慢慢就會好的”。

后來我算好了嗎?我慢慢學會了做一個合格的社會人,藏起異端想法,關注熱點話題,知道網絡生活流行趨勢,卻仍然有相當一部分時間里,不知道別人為什么會這么想,也沒辦法讓別人弄明白我為什么要這么想。

與此同時我爸孤身一人在山上,寂寞使他才華橫溢,他以“勸妻”、“勸女”等主題為線索,創作了大量自我陶醉的韻律詩,這些詩后來被收錄進一本冊子里,連同一部分展現他獨居苦悶,對性既渴求又排斥的文章,取名《羅某某文集》,打印了幾十份在我的婚禮上散發,他是這樣的需要讀者,全然不顧這種做法是不是合適。

時間說快也快,第一個寒假很快到來,我媽按原計劃帶著我上山找我爸。坐了大半天的車,到山腳村子里留宿在我們認識的農戶家,準備第二天爬山。結果當天晚上下起了雪,一夜過后,上山的路被大雪蓋得嚴嚴實實。

大雪擋不住她上山的決心,不說一路上的艱難,怎樣用一根棍子邊敲落樹上的雪邊找出勉強可以下腳的地方,又怎樣一步一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路上靠身體往前丈量,當全身衣服都被汗濕的我們終于出現在那個黑乎乎的小院門口,我爸胡子拉碴,頂著一頭野人般的亂發出來迎接我們,彼此都激動萬分。

我媽后來對她在那天早上做出的決定頗有悔意,激動很快被失落代替,家徒四壁,冷鍋冷灶冷被窩,而這遠離人跡的地方竟然也曾被梁上君子光顧,我媽給我爸織的純羊毛毛衣,他的收音機、食物及一些尚趁手的工具都被席卷一空,大概是上山發現他不在的村民干的。我爸對此事的應對措施是,在門口貼了一張文言文的《告諸君》,大意是來了有水可以喝,有凳子可以坐,還請各位君子遵守做客禮儀,不要伸手才好。

我媽氣得肝疼,那年的年夜飯吃的什么我已經忘記了,家里只有玉米、土豆、一點大米和一點臘肉,沒有春晚,沒有煙火,只有對坐無言的三個人。好在后來我們就再也不用在那里過春節了。

8、

我爸最終從山上下來的原因稱得上荒誕,某天放羊回家,村里叫人給他帶上來一紙通知,讓他即日到村委會接受問訊。其實自從他搬到山上之后,附近村子就流言四起,比較初級的,猜測他到山上生孩子,想象力更大膽一些的,說他到山上搞間諜活動,還要修秘密機場,流言經過發酵,在村民們口中傳得愈加獵奇。

我想象我爸接到通知時的表情,他必然深感憤怒,但他終究頹然下來,為躲到山頂也避不開人世紛擾而感到格外挫敗。

對從這些事上面受到的打擊他自然是不肯承認,堅稱是因為思念我們才決定重返人類社會,山上呆不得了,我媽叫了個大貨車,把他和一車破爛及幾十只羊一起運回了老家,暫時棲身在一個廢棄的軍區紅磚房里面。

我們老家曾駐扎過一支規模很大的部隊,如今大部分都已荒廢,只剩一小塊區域有人留守。小時候村里幾乎每家每戶都能找到幾樣部隊里來的東西,子彈,帶銅包角的箱子,部隊有澡堂,每個周末還會放電影。再往深處去,穿過藏在山體里的幾處隧道,來到大片大片荒草掩映的,帶著明顯蘇聯審美的建筑群前,破碎的玻璃窗張著黑洞洞的大嘴,為這里平添幾分哥特式的陰森氣氛。

我爸就選了其中的三間房子安置他的新家,如今再想起那個地方,我記得的仍是害怕的感覺。一個人爬到后山,在一棟不知道從前做什么用的紅磚房里發現一架巨大的機器,風從黑黝黝的窗洞吹過,外面陽光燦爛,我卻汗毛根根豎起。門前有一口深井,晚上往里看仿佛發著淡淡的熒光。進來的路上經過一個早已荒蕪的小院,據說一家人因為不同原因先后死去,中庭的楊樹長到三米多高,在風中婆娑搖動。

但是我媽那個寒假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忙她的事業(其實是被小賣部老板拉進傳銷)去了,很久很久都沒見她回來,我每天就著一點辣蘿卜絲下飯,一個人沿著山邊的路走很遠,期待能在路的盡頭碰見她,盡量不去想那可怕的庭院和山投下的巨大陰影。就這樣過去了一天又一天,終于她有一天出現了,迎著太陽,光芒萬丈。

我們殺了幾頭羊過年。后來那些羊反正也不知道怎么慢慢地少了下去,羊也沒了之后,我爸只好來到了我媽新盤下的小店里,過上了他所十分不屑的蠅營狗茍的苦悶日子。

9、

對一個胸懷大志的男人來說,守著一家十來平小賣部的生活是如此的晦暗不堪,每天我媽早早開門,理貨,做早餐,灑掃庭除。我爸慢悠悠地起床洗臉,大聲咳嗽,打噴嚏,把一口濃痰射到臺階下面。他一直抱怨鎮上空氣太差,簡直有毒,害他越發多愁多病。

我很快升初三,每天跑過一街之隔回來吃飯,一周只能休息半天,做不完的試卷和各種作業,也好,免得聽他嘮叨不停的上學有害論。

一次家長會上,因為我媽抽不開身而前去頂替的我爸終于找到了他的舞臺,老師剛講完話,他就一聲不吭走到講臺上,拿起粉筆開始寫他打了半天腹稿的現行學校教育弊端,洋洋灑灑寫了半黑板,現場老師及家長全部目瞪口呆,等他們陸陸續續走后,我哭著上臺開始擦黑板,班主任嘆了口氣,什么也沒說。

初三的我學習確實開始有所下滑,關鍵的數學一次也沒上過100分(滿分120),照這個水準,考上全市第一的重點高中是基本無望了,我媽表面上平靜,私下卻焦慮不已,證據是她不時做出的小動作,日常找老師了解情況,或者偷偷跑到什么據說很靈的小廟給我燒香,有一天我甚至還在我的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張莫名其妙的紙符,這種怪力亂神的行為如果沒能瞞住我爸,會立刻招致他的猛烈嘲諷。

后來我果然也沒考上重點高中,暗暗迎合了我爸的期望,但是我也沒打算就此退學,而是決定到市里排名四、五道高中去上學。暑假里,我爸開始大鬧:給我2000塊,我要跟你們斷絕關系,再無來往!

看來這種生活他確實是過得夠夠的了,本以為我沒考上重點,就可以放棄學業,聽從他的安排再找個地方避世,孰料庸俗的我和我媽竟然甘心陷在俗世生活的泥潭里,并不準備自拔。

鬧了幾天,我媽一怒之下答應了他的要求,2000塊到手,他收拾衣物爬上一輛客車,開始了他的云游生活。

10、

一大片飄在頭頂的陰霾終于散去,我表示非常開心,他最好從此都離我們遠遠的,不再有人臉色陰沉地在身邊咳嗽,不再需要在每頓飯間提心吊膽,生怕他會出于什么莫須有的原因對我橫加指責,只有我跟我媽兩個人,我們會清清爽爽地過屬于我們自己的、正常人的日子。

小店收拾打掃,整飭一新,頭一個沒有作業的暑假,我和院子里的大孩子小孩子整天花樣翻新地玩,把溜冰鞋綁在長凳上從大門口的斜坡沖下去,沒有一點準高中生的樣子。

尾巴翹不過三天,一個暑假還沒過完,我爸這朵烏云就又飄回了我的面前,臉色比之前更黑了一些,據說在外面患上了重感冒,斷絕關系的話也不說了,現在只要我媽不計前嫌,再次接受他這條喪家之犬。

我氣得跳起來,哪有這樣的操作,大人們說話都不當一回事的嗎?之前說好的永不來往呢?這算什么?居然還有臉給我媽寫信,追憶他倆的戀愛時光?

這么想著,我偷偷找到那封皺巴巴的信,幾下撕了個粉碎。雖然預料到這個舉動可能會招致我爸的瘋狂報復,一時也顧不上了,再說還有我媽呢,她能坐視這種荒謬的事情發生嗎?

我爸知道后果然暴跳如雷,掄圓胳膊給了我一個大嘴巴,鄰居拉住我爸,又給我使眼色讓我趕緊躲開,我捂著火辣辣的臉,心里懷著一點悲壯:就算用我挨的這一耳光,換我媽認清此人真面目也好。

事實證明還是我Naive,真面目什么的,我媽跟他過了都快二十年了,這樣一個男人,愛過也好,恨過也好,她是個女人,她狠不下那條心。

我爸就這么再一次住了下來,仿佛之前那些不愉快從未發生過,我媽什么都沒說,他要肉湯就給他煮,要吃雞就給他燒,并托認識的醫生給他開藥,好湯好飯養了一陣子,我爸從床上爬起來,又是一條好漢。

11、

也許是我爸對我媽的游說工作漸見成效,也許是我上高中后,堅守在這里的意義本身也不大了,高一下學期我們再次舉家搬回了之前從那里上山的小鎮,又是一個春天。

從老家到后來住的地方,兩個市之間一天只有一趟車,很多年后,我到那個車站坐車,發現那輛灰色的依維柯還在那里,還跑著那條線,從1999年到2002年,這輛車就是我和我媽往返兩邊的主要交通工具,我回家,她借進貨的機會過來看我,給我送點吃的穿的。一般情況下,她一到兩個月過來一趟,我半年才能回去一次。

如果有什么值得開心的,就是我再次見到了我的發小,克服了幾年未見帶來的別扭感覺,我跟她很快又玩到了一塊,彼時的她已經退學,在家里的飯館幫忙。好不容易回趟家,不是我跑去找她,就是她跑來找我,我倆整天整天地膩在一起,一方面為了玩,一方面也為不給我爸找茬的機會。我的策略是,如果在他面前裝出一副天真爛漫、沒心沒肺的樣子,他就不好借逼問我的表現來發泄阻止我上學未成的邪火了。

裝久了果然他又有話說:“一天到晚只記得玩!”

我翻翻白眼,在他眼中我還有什么行為不是錯的嗎?成績好的時候是一意孤行,成績不好的時候是浪費糧食和光陰;作文被老師表揚,是他在家教得好,后來又下滑了,是學校教育荼毒人;他可以從正面、反面各個方位論證,上學就是蠢人才會干的事,可是他還需要學校這套評價體系,來證明他就是智慧犀利,水準高蹈?傊,他一邊無限厭棄,一邊以橫眉冷對的方式深深留戀著這個世界。

我后來逐漸體會到他身上深刻的矛盾性,一方面,他是那樣的狷介,清高,特立獨行,一方面,他又是那樣的惡俗,幼稚,令人生厭。沒有出世的能力,亦沒有入世的心態,痛苦自然在所難免。

我媽也是個矛盾的女人,雖然后來因為我爸不事生產,她不得不挑起養家的重擔,并逐漸釋放出經營方面的天賦,但她幾乎從來沒有發自內心地享受過自己這方面的能力,在她的前大半生,她羨慕的、渴望做仍然是那種老公給錢花,老公寵愛,躲在老公羽翼下面的小女人。直到近幾年,與那些一輩子呆在家里,逐漸過得小眉小眼,縮手縮腳的女人們比起來,她才算找到了一點遲來的自信。

我爸這輩子沒有掙錢的命,而即便生活一次又一次地證明這一點,她始終還是逼自己相信:男人,就是缺一個機會。

應該說搬回那個小鎮就是在“給他機會”思想主導下產生的行為,也許有那么一陣子,我媽曾天真地以為只要聽他的,大家就又能過上那種“夫唱婦隨”的和諧日子,我爸也確實抖擻起部分精神,撿起一點舊手藝,先從扎花圈賣開始。租的房子閣樓上很快堆滿了花紙、竹篾及花圈成品。

當然,銷量慘淡。就那么丁點大的鎮子。

這種情況下,我媽的生意天分自然是要破土而出,她看準鎮上沒有像樣文具店的商機,從老家的“小義烏”批那些新奇好玩的文具、小玩意來賣,很快風靡小鎮。

我爸又被打壓下去了,他再次無奈地變成店主背后的男人,日復一日地幫忙看店、過年寫寫對聯,偶爾因為賣錯東西被我媽罵,對這種生活,他概括為“給我媽當長工,被我媽剝削”。若是自嘲倒好了,而他每一次說起,臉上都帶著真實的憤恨。

12、

寫毛筆字是他生活中為數不多能同時滿足自尊和收割認同的行為,他的案板上常年放著一疊黑乎乎的舊報紙,寫得久了,報紙會具有一種煤炭般的質感, 墨水是加水稀釋了的,跟濃墨所散發的香氣不同,稀釋過的墨水只有一種令人作嘔的腐臭氣味,我家常年縈繞著這種味道,久居其中不覺其臭,我爸站在案板前,提氣,收腹,毛筆飽蘸稀墨,一行行臭詩從他筆下涌出,一早能寫完上百張。

這項技藝除了帶給他少許自尊以外,每年春節期間還能短暫地給他帶來收入,一定程度上提升他在家庭股份有限公司的話語權。春節家家都要買春聯,整個臘月,整條街上擠滿了對聯攤,對聯、年畫、福字,總不能令人空手而歸。我爸買來整整齊齊的一疊紅紙,折一折,再裁一裁,用上幽香的濃墨,挑幾條別致大氣的吉利話寫上去,按不同規格分別賣八塊、十塊、二十塊。

我家是鎮上唯一一家賣手寫春聯的,對于大多數趕集的農戶來說,印刷的春聯金燦燦,亮閃閃,一副也并不比他手寫的貴,相比之下我爸的競爭力有限,他還是固執地寫了又寫,積壓下來的留到下一年再賣,即使越賣越少,越賣越少。然后每年的Big Idea留給自己,大年三十,他拿出早就寫好的對聯,端端正正地貼在我們家門口,之后的一個月,幾乎每個成年的、具備獨立識字能力的人經過我家,都會停下來把對聯上的字念一遍,有人還會進來詢問:這老羅寫的?得到肯定的答復之后再興奮地離開。

對聯上寫了些什么呢,無非是他的一腔怨氣和半世不合時宜凝結而成的苦澀機靈罷了。

13、

大學通知書寄到的早上,我爸剛好不在,我立刻把它收起來,藏起可能表現的有一點興奮的表情,還有所有與“上學”有關的語言詞匯,仿佛以為不提,我就可以躲過他的監控,安全地逃到大學里去。

我即將是個大學生了。在這樣的一個家里,我不能表現得愛學習,也不能表現得不愛學習,到后來我也不清楚我到底是該愛學習還是不愛學習。知道我媽和我在意學習成績他會嘲諷,知道我不在意學習成績自然也會嘲諷,在意是功利,不在意是蠢,整個高三我都在迷茫,到底要不要考大學呢?最后我想,還是要考的。

熬到離開學不足一個星期的時候還是露餡了,想想也是,這么大一件事怎么可能瞞得住呢,正常的家庭早就該請客請客,該謝師謝師去了。唯獨我家,這里的黎明靜悄悄。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事情不可能這么簡單,這些日子里,他每天晚上都能在我媽耳邊絮絮叨叨大半夜,時而激昂,時而憤慨,而我媽靜默不語,有時還能在他的絮叨聲中安然入睡,我卻在一墻之隔的房間里兀自緊張。

對我媽的勸說無效,他擺出不可能放我走的架勢,時而柔聲喚我,時而咬緊牙關,發誓一定不能讓我走出家門。周圍鄰居勸說無效,我媽只好電話搬救兵,喊來了他的兩個同學。

同學應邀赴約,先是跟他把酒暢聊,共敘同窗友誼,再把話題轉到我上學的事情上,他見大勢已去(本來也沒有),只好逐漸松口。當天晚上,四個大人連同我聚在我家的廚房兼客廳里開會,他端坐中央,擺出大家長的架勢,對我一頓批判,語言是這么無力,又是這么鋒利,聽著聽著我雙腿一軟,痛哭流涕地朝他跪下去。

后來發生的事超出我的控制(其實我也并不能控制什么),次日早起,我懷著“眼不見心不煩等醒了就能去上學了”的心情灌下去了幾大杯白酒,立刻醉得不省人事。但癱倒在床上之前我還燒掉了一本日記,也許潛意識里我是不想活了的吧。

醒來跟電視里放的一樣,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醫院的白房頂和緩慢往下滴的輸液瓶,還有我媽和發小帶著淚痕的兩張臉,我爸據說來看了一下,見救活了就回去睡覺去了。沒有那么在意,不好意思面對,怎么解釋都行。

14、

眼見我再一次取得了階段性斗爭的勝利,也許為了平衡自己的意見(仍然)得不到重視帶來的挫敗感,我爸收拾東西住到了近郊的一處山洞里(并挖了一大坨我媽的擦臉油)。

那個山洞離鎮中心大概十來公里,小時候我跟當地學校的學生去那里野炊,是一個風景秀麗的地方,但是?

這一次的隱居生活持續了大半個冬季,并在春節到來前宣告結束。我寒假里回去,跟發小找到那個地方,他在此處居住過的“遺跡”還在,喀斯特地貌下所形成的一個淺淺的旱洞,我爸用纖維板在其中大致隔了一下,一邊睡覺,一邊做飯,門口有個象征性的柴門,洞壁上留著后來者到此一游寫下的罵人話,本次的隱居行為藝術,再度以這種略搞笑的方式結束了。

生活本可以這樣繼續,但在他猛烈的不合作下,我媽還是選擇了一個折中的方案,搬去神農架。在以往的經驗里,大亂才會帶來新秩序,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

他設想了無數可能的新事業,不時拿出來說一說,“做根雕盆景,市場大得很!”“落魄的時候還可以給游客寫詩賺錢!”我媽總是私下跟我吐槽:“他現在還不夠落魄的嗎?”

可惜,天注定他就是一只只會打鳴的雞,設想的事業自然是都停留在嘴炮階段,一樣都沒開展起來。我媽也失去了方向,租的房子位置不好,勉強批發了一些每個景區都有的爛俗紀念品,看都沒人看。

手里的錢所剩無幾,放假回家,我媽拉著我去要一筆沒有收回來的錢,我爸也加入討債天團,說女兒要上學,需要學費,雖然知道他也就是隨口一說,我媽仍把這看成是對我、對我們的一種支持。就像她屢次對我說“他還是愛你的,只是愛你的方式不對”。

這話她在2017年底仍然說了一次,在她辦完離婚后不久,大概有些于心不忍,為了確定以后我還是會對他盡義務,對我說;“他還是你爸,他愛你,只是方式不對,小時候他……”

我打斷她:“你過好你自己的生活就行了,不用管我。”

是否可能徹底原諒這個人呢?我不知道,如今我僅僅能做到不恨,也許他真的像我媽說的那樣不懂得表達愛,當他回顧他的一生,所難以放下的是什么,所珍視的又是什么,他會為半世無功的對抗而感到一點點遺憾嗎?

我已經四年沒見過他了。

(相關推薦里的《把家搬到山頂的文藝男中年》一文,是作者胡不歸此前寫過的父親。胡不歸說:“那個文藝男中年也老了,這是我再一次寫下關于他的事,直面更多問題,對他不必理想化,也不必批評,他就是一個沒能過好一輩子的平凡人”。)

責任編輯:阿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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