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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傷薩莉亞 作者/余欣

發布時間:2017-10-20 20:14|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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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周的職業是動物飼養員,城市動物園里的那種動物飼養員。

 

孫周在自我介紹時習慣強調后半句,好像城市動物園會比野生動物園更容易被女孩兒接受一些。城市總歸是屬于人的,野生聽起來就總像是在描述吃的。孫周想,如果一個女孩兒誤會他在野生動物園里工作,會不會把他想象成一個住在樹洞里的人,每天清晨都去湖邊采蘑菇,模仿鸕鶿的叫聲。

 

孫周沒有什么幽默感,如果開這樣的玩笑,對方一定會當真。實際上,孫周想要表達的是,他是一個生活在城市里的動物飼養員,和所有生活在城市里的動物飼養員一樣,一直過著一個城市人的生活。他們不是從東非大草原遷徙而來,也不會到西伯利亞追逐野鴨。準確來說,孫周在東城區長大念了小學初中高中,在海淀區念了大學,除了蹭大學舍友車去過一次張北,從來沒離開過北京。不,也不準確,他也出過一次遠門,到天津動物園實習了三個月。

 

正是在天津動物園實習的這三個月,讓孫周一個本科生得以進入招聘門檻為研究生的北京動物園。孫周發現自己莫名其妙掌握了一種少見的本領,能聽懂動物的話。

 

每次說到這里,為了不讓對面的女孩誤會自己是個神經病,孫周都要趕緊向對方解釋,他并不是真的能聽懂動物在說什么,畢竟不同的動物用的語言也完全不同,他要是能同時聽懂鱷魚和兔子說話,估計已經被自己的母校關起來當成研究對象了。

 

他的意思是,他能感受到動物的需求和情緒。比如,老虎在午后睡覺時打呼嚕有好幾個不同的調值,昭示了它不同類型的夢境。孫周往往需要追加解釋說,這有些抽象,你理解成我和動物們是好朋友就好了。

 

孫周只是想找一個女孩兒,能接受他和動物是好朋友就好。當然如果能和動物成為好朋友更佳,但孫周知道這是個奢望。女孩兒們都愿意成為小狗小貓的好朋友,成為河馬羚羊的好朋友已經有些可怕了,成為鱷魚蝙蝠簡直就是惡心了。聊到這里的時候,孫周一般會告訴女孩兒,他在動物園主要負責非洲區的大象,一對一負責一頭小母象,名字叫貂蟬。

 

什么,貂蟬?孫周笑一笑,解釋說這是他自己瞎起的名字,其實她的名字叫貝貝。但貝貝今年就十九歲了,是個大姑娘了,還叫貝貝好像有點不太合適,孫周就私底下叫她貂蟬了。

 

坐在他對面的女孩兒當然想象不出三噸重的貂蟬長什么樣子,只能尷尬地笑一笑,用叉子叉起面前的蛋糕輕咬一口,至少表達這個話題還沒讓自己敗壞胃口。每當這時,孫周都會停頓下來,聚精會神地關注女孩兒的反應。到目前為止,百分之八十的女孩兒都會在這個話題終結的時候吃一口蛋糕,既是第一口,通常也是最后一口。這個動作也許會往后推延個三五分鐘,但總會到來。

 

這個蛋糕,也許也是失敗的原因一種。相親是一件講究合宜的社交活動,與之最相融的形式是下午茶,進可攻占晚飯時間,退可把飲料一飲而盡鞋底抹油。但孫周做六休一,休在周二,姑娘們當然沒法周二陪他喝下午茶。所以他只有把相親都安排在周六日下午動物園最繁忙的時刻。托離婚三次再婚三次的領導照顧,孫周得以一次次短暫翹班出園赴約,卻又不能走得太遠,畢竟整個動物園只有他一個人能聽懂動物的話。

 

周六日的下午,動物園周邊的所有場所都變成了兒童之海。孫周好不容易才找到這么一家幾乎無人的餐廳,并把這里確定為相親基地。無人光顧倒并不是因為這家餐廳多貴,動物園附近能有什么貴的餐廳,即使有也并不適合孫周用來相親。實在只是因為這家店難吃到了不可能有回頭客的程度。這家店店名“薩莉亞”,孫周卻覺得不如叫“沙揚娜拉”,但最終和它一次次“再見”的,也只有孫周一個人而已。因為餐廳生意實在不好,服務員們流失率太高,只有一直在這上班的胖大堂經理黃哥對孫周的情況了如指掌。孫周卻總是避免和他講話,免得他再把新來的女服務員介紹給他。

 

“你下次別讓女孩點我們店里的蛋糕了,真的太難吃了。”胖經理已經不止一次善意提醒孫周了。但孫周并不在乎,他十分清楚女孩兒們并不會因為一口蛋糕對他喪失興趣。相反,如果面前的食物有哪怕一丁點吸引力,女孩兒們可能就更不會注意孫周了,這可以說十分悲慘了。所以孫周很滿意薩莉亞的出餐品質,并一直把這看作一道考驗。

 

女孩兒們紛紛吃掉這口蛋糕,卻也從不會直言有多難吃。她們往往會開口聊一些不知道誰會關心的話題,比如最近上映的電影之類的,然后如同座椅下的彈簧被觸發,一下子站起來。各種各樣的原因被她們瞬間發明出來,只是為了一個理所應當的告辭。

 

起初孫周還會為突如其來的失敗感到錯愕,但慢慢的他發現姑娘們頭上都掛了一只秒表。從兩人開始聊天,這個秒表就開始了倒計時。孫周嘗試了無數次,把自己的所有相關信息打亂順序再重新排列組合,卻總也沒辦法讓秒表反著轉一會兒。他總是會在秒表倒計時的前一刻聊到貂蟬,然后咔嗒,表針到位,姑娘吃下最后這口蛋糕,宣告又一次相親的失敗。

 

孫周也想不通,自己為什么會一再談起貂蟬,就像是一道老也跨不過去的壕溝,卻總也沒法繞路。他心里很疑惑,難道自己真把這頭小母象當成了前女友?那現在再找個女孩兒,豈不是腳踏兩條船。孫周與貂蟬相處的時候總在思考這個問題,慢慢竟覺得這個假設不再那么可笑了。每當陷入這樣的胡思亂想,他都需要拍拍自己的臉,重新搞清楚狀況。他,孫周,今年快滿25歲,大學畢業三年,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初戀。

 

就在25歲生日的前一周,孫周在薩莉亞遇見了Elly。兩周以后,孫周實在忍不住問Elly她的中文本名,Elly在紙上一筆一畫寫給他,“艾莉”。字挺好看,名有點土,這也是她逢人自稱Elly的原因。孫周那天晚上思前想后,最后在床上樂得睡不著覺。他覺得上天給他孫周一個女朋友,總該要有一點缺點才正常吧,現在缺點找到了,不嚴重,挺好。

 

25歲生日前一周的周六下午。孫周對面坐的女孩面貌姣好,只說了自己的英文名字,也許一開始就對孫周不太滿意。她點了孫周百分之八十的相親對象都會點的提拉米蘇蛋糕,同樣在一開始一口也沒吃,裝作矜持又善良的樣子,全神貫注地聽著孫周幾乎一成不變的自我介紹。不出意外,孫周又講到了他十九歲的三噸重大姑娘貂蟬。講完之后他停下來,視線從女孩的臉上滑落到提拉米蘇尚完整的咖啡色表面。孫周幾乎是在等待又一次判決了。

 

“貂蟬有沒有男朋友呢?”

 

女孩拋出了她的問題,然后看著孫周的臉,見孫周許久沒有反應,只好埋頭用小勺挖起一片蛋糕,高高舉起,在孫周和自己眼前晃悠。

 

“真不容易。東西這么難吃,我每次來都以為要倒了,沒想到這家店一直開到了現在。”

 

女孩的話在孫周的腦海里仍在地毯式轟炸。孫周能感到自己的雙膝都在輕微顫抖。

 

“不好意思,能再告訴我一下你的名字嗎?”

 

“Elly啊。”

 

如果不是貂蟬仍舊在動物園象館等他,孫周一定會和Elly坐在薩莉亞聊一整個下午帶一整個晚上。Elly像撥云見日一般解開了孫周所有的煩惱。孫周一直以來話題繞不開貂蟬的原因,不過是因為它是孫周心里女兒一樣的存在,孫周怎么把這種純潔的關系想成了前女友呢?孫周第一次在找女朋友這件事上發現生理與倫理之外的第三種需求,Elly對孫周來說象征著智慧。

 

那天下午孫周幾乎是跳著踢踏舞回的象館更衣室,路上經過非洲食草動物動物混養區,向所有的斑馬長頸鹿牛羚們揮手致意,它們也齊齊回過頭向他回禮。孫周和食草動物們熟悉一些,這些群居動物溫柔又有耐心,壽命較長因此寵辱不驚。孫周把喜報第一時間傳給它們,就能讓動物園里的所有食草動物在一天內全部獲悉這個消息。它們沉默地咀嚼,低調地為孫周感到高興,這是孫周最想要的效果,他要讓自己有一個叫Elly的女朋友的事實成為一個常態,一種恒常持久的喜悅,而不是一次短暫的狂歡。

 

第二天,孫周上班以來第一次受了批評。在游人密集到讓動物恐慌的周日下午,負責在象館接待的孫周,卻當眾捧著手機樂個不停,貂蟬被熊孩子拿樹枝捅了鼻子大聲呼救都被孫周充耳不聞。直到領導找到了跟前,一把擼走了孫周的手機,翻過來一看,孫周剛給Elly發了一個貓表情。領導拿到手機就不還給孫周了,他讓孫周繼續看著大象,自己一邊看著手機一邊穿過人群,往辦公樓去了。

 

孫周談戀愛的事,當然是要告訴給單位每一個人的。只是孫周不希望是這個順序。動物園的同事們,應該排在食肉動物之后,當動物園的所有動物們都知道這個喜訊之后,也就是說獅山那頭孤僻又耳背的老獅子都知道后,孫周才打算告訴同事們,繼而再讓領導知道。孫周以為,到那時候,他們的關系應該已經很穩固了。越穩固的關系,就越能經受危險的考驗,顯然,領導和同事們,是整個動物園里最危險的。

 

孫周的戀愛出乎意料地度過了危險期。拿走手機后的領導很快把這個消息傳遍了整個動物園,所有人見到孫周時都投給他意味深長的微笑。這樣的微笑即使孫周分手了也不用收回,只需在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稍稍改變一下眉梢的角度。但他們始終沒等來改變角度的機會,臉上的微笑經過了一個多月的風吹日曬終于自己消退下去了。孫周交了女朋友,已經從發現變為了常識。

 

在同事們眼中,有了女朋友之后的孫周生活徹底被改變了。以往孫周總是自己申請值夜班,現在下班時間第一個不見的就是他。過去孫周心里最上心的就是大象貝貝,現在他平均每三天就會有一天忘記給貝貝加下午茶。到了周末,孫周更是以各種理由換班請假去赴Elly的約會,有時候找不到人頂班,擅離崗位的事也敢干了。動物們對此十分不滿,常常用半夜長嘯來表達。以領導為代表的同事們卻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們都默認成全孫周和他女朋友比較重要,不然真讓飼養員們去和動物結婚?

 

孫周不是沒有過這樣的顧慮。雖然所有人都知道動物飼養員不能和動物結婚。但人所恐懼排斥的,往往就是自己所需要承擔背負的。與一頭棕熊或是一只黃鼬一起走進婚姻的殿堂,恐怕每一個動物飼養員都做過這樣的噩夢,孫周也不例外。像領導那樣一生中能找到四個人類老婆,即使被其中三個拋棄也能快速找到下一任的動物園人并不多見,誰讓他是領導呢。

 

大部分的動物園人,都很難找到合適的人類對象,即使像夜行動物區的小邢找到一個開淘寶店賣骨灰盒的女孩,也免不了要互相嫌棄最后鬧崩分手。孫周也清楚,自己并不是什么正常人,所以要裝作一切正常的樣子,找一個正常的女孩,好讓自己正常一些,不要離人群太遠,F在他找到了Elly,但Elly太不正常,她的不正常是太過完美。

 

孫周和Elly在一起半年后,孫周從動物園充滿干草和石楠花氣味的集體宿舍里搬了出來,在離動物園不遠的地方租下一套房子。這套房子的租金快要與孫周的工資齊平,不過在每月掙多少存多少的孫周看來這幾乎是件好事。Elly并沒有搬過來住,她拿了一把鑰匙,時間隨機地出現在孫周家里,給他做飯料理家務,陪他看動物世界聽久石讓,當然,還會在孫周新買的大床上做愛。但Elly從來不在孫周的家里過夜,用她的話來說,這樣就跟住在孫周家里沒有什么區別了。

 

自己在照顧一個照顧動物的男人,Elly總是這樣打趣孫周。孫周總覺得這樣的比喻有些不妥當,后來才想通,他照顧動物是一份工作,動物園付給了他工資,Elly照顧他卻完全是工作之外無關利益的事。Elly對他的照顧,比他拿工資照顧貂蟬還要細心得多,這事不對。

 

這種不對等的關系慢慢讓孫周變得焦慮。起初孫周嘗試著努力對Elly好一些,多給她買禮物,多帶她出去吃飯,多在床上業務倍加勤勉。但這樣的努力和Elly照顧他生活起居的付出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后來孫周只好努力激發他服務動物們的熱情,把自己多余的精力耗散在更好地照顧動物上,希望以此來讓兩人的關系對等。孫周也說不清這樣為什么對等了,大概是因為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但就連貂蟬隔壁住的公象大衛,也能感覺出來貝貝已經不是孫周心中的貂蟬了。孫周盡心盡力照顧貂蟬,像是把一個影子投射在貂蟬身上,空有外形卻沒有靈魂。

 

這一年的圣誕節。孫周請假陪Elly逛街,Elly卻提出要去逛動物園。孫周好久沒有以游客的身份走進這里,進動物園南門的時候竟然感覺有些陌生。他任由Elly牽著他的手,一路橫沖直撞,好像進到了一個他沒來過的地方。也許是換上了便服,孫周覺得籠子里的動物們都不認識他了。當初第一個得到他喜訊的非洲食草動物們都躲在水泥房子里,一個也不出來。孫周想要叫它們出來和自己的女朋友見見面,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它們的名字,他有些懊惱。

 

他們一路逛下來,太陽已經西斜了,兩人才終于來到了象館。這會兒是喂下午茶草料的時間,大象曬太陽的場地空空蕩蕩,地上只有骯臟的干草和解開的象腳鐐銬。孫周和Elly站在欄桿邊,因為沒有大象出來,這里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就這樣發呆了好一會兒。孫周一時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應該喊“貂蟬”還是喊“貝貝”,他發現自己和貂蟬之間的距離被拉開,親昵的名稱竟就這樣喊不出口了。終于,孫周放棄,他覺得這里沒有貂蟬在也沒有關系。他享受就這樣和Elly站在一起,即使是看著骯臟荒蕪的水泥空地也好。

 

“我說,你到底喜歡我什么呢?”孫周終于還是忍不住問了Elly。

 

“大概是,我喜歡動物吧。”Elly似乎答非所問,眼睛還是直勾勾看著空蕩蕩的場地里那些破舊的豐容玩具。突然刮起了風,Elly拉著孫周離開了象館的空地。母象貝貝終究沒有出來,離開的時候孫周還回頭看了兩眼,那里還是空蕩蕩的。

 

Elly的回答并不能讓孫周滿意。如果Elly真的是喜歡動物,那么她應該像從前的自己一樣,懷著滿腔熱情去動物園工作,成為一個動物飼養員,給自己喜歡的動物起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名字。但是就連孫周也放棄了,他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喜歡的當然是一個人。如果Elly和曾經的他那樣,以為自己喜歡的是動物,難道是他孫周被當成動物了嗎?

 

孫周開始在生活的所有細節里觀察Elly對他的態度,觀察Elly看他的眼神,觀察Elly做給他吃的飯菜,觀察Elly買給他的禮物。他想要從Elly與自己的所有聯系里分析出Elly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他一遍一遍地暗示自己,如果在Elly的眼中自己是一只大象或者一只松鼠,也還不錯,至少比當一頭劍齒虎或者鬣狗好。孫周自己也很疑惑,是不是作為一個動物飼養員,自己的角色還比不過自己飼養的動物。如果把孫周看成動物飼養員的女孩兒們都只是在薩莉亞吃一口蛋糕然后就離他而去,那倒不如像Elly一樣,把他當作一只溫順的食草動物。

 

“那你覺得我像是什么動物呢?”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孫周一臉嚴肅,他和Elly光著身子頭腳反向并排躺在床上。孫周握著Elly的腳,面朝她的腳心,像是在跟這只腳說話,似乎這樣就能讓這個問題合理一些。

 

“我覺得你像一只狗,就知道往人身上撲”。Elly一伸腳,故意拿腳底踩在孫周的臉上,“你快舔啊,小狗,小狗。”Elly大笑起來,雙腳交替著從臉上踩到孫周的胸口,又被孫周一把攬在懷里。

 

轉眼,孫周和Elly在一起已經大半年了。孫周的一切都對Elly暴露得一干二凈,這個本就沒多少秘密可言的動物飼養員起初歡快地將生活的細節作為個人的獨特標簽硬塞給Elly,隨后謹慎地挑選哪些癖好才會得到Elly的認可半推半就地給出去,直到現在所有有意識無意識的小動作都被Elly一一捕獲。孫周的衣食住行,全都離不開Elly不定時的出現了。尤其讓孫周感到不可思議的是,Elly的出現總是恰到好處,從不會早也不會晚,兩人幾乎從來沒有等待對方的時刻。這種只在武俠小說里面才存在的愛情突然降臨到孫周頭上時,讓他頭暈目眩得厲害。

 

Elly唯一有一點讓孫周不太開心,就是她從不帶孫周回家。無論是她租住的房子,還是據說在通縣的父母家,Elly都從不帶孫周去。孫周也不敢提議。孫周從不敢對Elly有任何提議,因為Elly實在是過于完美和周到,孫周所能想到的一切,Elly都會提前幫他思慮。如果提出一項提議,孫周認真思考過,無論是任何提議,都會像是對Elly的質疑和不滿。譬如提議我們去吃披薩吧,就好像在說,你怎么沒想到我們應該去吃披薩呢?尤其是兩人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長,回家的提議,就會變得越來越像是苛責。

 

本來這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家不過是一個睡覺的地方,何況Elly不過夜的那些覺也都在孫周這里睡完了。孫周也不覺得家有什么重要,雙眼一閉,再睜開時就又要急著離開這個空間。孫周在反思自己為什么被這個念頭困擾時,最后終于想通,他只是想知道Elly的一個秘密而已。每個人當然都有秘密,孫周自己的秘密已經都給了Elly,卻找不到Elly有任何漏出秘密的縫隙。Elly的家,大概是孫周最可抓握的一個秘密吧。這個秘密就反過來把孫周一下抓握住了,密不透風。

 

孫周第一次跟丟Elly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跟蹤她。他為什么要跟蹤Elly?哦,想知道她家住哪里。為什么不問她呢?那不如不要跟蹤了。但再一次跟丟后,同樣的疑問又籠住了孫周。他從沒有過這樣的心理經歷。這就像是他們口中的“賢者時間”,卻又控制不住自己下次去犯一樣的錯。

 

孫周想,只要有一次讓他跟蹤成功,真的知道了Elly家住哪里,也許他就會放棄如此荒謬的行徑了。但這個目標定下了,也就決定了孫周終不能得逞,不是在地鐵里融化,就是在高架上蒸發,Elly一次次無故消失將孫周一次次砸回現實。這樣的跟蹤持續了快一個月,孫周終于開始懷疑,這一切是不是都在Elly的眼皮底下發生。

 

這樣就一切都說得通了。Elly是在故意隱瞞著她的住所,除了為什么會愛上孫周,這可能是孫周唯一可能探索的有關于她秘密。假定Elly在欺瞞著孫周,孫周驚恐地發現,他其實對眼前相處快要一年的女朋友Elly一無所知。

 

想通這一切的那天孫周值了個凌晨班,是熬了整個通宵,看著貂蟬的臉想通的。他覺得貂蟬也慢慢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就好像在隱瞞他什么。他下了班,頂著一對熊貓眼回到租住的房子,卻發現房內傳出香氣,是皮蛋瘦肉粥的味道,自己家煮的那種。果然,Elly端著一小鍋粥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孫周看了看手機,現在是周六早上九點,雖然這不是Elly第一作出如此感天動地的事,但這一次,孫周卻用狐疑的眼光打量著這鍋黑白間雜上襯綠花的粥。

 

雖然孫周還是把粥吃得一干二凈,但內心里已經下了判斷。既然Elly對他生活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那他的懷疑和跟蹤,甚至是當下的這點小想法,肯定都在Elly眼中明鏡一樣。那他該怎么辦呢?反正已經被一眼看穿,那孫周也不怕被多看幾眼了。

 

從這天起,孫周開始了對Elly明里暗里的各種試探。之前問過的世紀性問題你到底喜歡我什么被孫周一問再問,問到Elly都不回答了。各種大包小包的中老年保健品被孫周買回家號稱帶去孝敬叔叔阿姨,也都被Elly送去給了孫周他媽。所有送給Elly的新禮物都帶上了安卓系統的定位功能,但一送出去就因質量問題功能停擺。孫周的一系列小動作實在不堪一個“小”字。但他堅持不直接問Elly她家住哪里,好像這個問題真的問出去了,前面的這些努力就都白費了。

 

但Elly對他的好,卻沒有任何改變,在孫周眼中,這幾乎是欲蓋彌彰。孫周甚至覺得Elly對他比以前更好了一些。比如送來動物園的值班盒飯多加了不少分量,之前都是孫周自己疊的襯衣Elly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也每次都幫他疊好。這些變化都被孫周一點不漏地留意到,這更佐證了Elly對他有所心虛,才需要用更多的付出來彌補這份不安。每想到這里,孫周對Elly就生出了好些憐愛,但又趕忙警醒自己,不能被這樣的假象給欺騙了。

 

就是在這樣的交互掙扎里,孫周又忙活了整一個月。如果說之前他是因為戀愛而疏忽荒廢了動物園的工作的話,他現在竟開始有些厭惡動物園飼養員這個身份了。他越來越覺得,整個動物園里的動物,甚至動物園里的一草一木,都在故意和他作對。譬如說動物園定好了上下班時間,雖然他現在總是晚到早退,但也有限度,超過半個小時總是不行,這就導致他在偵查Elly時喪失了時間的先機。又如從前總是愿意聽他講心里話的貂蟬,最近也總是用屁股這面對著他,還要不耐煩地扇著小尾巴。無法傾訴就無法思考,這困擾實在不小,尤其在孫周需要碼上所有腦力窺探Elly秘密的當口。從前孫周以為食草動物都是知恩圖報的,現在也明白了這樣的事都有意外。

 

但還是沒有任何結果,轉眼間兩人在一起就要一年了,孫周的調查沒有任何眉目。實際上,孫周開始覺得,一開始的調查方向就錯了。這天孫周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去河邊撿到了飛機發動機那么大的田螺,回到家就變成了黃豆那么小,滾落到了家里某個地方,怎么找也找不到。找得孫周內心焦慮手腳發麻。

 

醒來之后孫周就想起來了,這不是小時候學的田螺姑娘嗎?孫周躺在床上陷入了沉思。他分析與Elly相識到相處的種種,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三百天來的點點滴滴,像用布袋篩豆汁,精華搖搖晃晃全灑落在孫周的頭上。他一個激靈,從床上一躍而起,確信了這件事。Elly這一年來對他的種種好處,就像田螺姑娘一樣,要么是報答,要么就是圈套。

 

孫周第一次翹了班。一整個白天,他都呆在家中研究這件事。他打電話給他媽,讓她回憶孫周從小到大和人結過的所有恩怨,卻被他媽一句神經病掛斷了電話。因為從小的生活就單調得無事可記,孫周也就沒有養成寫日記的習慣,連大學時用過的人人網主頁也是一片空白。孫周又打開微信,聯系人幾乎全是動物園的同事。孫周下載打開了QQ,卻完全忘記了密碼,只能作罷。孫周就這樣想著法翻找記憶,想找出這個與Elly串通一氣的幕后窺視者。但忙活了一整天卻發現自己的過去如此單薄,他只是一個動物飼養員,他并不值得任何人大費周章,安排一個完美的女朋友到他身邊。

 

唯一的可能,只有動物。孫周得出這個結論時,與其說是不寒而栗,更像是一下子墜進了冰窖,周身只有絕望的寒冷。只可能是動物。人的一生,據說要遇見三千萬個同類,要記住其中一個尚且不容易,還要給他安排一個像Elly這樣完美的女友,孫周自知不應得到這樣的關注。甚至說,他就是別人的三千萬里最不重要的那一部分。只有動物,在動物園里出生長大,幾乎沒有見過什么同類。比如貂蟬,北京動物園有七頭非洲象,這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同類。

 

除開同樣被關在牢籠之中的同類,這些動物唯一能交流的,就只有能聽懂動物語言的孫周。實際上,孫周在它們心目中的地位,只會高于同類們,因為他既懂得它們又照顧它們,和Elly對待孫周一樣,就像是上帝,也像是國王。

 

雖然孫周也知道自己是個成年人了,但還是免不了胡思亂想。Elly難道真的是動物園里的動物變出來的嗎?理智告訴他,要首先得思考Elly是動物派來的可能性。他再次倒在床上,直勾勾看著天花板,Elly的眼神、笑容、做愛時的呻吟一起涌現在眼前。不可能,Elly是用了真心的,從第一天在薩莉亞吃那口蛋糕時就是。Elly此刻應該是真的深愛著自己。孫周熱淚盈眶,他突然意識到,Elly是如此愛她。這么愛她的Elly,如果是動物們派來的,一定會在真正愛上他的那一刻對他和盤托出,因為她知道他是不會在意的。他會很開心,因為動物們對它們的上帝做了一次最正確的獻祭,Elly是他此生中能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但不是。Elly不是動物派來的,她就是它們中的一員。剛進北京動物園時,因為孫周學歷最低,被領導安排在整個動物園里輪崗學習,那還是孫周對所有動物都有著巨大的博愛而且完全不考慮女朋友問題的歲月。除了海洋館里那些過于害羞的魚類,他用了半年的時間,向幾乎所有的動物都打了招呼,給它們每一只都講一個笑話,聽它們形態各異的笑聲。孫周后來才知道,在此之前,從來沒有動物飼養員這么做過。

 

一定是在那個時候,這些動物中的一個,愛上了孫周。這很好理解,從前的動物飼養員,都像是對待機器和商品一樣對待這些囚籠中的動物,給它們保養給它們包裝,然后光鮮亮麗地展示給前來觀光的游客。只有孫周,眼里含著溫柔,像對待同類一樣,對它們付出感情,傾聽它們的對話,F在不知道是哪一只動物,或許得到了其他動物們的幫助,像田螺姑娘一樣,變成了孫周眼前的Elly,來找他報恩了。

 

想清楚這些,天已經完全掛黑。孫周兩頓飯沒吃,卻一點也感覺不到餓。Elly對動物的愛,對動物園的了解,對他的包容,種種跡象都指向了這個大膽的猜測。孫周感到自己后背開了好幾個閥門,整個人都泄氣下去。她的女朋友,Elly,真的是動物。

 

那之后的好幾天,孫周都再沒去動物園上班,他關掉手機,從樓下的便利店買回一箱泡面,將自己的房門反鎖。他拿出筆記本,努力回憶大學時學的動物分類學知識,把動物園所有的動物憑著記憶,按照門綱目科屬種,每頁一種,一一排列出來。把這些活生生的動物變成抽象的名詞,更有利于孫周進行冷靜的思考。這世界上的大多數事情都是如此,如果你用肉身去感覺,去體驗它,會發現它好似迷宮,讓人摸不清頭腦。但同樣的事情,如果把它換成數據,或者換成“是”與“不是”的抽象判斷,就可以很快與自己完全剝離干系。像是渡過了河,從彼岸回望它。

 

一周后,做好周全準備的孫周捧著三本寫滿的筆記本回到了動物園。在跨進動物園南門的那一刻,他長舒一口氣,打開了手機,然后把它扔進了背后的背包。手機連續轟鳴了有三分鐘,也許更久,大概是無數個未接來電和短信提醒,孫周一概無心去理。他抽出一本筆記本,走向了離南門最近的動物,脊索動物門鳥綱紅鸛目紅鸛科小紅鸛屬的火烈鳥。孫周要從它開始,對整個動物園的動物進行一次普查,點數它們的數量,再拷問出究竟是誰,偷偷變作Elly。孫周相信,他對它們已經足夠了解,只要一一審問,沒有他揭穿不了的謊言。

 

但從火烈鳥開始,孫周發現自己好像失去了和動物交流的能力;鹆银B只是站在水邊,用一對有些呆滯的紅色眼睛看著孫周,目不轉睛,但卻看不出任何意義;鹆银B引頸,發出同樣不算美妙的叫聲,相比從前卻失去了變化的節奏。孫周慌了,被稱作靈魂的東西好像不知不覺間消散了,不知道是火烈鳥的,還是孫周自己的。

 

孫周加快腳步,從鳥綱換到哺乳綱又換到爬行綱。他努力湊近這些從前和自己親近的動物,卻發現他們要么別過頭去,要么像看癡呆一樣直視著他。沒有任何表達。一定是衣服的問題,孫周意識過來自己沒有穿工作服。

 

他一路狂奔來到象館,剛好撞見領導在門口。領導似乎在喊孫周的名字,但孫周沒有聽到,他只是徑直沖進了更衣間。他的柜子敞開著,換衣服很快,他準備系腰帶完成換裝時,卻看到一個不認識的年輕人穿著與他一樣的工作服,提著一個小桶走了進來。孫周認得這個小桶,這是他給貂蟬送營養添加劑的小桶。

 

“你誰?拿著這個桶干嘛?”

 

“哦,我是新來的實習生。這個桶是給安迪喂添加劑的。”

 

“安迪?”

 

“哦哦,你不知道,就是那只叫貝貝的母象。名字太土了,我在養,就叫它安迪了。”

 

孫周快步走出更衣室,來到象舍。兩頭母象正在吃草料,拿屁股沖著孫周。僅憑屁股,孫周一時分不清哪只是貂蟬。孫周沖著母象喊了一聲“貂蟬”。兩只象都沉浸在草料當中,沒象理他。孫周走到側面,才從額頭上的幾個禿斑認出了貂蟬。貂蟬正在咀嚼,長鼻子快速地彎曲舒展著,一臉冷漠。

 

貂蟬也不再和孫周交流了,以前貂蟬的大眼睛每一根長睫毛都帶著表情,象鼻尖端的肉墊輕微顫動都傳遞情緒,但現在都沒有了。孫周第一次發覺自己眼前站立著的是一頭三噸多重的龐然大物,她沉重笨重,喘息壓抑,夾帶著危險的氣息。孫周倉皇而逃。

 

孫周穿著一身工作服坐在了薩莉亞,汗如雨下,他招呼服務員打開空調。這會兒除了孫周沒有別的客人,服務員看了看孫周身上的飼養員工作服,有些不樂意,站在原地不挪步子。孫周只好高聲呼喊胖經理黃哥的名字。

 

“老客啊,黃哥上個月前就辭職了,這家店馬上要關了。”服務員轉過身去,走到柜臺,拿起遙控器,依次走到每一臺吸頂式空調的正下方,把他們一一打開?照{的氣息伴著壓縮機的聲音襲來,孫周的視線跟著服務員移動。他才發現薩莉亞的店面是如此空闊,要打開店里的所有空調,需要在店里早上好幾圈。孫周看著服務員獨自在薩莉亞走來走去,突然感到孤單。

 

孫周翻出手機。Elly的未接來電有72個,領導的未接來電有3個。還有滿滿一屏拉不到底的微信信息推送。孫周輕輕點了清除,它們一下就都消失了。氣溫降下來,孫周撥通了Elly的電話。

 

“喂……你在哪兒?……我在動物園門口的薩莉亞……那你過來吧……好,我等你。”

 

孫周掛掉電話,看著屏保上Elly俏皮的照片發呆。他猛然發現,屏保上的日期數字,正好是兩人去年認識的日子。就是在薩莉亞,去年的今天,孫周和Elly見了第一面。孫周怎么也想不起那天自己穿了什么衣服,反正不是現在這身工作服,他那天好像說了很多很多有關自己的事情,現在卻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孫周突然站起來,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像這樣坐在薩莉亞。他消失了一周多的時間,也許被Elly看作一次驚喜。他應該換上一套得體的衣服,甚至是一身西裝,像別人一樣,也許再手捧一束鮮花。本來約會不應該在薩莉亞,但這里是兩人初遇的地方,也就有了特別的價值,再加上這里即將停業,算作是最后的紀念吧。最關鍵的,孫周應該準備一份特別的禮物,藏在身后或者是隔壁卡座的沙發上,在Elly現身的那一刻或者被溫柔告白打動的那一刻捧出來。這些才是孫周應該做的,他坐在薩莉亞柔軟但是破舊的紅色皮面沙發上,意識到了這個世界運轉的正常規則,卻只能無動于衷。

 

Elly趕到的時候,孫周穿著一身動物飼養員的工作服坐在最角落的座位上。身前擺著兩杯自助碳酸飲料。孫周表情痛苦,似乎經歷了天人交戰,艱難獲勝后在這里片刻喘息。Elly加快腳步,高跟鞋的聲音變得急促,在薩莉亞空蕩蕩的大廳里回蕩。

 

“你這半個月跑哪里去了?你和大象睡覺去了嗎你?”Elly怒氣沖沖地開了頭,但仔細端詳孫周一身飼養員工作服的滑稽模樣,又一下子消了火。她在孫周對面坐下,期待著孫周的回答。Elly也一下子意識到,此情此景就像是兩人第一次見面,只是現在已經完全褪去了那時才有的浪漫想象。雖然眼前這個男人有諸多不堪的缺點,但Elly確確實實愛上他了,至于有多久了,Elly一時也想不清楚。

 

“你,到底是什么?”Elly到來之前孫周在內心演練了無數次開場白,卻終于還是用了最直接的這一句。他已經對Elly的虛情假意失去了耐心,他討厭那些虛與委蛇的游戲。今天上午,他才剛剛因為這些游戲失去了全世界,作為見證的三本筆記還藏在他的身后。

 

“孫周你不要發神經病,在我生氣之前你快給我恢復正常。”Elly佯裝發怒,其實還有些憐愛小孩子一般的孫周。

 

孫周用最大的力氣把三本筆記都扔到桌面上,因為力氣不小,三本書都自己打開來,鋪陳在Elly的面前。Elly不解地看著筆記本上分條列目的字跡,還有一些動物圖案,她再抬眼看看緊盯著她眼珠都迸出血絲的孫周,似乎知道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孫周你什么意思?你還記不記得今天是什么日子,要發脾氣就回去。”Elly站起來準備離開,她意識到什么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

 

孫周一下站起來,攥住Elly的手,把它一把按在一本筆記本的字跡上。Elly吃痛叫了出來,孫周卻全然不理。

 

“那你給我指出來,你到底是哪種動物,是哪一個?你今天不指出來我不放你走。”孫周氣急敗壞,Elly卻已經完全驚呆了,也不在意手腕上的疼痛,只是完全莫名其妙地看著Elly。

 

“Elly,今天是我們在一起一周年的紀念日,你就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吧。”孫周握緊Elly的手慢慢放松。用這一句開頭,他開始陳述,把這些天來的所思所想全部一股腦說給了Elly聽。他情緒激動,涕泗橫流,一邊講還下意識一邊翻動著面前的筆記本。Elly邊聽邊順著他的動作看向這些書頁,發現每一頁動物資料下面空白的地方,都被他畫上了這種動物的簡筆畫,旁邊還有一個大大的花體數字。

 

“我真的不是動物,你不要再胡言亂語了,我們回家再說好不好?”Elly面對激動不已的孫周,卻突然感覺自己打不起精神,昏昏沉沉,孫周的聲音也越來越小下去。她拿起桌上的碳酸飲料喝了一口,斜眼看到餐廳的服務員遠遠站在柜臺,似乎在偷偷看這邊,也許還在偷笑呢。這間叫薩莉亞的破餐廳早就應該關門大吉,Elly不明白自己為什么在這里。她不禁感到有些憂傷,于是再次起身,不看孫周,朝大門走去。

 

孫周也不再堅持留在薩莉亞,他卷起他的三冊筆記,留下一張鈔票,趕到Elly的身前,和她一起來到動物園的門口。Elly準備打車離開,她要結束這莫名其妙讓人煩躁沮喪的一天,卻被孫周再次制止。孫周擋在她的身前,偏要她和自己一起去動物園。

 

“你不承認,那就跟我去一個個對峙。”

 

周六黃昏,快到動物園的關門時間。家長們牽著戀戀不舍的小朋友,臉上都帶著盡興的微笑,向動物園的南門走出來。只有孫周一手拿著他的筆記本,一手拉著Elly,焦慮地逆流而上,撞開迎面而來的人群。人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就像看見一頭野獸劫持了一位公主,正在奔向他的魔窟。

 

還是從火烈鳥開始,孫周幾乎押解著Elly一個個點數這些動物。孫周再度翻開他的筆記本,每一種動物在園中的數量也都被他用花體數字一一記下了。孫周秉持著很樸素的信念,Elly和她化身前的動物不可能同時在場,只要發現哪一只動物不見了,就能證明Elly的真身。

 

天很快暗下來,但沒有什么能讓孫周停下。孫周經過每個園區和場館,都從值班室里偷出鑰匙,將大門全都打開,點亮所有的照明燈具,吵醒業已入睡的晝行動物,讓夜行動物陷入狂歡。孫周眼前慢慢出現幻覺,他變成了動物王國的國王,正與他的王妃一起,錦衣夜游,檢閱他忠誠的動物衛隊。他向每一個方隊喊出同志們好,動物們也都回復他首長好。氣氛熱烈,讓人振奮。

 

孫周用一夜的時間點亮了整個北京動物園。走完了幾乎所有的動物園區,翻完了所有三本筆記本。所有的動物都列隊回應了孫周和Elly的檢閱,無一缺席。他們都不是Elly的真身。唯一剩下的只有象館,孫周昨天從象館倉皇而逃,這是筆記上唯一沒有記錄也不需要記錄的地方。

 

孫周打開象舍的大門。大象們排列在象舍的兩側,像是墓道兩側長相陪伴的雕像。孫周仔細點數了,一邊三頭。他本來準備按亮電燈,卻突然有些不舍,于是抹黑牽著Elly往象舍身處走去,那是孫周給貂蟬指定的睡覺地點。月光從象舍的老虎窗照進來,一個大象的剪影立在那里,不用懷疑,那就是貂蟬。孫周牙齒顫抖,輕咬著嘴唇,回過頭去,看著早已沒有任何表情的Elly。

 

親愛的,你知道嗎?非洲象是站著睡覺的。

責任編輯:金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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