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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鄰 作者/張玲玲

發布時間:2017-07-27 10:48|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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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看見她拎著一只銀色保溫袋出了樓,向小區中央的游泳池走去。夏季的傍晚正在走向末路,她黑色花苞的裙子很快就消失在了一片深重的綠色濃蔭里面。

我站在窗口,把窗簾拉上,脫掉身上汗涔涔的舊T恤,換上裙子,準備去接女兒小瞳。和外部明亮過曝的景色相比,眼下我身處的房間顯然混亂無度,到處都是彩條襪子和細絨玩具,收下來沒有疊好的衣服,都扔在床腳的藏藍色宜家托斯卡單人沙發上,灰塵、嬰兒潤膚乳以及汗水混合在一起,令人透不過氣。無論什么時候的光線照進來都和當下一模一樣。

幼兒園下課時間是三點半,但通常我都會拖延半小時再過去,等她先出門,以避免那些無謂尷尬的聊天。但今天我想找她聊聊。昨天傍晚,我們在最意外的地方遇到,卻沒有說一句話。

 

2

我們差不多是三年前搬進這座位于城市西南角的小區的。她比我晚半年。最早注意到她,是因為一張忽然出現在公共電梯門上的A4大小的致歉聲明,標準宋體,行間距1.5倍,格式措辭都很妥帖,落款是性別難辨的“盧毅”,難免叫人想象紙張主人究竟是什么模樣。這種做法顯得過于文雅,之前住在16樓的年輕情侶裝修新房,不但敲壞了水電間的鎖,且當時只要一進入電梯,就可以看見四處散落的水泥和電線。每天早晨八點,電鉆聲準時響起,清擾眾人的睡眠。但是每個人都忍耐著,都習以為常,都假裝聽不見。我們都以為下一個也是一樣。家偉說,想必有的麻煩。到了第二天中午,她帶著女兒糖糖主動敲門送上一袋手工餅干,先自我介紹,而后以誠懇歉然的神色表示要打擾一段時間,再度加深了我們此前的判斷。但叫人沒法責備。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她比我高約三公分,臉龐是一種溫潤的圓形,眼睛充滿一種永恒的善意和熱忱,從頭發到腳趾都收拾得很仔細,很難用輕薄的漂亮去形容。而我從吃到餅干的第一口起,便知道自己擁有一個手藝絕佳的鄰居。

裝修過程很平靜,盧毅的致歉和舉止未免太西式。我們雖然住在一個建筑樣式美觀的小區里面,模仿一種中產階級的生活,物業甚至會定期送來帶著小區標識的垃圾袋。但是我們距離真正的中產分明還有一些距離。小區躋身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但購買它也足以耗光我們所有積蓄。我們的衰落和貧窮是被比較出來的衰落和貧窮,不是底層式的一無所有式的貧窮,卻是余力跟不上欲望的貧窮。璀璨的物質主義天空在我們頭頂上星光熠熠,照見我們的窘迫之外,卻與我們無關,只能抬頭看。盧毅踐行的某一類合乎標準的禮儀是凌駕在我們之上。這是一種謙遜下的冒犯。

第一次的不滿來自于鄰居聚會。她住進來不到三個月,便主動做東組織了一場小型的鄰居聚會,邀請了七八戶鄰居。聚餐設在一個別墅區里面,那是她丈夫工作的地方(我們見過周末的時候他將糖糖架在自己身上,但多數時間不見蹤影),提供戶外燒烤以及酒水蛋糕。在棋牌室、影音室一應俱全的別墅里面,大家拘謹地吃著餐席,不自覺流露出諂媚討好的神色,連1801的女藥劑師也一改往日福爾馬林式的笑容。而盧毅則儼然是女主人的姿態——雖然這間屋子,也并不屬于她。用餐完畢,我們參觀了大理石桌子、島型廚房以及實木墻飾,設計師呈現了一個中產階級的理想生活究竟應該什么模樣:有寵物、丈夫和孩子,有高挑的石膏線、柚木地板和壁爐,墻壁上鑲著鹿頭和藝術復刻品。一切都是電影樣板房和雜志的仿制,按照前人提供的面包屑或者浮標、足跡搭建起來。但我們還是維持著驕傲和尊嚴,不去詢價,只談論美感。

無論怎么看,這都是一次頗為古怪的聚會,表面上親密和睦,內在緊張窘迫。

“是要打算把房子賣給我們嗎?一千萬也還好算什么意思?”那天,在小區的秋千架下面,1603的主婦開始問我。我笑笑沒說話。

但其實我們的矛盾也在加劇。我們所在的17層,因為少建造一間屋子,所以多出一個露臺。當時和家偉之所以一眼看上,也是露臺的原因,你幾乎可以想象自己種了一片花園,和圖片上一樣。但是大半年過去,用來吸甲醛的鵝掌楸和發財樹都已經快死掉,只能悻悻搬到露臺,寄望倚靠一點陽光露水能夠起死回生,結果只是讓其更快委頓枯竭。露臺變成了植物的墓地后,18樓的老太太們開始用泡沫紙箱種茄子和紫蘇,但是養得七零八落。小孩子的便溺用做肥料,露臺便整天散發著臭烘烘的氣息,連出去曬衣服也叫人覺得沒什么趣味。

盧毅到來之后,更改了栽種方式的同時也改變了露臺的樣貌。番茄和辣椒的綠色,幾乎滲入到了露臺墻磚,呈現出真正健康的植株該生長出來的模樣。福音幾乎感染了整個17層。我摘了一些做番茄蛋湯給家偉吃,他起先說太酸,很快又叫說,這是從前的味道,我告訴他,之前種的番茄終于長出來了。

難得的贊美調諧了我們的關系。第二天我主動拜訪盧毅,表示自己想學著做蛋糕,其實只是想找她聊聊天,挽回一點之前的輕慢姿態。整個烘焙操作過程我都有些手忙腳亂,以至于磨具倒出來之后,蛋糕塌陷了下去,按照戚風蛋糕的標準,顯然失敗,她堅持要把自己烤好的給我,說自己一定某個程序指導失誤,我沒再推辭,語氣充滿感激,直到我們聊起了各自的女兒。

“每本繪本都讀三四遍,差不多有一百多本了”,盧毅又補充說,“多的要讀幾十遍。”

“不會厭煩嗎。”我問。

“肯定會嘛”,盧毅開始將晾涼的戚風蛋糕上涂抹打發好的奶油,“不過糖糖就這個脾氣,沒有辦法。她要你讀,你只能讀,這點和她爸爸很像。但她現在可以自己讀些東西了。”

小瞳比糖糖大三個月,但是幾乎還不認識什么字。我忽然想起來,自己通常只是打開一部動畫片給小瞳看一下。雖然每次下定決心,要讀一章故事給她,但是沒一會兒就覺得難以為繼。我感覺到一種難堪,好在此刻蛋糕已經烤好。

小瞳不肯吃晚飯,非要拿一塊蛋糕坐在電視機前面看電視劇。我生氣起來,關掉了電視機,她沒抗辯,只是要求留一部分蛋糕做第二天的午餐,“你做的嗎?媽媽太棒了”。

她夸起來倒是誠心誠意,而我則覺得竊取了旁人的榮光。我開始意識到,雖然我們并不愿主動說出來,但是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對她有著深層的不滿和厭煩——我們不要突如其來的烤風琴魷魚,不需要客套精致的聚會,不需要親手烘焙的甜點,我們的私人生活不需要比較侵入。她的溫存、細致和耐心,都在用來提點我們的不堪與不合格。我們已經足夠狼狽踉蹌,為什么她不能意識到呢。

 

3

我是懷孕之后辭的職。本來只是想短期休憩,但卻成了一次漫長得無法預計的停頓。但車貸房貸都還拖欠著,永遠還不完。主婦們聚在一起,無非抱怨牢騷,即便知道無濟于事。我最想聽盧毅跑過來抱怨。但是她抱怨起來則是:“結婚紀念日送一只包,等到生日,又送一只。女人天生就喜歡包?我看不一定。那么貴。這么一說,下次就變成了送按摩椅。男人就是不知道變通。”

按摩椅?家偉結婚后連商場派贈的優惠券也沒送過,除了洗護用品,每一次單位組織健身活動,他懶散跑完一圈領完沐浴產品回家。她生活在我們的對立面,但明明又是一種更高生活的暗示——幾個鄰居還是買走了她推薦的“最適合母嬰”的空氣凈化器,包括了卡卡和托尼的母親。

如果看不見倒也還好,困難在于總是每天遇見。所有場合,她都似乎無處不在。從小區門口的早教機構換成澳美幼兒園也是因為她。澳美提供雙語教育。因地段偏僻,這里能夠提供雙語教育的幼兒園并不多。早教機構的蒙氏教育也不是不好,但再是“自由”、“寬容”,也得在大家都差不多的基礎上。小瞳班級的老師,連拍照片都會漏去小瞳,她的眼眉性格智力太平凡了,和她父母一樣,我們能指望有什么超越?一想起小瞳問起消失的朋友在哪里,而她還得擠在公辦幼兒園里被一再忽視,我都會充滿自責。

與家偉商議許久后,他終于同意讓小瞳進澳美幼兒園。但我一直刻意避免在接送路上和盧毅相遇。

晚餐后家偉又開始談論學費。我站在廚房里面洗碗,忍耐著聽他抱怨完,宣布要回去繼續工作。他愕然說:“那小瞳怎么辦?”我說:“她八點上課,五點半才放學,接送應該來得及。”家偉說:“現在也不是養不起你們。”

我不去辯駁,將用來做桌布的臟報紙疊起來扔進垃圾堆:“當時也只是說個臨時主婦,小瞳已經上學這么久了,是時候回去了。”

“想一出是一出。那你看吧。”家偉坐回沙發,打開平板電腦,開始玩掃雷游戲。他每天晚飯后都會玩一段時間,如果有球賽的話,會看一兩個小時的球賽。我知道他雖然面有慍色,卻不算反對,他默認同意是覺得我做不到,但無論如何,也是種許可。我決定不去計較話里面的諷刺意味,將桌子抹干凈,心情也明快了起來。

 

4

我找了一家看起來創辦沒多久的公司投了簡歷,幾天之后他們叫我去面試。但整個過程不算順利,和社會脫節良久,對于HR的提問,我顯得有些茫然,甚至無法交代自己為何出現職業上的斷層。出門之后,我從玻璃門外瞥見HR把我的簡歷扔到一邊,似乎希望渺茫。試了兩三家,結果大同小異,但如果告訴家偉,他多半會覺得高興。

生活里會有一些讓你心存僥幸的時刻,只是很快會蕩然無存。面試失敗之后,我更想去找達生睡覺。我們打車拼車的時候認識,兩人在車后聊了起來,相互加了微信。他不是本地人,從口音來看,應該比我更加南方一些。我們在他租來的房子里面已經約會了一年半的時間。這個位于四樓的房子租自一個臺灣老太太,跟著長子到了內地買下房子,但對內地生活始終無法習慣,多數還是居住在臺灣。房屋空置可惜,便租了出去。達生公司在附近,步行只要十多分鐘。他眼睛漂亮,笑起來討人喜歡,輕微潔癖,熱衷整理,從來不談論過去和前情史。我始終覺得他過著一種朝不保夕的生活,這種朝不保夕卻并非是經濟上的。我們的關系也是。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多數時間都是我在談論自己,或者僅僅睡覺罷了。起先在一起的時候,兩人還有激情四射的部分,但是一旦考慮到將來,各自都開始露出膽怯。我逐漸意識到自己的偷情和普通的偷情并沒有區別,美感褪色之后都是遍地狼藉。一天我提到了自己有一個很厲害的新鄰居。“怎么厲害法?”他問。“樣樣都厲害。”“那你可以學學她,做個賢良主婦”,達生說,“不要老是和我廝混在一起。”

我有點不高興,推開了他,他盯著屏幕里面的綜藝主持人說:“說到底,成天在這邊看電視和睡覺像什么呢。”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還是堅持要用避孕套。我哀求了一陣,說沒關系,還是安全期,他停頓了一下,說,那不行,萬一有就很麻煩。我們僵持了一會兒,他松懈了下來,兩人情欲同時消失,他也生氣了。“這樣不是辦法啊。”我說。他表情有些不大起勁,“要是覺得不開心,就分開好了。”

我們此刻處在某種危險的臨界點上,如果我再稍前走一步,一切即碎,我沉默著,他忽然態度緩和起來,站起身走到廚房,給我倒了一杯水。喝完水,我們又抱在了一起。對于將來的探討多半會是這樣無疾而終的收場,我們都有些習以為常。

我說,“最近打算重新去工作了,還去面試了。”“一直在家里人會變傻的。”他說。我說:“是個創業公司,變動性很大,工作時間也不會很固定。”我想暗示面試多半會失敗告終,但是也許帶來一些改變,例如我們的約會。達生卻沒任何反應,我對他說,又像是對自己說道:“不管怎么說,試試也好。”他依舊無動于衷,走出了房門,帶走了那杯水。此時我忽然想起了家偉的臉。

我們遲早會完蛋,我想,雖然眼下還不是時候。

沒法再繼續了。我穿好衣服,準備回家。這間房間在午后看起來陳舊破爛,和我自己的那間無比相似。我對于一切都沮喪透頂,對于未來提不起精神。容貌和體力都在衰退,婚姻和情感也在走下坡路,在哪一段關系和階段里面都這樣。四面觸壁,無從收拾。而我也想不出自己剛剛怎么會愚蠢到想生出一個孩子來維持這段法外關系。但達生沒再提分手的話,只仔細幫我把手袋收拾好,并堅持送我到樓下。

到了一樓,一個女人忽然從一個房間走出來,手里拖著一個墨綠色帶標志的垃圾袋,我對整個袋子不能再熟悉了,而我對于她也不能再熟悉了,我曾經無數次站在窗戶后面看著她背影,祈禱自己不要遇見。但是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情境之下,相遇似乎無可避免。我知道她看見了我,但是她裝作沒有,依舊向著大門走去。我們距離不遠,我就站在她背后,看見她以往梳到耳后的整齊的頭發此刻垂了下來,雖然只是幾縷,卻泄露了她的秘密——脖頸發紅,汗珠細密——一切都在顯示她剛剛經歷過一段情事。但我們誰都沒說話。我躊躇著要不要去打招呼,在機會消失之前制造一次偶遇事件,她低著頭,推開鐵門,快步走到垃圾桶邊,扔掉了垃圾。

機會喪失了。她和過去一樣,消失在道路兩旁巨大的濃蔭里面。我在鐵門外停了下來。達生穿著拖鞋站在我身側,手里拎著我的包。他也在老去。我忽然松了一口氣,想著所有的差距和不平等,都將因為自己目睹的一個瞬間而改變。雖然我們都試圖從密不透風的生活里面逃出來,但我一無所有,所以沒有忌憚的,沒有什么可以失去,而她苦心維持的禮儀與標準,與當下相比,卻成了一個一碰即碎的泡沫。

達生見我遲疑,說,怎么了,我說,沒什么。我接過整潔的手袋,心想我比她多贏得一點愛。這也就夠了。至少在這里我不需要做完愛之后還得扔垃圾。夏季傍晚陽光溫柔灑下來,我們經歷的一切變得真假難辨,像一場事關錯誤的幻覺。

 

5

我一整晚上沒有睡著。在和達生約會的一年多時間,我經常會從半夜中醒過來,看著陷于黑暗中的萬家燈火以及手機,感到一種無孔不入的災難,想著也許家偉和別人也約會睡覺,這樣會好一些。但他的手機里貧瘠乏味,一無所有。我的負罪感在滋生,卻也感到輕微快意。畢竟被背叛的人不是我。

我跑到樓下的時候沒有遇見她,在幼兒園也沒見到,直到走到7幢樓下,在長滿合歡羽衣、紫葉山酢漿草、珊瑚藤的夏季甬道上,才勉強追上。小瞳歡呼著跑去抱住糖糖,盧毅從袋子里拿出一包瑪格麗特餅干給她。我們對視著,氣氛有些凝滯難堪,我推著小瞳肩膀說:“謝謝阿姨呀!”

小瞳沒做聲,她撕不開包裝袋,只會用牙齒咬,纏著讓我打開,我堅持要她說謝謝才替她打開,小瞳不開口,一味還在用牙齒咬著包裝袋,我又推著她肩膀,她頑固著不說,我差點動手打她。這時候盧毅蹲下來,溫柔地替她撕開鋸齒形的袋口。

金黃色的光還沒有完全褪盡,這是這座城市難得的好天氣。盧毅的黑色裙子在逐漸橙紅的光線里面,變成了一種帶著珠灰的金屬色。打開餅干之后,小瞳和糖糖跑樓底蕩秋千和滑滑梯,只剩下我們還在甬道上慢慢向前。

我們并肩走著,她沒有看我,我也不去看她。我說,昨天我也在那邊。她說,好的,挺好的。還以為認錯了人。

我本來想問許多,關于那個人的身份,關于他們之間的故事,關于她和糖糖父親,但最后,我忽然說,說不定有一天我會離婚。她說,嗯。

我有一度生出過一種誤解,就是我們會處在同一個處境,站在同一個陣營里面,但現在看起來不過是錯覺。我說出來,只是想說出這個故事某一種可能性的結尾,但故事的結尾通常是敞開的,我們也知道真相也遠非如此,我們距離我們想要的結尾還早得很,離婚不是,什么都不是。

責任編輯:衛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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