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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皮 作者/姚瑤

發布時間:2017-07-26 13:57|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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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皮看到那個微胖的姑娘輕盈落座,叫來服務生點餐,喝了兩口冰水,拿起贈送的面包掰開了喂桌上的麻雀,鼓起飽滿的嘴唇學鳥叫,學得很像。很快服務生就端來了小份的烤肉拼盤,一瓶mythos啤酒,姑娘把面包放在一邊供麻雀們隨意啄食,自己埋頭大吃起來。

微胖這個評價也許并不客觀,她只是沒有那么的瘦而已,皮包骨的白皮就像她日常工作里見到的每一個女人一樣,不知脂肪為何物,社交網絡上曬出的美食只是花錢買一份擺拍道具,難吃的一口白水煮青菜才是通身上下的真相。白皮透過綠色的墨鏡看著面前大口吃肉的姑娘,她的身上有一層柔軟的脂肪,臉上有日曬過度留下的雀斑,她毛糙的黑發隨便綁了個短短的麻花辮。當然,白皮之所以盯住了她,并不是因為以上種種沒有什么特別之處的原因,是她在腦袋“嗡”的一聲后看見了這張臉的另一種樣子,像一陣電流,從頭皮麻到了腳趾。

“嘿,中國人?”白皮摘下墨鏡,徑自走過去,在姑娘對面坐下。

姑娘略微詫異地抬起頭,嘴角邊有淺淺梨渦,“嗯。”

“麻雀越來越多了。”白皮看到面包周圍已經圍來了十幾只。

“它們不是麻雀,是云雀,叫聲很好聽。”

“所以,你是Diana……”

姑娘更加驚訝,放下了手里的刀叉,普拉卡老城區的街頭熙熙攘攘,露天咖啡館坐滿無所事事兌著水喝冰咖啡等落日的當地人,傍晚的陽光洶涌傾瀉,裹夾著彼此面對的兩個人跌落進匆匆的大河,漲起的潮水飛速退去,像倒轉了一枚沙漏。

除了覺得自己缺少一個親密的朋友外,白皮大概也沒有什么其他可以稱之為心事的東西,可喜歡看口袋日漫的蚊子總是對她說,心事這東西對女孩子來說太重要了,無心事不少女,你總要暗戀什么人,喜歡什么人,幻想什么人,白皮也為此努力過,可從來不得要領,所以只能將缺少親密朋友作為自己的心事。

但連這樁心事也顯得很可疑,因為電影大院里人人都有朋友,南北兩棟樓四十八戶人家,上百號大人小孩,誰和誰玩得好,誰和誰形同陌路,人人心照不宣,這里可以沒有秘密,卻不會缺少朋友或敵人。

所以,住在北棟四單元301的白皮和住在樓下201的蚊子以及202的小雄是最要好的伙伴,就連白皮的名字也是小雄起的,因為白皮姓白,皮膚又白,唯一的愛好就是打麻將,久而久之,連白皮都快忘了自己到底叫什么。

可這并不是親密,親密只存在于蚊子和小雄之間,從出生那一刻注定活成連體嬰,是朋友,是戀人,甚至是家人,蚊子同小雄說的話不一定會同白皮說,但是同白皮說的話一定會同小雄說,白皮有時候會想,那么我同誰去說呢?

白皮媽倒是常在吃飯時一面給白皮夾菜,一面問她學校里的事情,“有什么事就和媽媽說,就是犯了錯也不要怕,有什么想不通的,不明白的,都可以說,媽媽是天底下對你最好的人,知道嗎?”

可是這個天底下對白皮最好的人,要求似乎也是天底下最多的,她不許白皮留長發,不許白皮對漂亮衣服表現出向往,她不許白皮追星,不許白皮同男孩多說話,她說你以后要做憑本事吃飯的人,你媽我沒有什么本事,但可以養活自己養活你,你要比媽媽過得更有出息,那種靠皮相吃飯的女人,別人都是看不起的。

長得好看就會被人看不起嗎?白皮不懂,因為大院里最好看的Diana永遠都是圓心,沒人看不起她,大家都喜歡她,和媽媽說的一點也不一樣。

長大以后的白皮很容易就明白了原委,不過是她在職高當老師的爸和長得像香港明星一樣的女學生私奔之后音信全無。

年級是大院里的一道道鴻溝,孩子們像一茬一茬的稻子,一季一季的新茶,活在自己的年齡序列里,對白皮來說,大她四個年級的Diana是每周升國旗的時候、在楉城電影院里文藝匯演的時候、同學閑聊的時候才會出現的那個人,是隔著一個小廣場住在南棟的遙遠的人。

白皮九歲那年,電影大院忽然鬧起盜竊案,白日里闖空門,傍晚燈火闌珊時破窗而入公然行竊,好幾戶人家夜半遭潛入,就連楉城電影院也橫遭黑手,住在Diana家樓上的放映師傅還去公安局做了筆錄,以至于阿榕兩個月沒正眼瞧大小呂那對雙胞胎,因為放映師傅是阿榕的爸爸,做筆錄的警察是大小呂的爸爸。

白皮媽因此不放心白皮放了學獨自在家,所以干脆帶著白皮一起挨家挨戶地敲門收水電費煤氣費。白皮便悶不吭聲地跟在白皮媽屁股后面,小心翼翼地偷看電影大院里每一扇門后的每一個家,阿榕家特別和睦,阿策家是苦苦的中藥味,大小呂日夜鬧得雞飛狗跳,茱萸媽上夜班,茱萸一臉戒備地開門,白皮不太喜歡她陰沉沉的臉,Diana家和自己家有點像,看不見那個在遠方的爸爸。

家家都在吃晚飯的七八點鐘,白皮餓著肚子跟白皮媽一家家地跑,久而久之她只要稍微動動鼻子,就知道人家餐桌上都擺了些什么,也知道南北兩棟樓之間要走九十八步,知道苦夏里有人吹空調有人電扇也不舍得開。有時她拿起望遠鏡一個一個窗口看過去,看燈光亮起又熄滅,窗簾拉開又合上,一張一翕間是萬家燈火,萬千秘密。

最狼狽是楉城沒有夏天,只有無盡的臺風天,憤怒的暴雨在狂風的推波助瀾下使勁往下澆,白皮家最大的那柄傘撐起來也擋不住滂沱大雨。每場怒氣沖沖的熱帶氣旋過后總會折斷幾棵鳳凰木,吹斷幾根電線,更別提臺風肆虐的當下,大院里時不時就會停電,雷暴就是街燈,白皮抓著媽媽的手深一腳淺一腳踩著積水往前走。

就是這樣一個停電的臺風夜晚,Diana媽媽打開門,看到渾身濕透的母女倆,“你也太敬業了,難怪年年都是先進,你們進來吃點東西吧。”

白皮媽極力推辭,兩個大人互相客氣了許久,最終白皮被留下來接受Diana媽媽的好意。白皮脫掉快要泡壞的涼鞋時長舒了一口氣,剛剛她真怕媽媽硬是把自己拉走,倒不是懼怕鬼魅一樣的樹影和劈頭蓋臉的閃電,而是怕錯失走進Diana家的機會。

雖然點的是和白皮家一樣的白蠟燭,但是白皮家的蠟燭只是隨手在木頭桌角滴上蠟油,就把瘦條條的蠟燭站上去,Diana家的蠟燭則是搖晃在外國電影里才看到過的那種燭臺上,餐桌邊Diana的臉忽明忽暗,翹翹的鼻頭翹翹的嘴角,她轉過臉來沖白皮瞇著眼笑,“快來,我媽做的銀耳羹特別好吃。”

很多年以后,白皮恰巧在一個仙俠劇組給夏果化妝,來探班的編劇從兩人身后走過,略停了停說:“南方有佳人,榮華若桃李,美死了。”那一刻白皮想起了火光里Diana飽滿欲滴的臉。

窗外像世界末日一般飄搖,高大的樹木也好,房屋也好,割裂了夜空的電線也好,都飄搖在暴風雨中,像沉陷在海上無法停止顛簸,像不可能再有明天。而窗內,是豐盛的晚餐,是Diana滿滿的房間,書柜滿滿,玩具箱滿滿,衣櫥也滿滿,Diana把燭臺放在腳邊打了蠟的木地板上,伸手戳了戳白皮的胸口,真好啊,等你有胸了夏天還要多穿一層,熱死了,你換這件穿吧。Diana找出一條配白色燈籠袖襯衫的牛仔背帶裙催促白皮換上,她的熱情讓白皮這個小不點根本無法說不,就像她的好看沒人可以否認。

Diana還就著燭光給白皮畫了一抹口紅,兩人對著鏡子吃吃地笑。Diana媽媽拿來奶油蛋糕和甜牛奶給兩個小姑娘,白皮特別驚訝,她以為蛋糕是只有過生日才能吃到的東西,那一口厚實的奶油裹入口中,Diana笑著給她擦掉嘴邊的殘渣。

當晚白皮回了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Diana借給她的衣服被白皮媽利索地洗完掛在陽臺,白皮夜里爬起來去看了幾回,Diana的裙子和自己的不一樣,就好像自己的爸爸是永遠也不會出現的,而Diana的爸爸是出國一陣子就會帶很多禮物回來的。大雨一直滂沱,天光一直閃爍,她想起高自己一頭的Diana穿著背心短褲胸脯鼓鼓的樣子,低頭看了看自己枯瘦的身板兒,是在這個第一次失眠的夜晚,白皮有了想要長大的念頭。

裙子自然由白皮媽還掉,還搭上一罐親手釀的糯米酒,物資匱乏的九十年代,大院里的人情往來都在一塊排骨、一屜燒麥、一兜活蝦這樣的吃食里,一切的感情都能用一樣食物去代替道喜或道謝甚至道歉。

臺風天也伴隨著漫長的暑假,這個暑假白皮過得懶洋洋,盜竊風波過去后白皮媽也不再帶著白皮工作,沒有了登堂入室的樂趣,反而開學更讓白皮振奮,因為可以偶爾在學校里看見Diana,Diana會像別人一樣叫她白皮,會認真與她打招呼,她想楉城一小里一定有人像自己一樣,總是不自覺去尋找Diana的身影。

白皮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不好意思同蚊子提起Diana,可她真的很想對什么人說一說Diana,于是她遇到了芋頭,并且把它撿回了家。

芋頭是一只皮毛參差的小土貓,白皮是在去魚市買魚的時候看到這只瘦瘦小小的野貓因為偷腥被攤主的兒子拿石頭狠狠往身上砸,白皮沖過去救下了芋頭,剛付完錢的一兜魚也忘在腦后,只顧抱著芋頭走了好幾公里才回到家。

白皮媽氣壞了,“你再不回來我就報警了!”“魚呢?學習學不好買東西也賣不好!” “你玩兩天就膩了別指望我會幫你養它。”“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跟你那個混蛋爸一樣離家出走不回來了!”

白皮愣住了,白皮媽也愣住了,空氣霎時凝滯,白皮媽咽了一口吐沫,說了句“對不起,媽媽說話過分了”,就扭頭鉆進廚房。

白皮則把芋頭塞進浴室,用橡膠水管給他洗澡,再用電吹風轟隆隆吹干,芋頭也不掙扎,舔舔爪子,舔舔胸口,翻身躺下抱住白皮的腳踝輕輕啃了兩口。

從那天起,芋頭就成了白皮期待已久的親密朋友。

白皮每天回到家就和芋頭同樣姿勢趴在自己的小床上,說很多話,說班上發生了什么怪事情,也說小雄和蚊子,說到小雄的時候會習慣性撇嘴吧翻白眼,她不喜歡小雄,她覺得小雄和茱萸一樣頭頂都有一塊烏云。當然也說有沒有碰到Diana,穿什么衣服,別什么發卡,和什么人走在一起,要是沒看到也會對著芋頭嘆氣,芋頭盯著她看,有時一把扯過她的頭發放在嘴邊用力舔一舔。

邀請Diana到家里來看芋頭,花費了白皮半個月的時間下定決心,好容易鼓起了勇氣在學校里照面時候飛快地脫口而出“放學來我家看貓好不好?”,卻在歡天喜地回到家時發現芋頭不見了。

無論是過去還是后來,白皮都沒有同白皮媽那樣吵過架,大多數時候她都是順從的,可刮著魚鱗的白皮媽居然那么輕輕松松地說把芋頭送人了,是那種輕松讓白皮想推開窗戶跳下去,那一刻她才知道,憤怒的結果是無畏,連死都不知怕。

好在她沒有跳,只是奪門而出,蹲在墻根嚎啕大哭,拳頭使勁往墻上砸,Diana驚訝地站在她面前,手里還拎著一袋活蝦,“你怎么了?你看我給芋頭帶了蝦,我媽說貓最喜歡吃蝦。”

白皮一聽,哭得更厲害,嘶啞著嗓子說我媽,我媽把芋頭送走了……芋頭,芋頭是我最好的朋友……

“媽媽們總是會做一些她們認為是對你好的事情,你媽會這樣,我媽也會這樣。”Diana從口袋里摸出衛生紙給她擦臉上的鼻涕和眼淚,沉默著看白皮由嚎啕轉為抽噎,然后輕輕拉起她白到沒有血色的手:“我帶你去電影院好不好。”

雖然生活在電影大院,可近在咫尺的楉城電影院反而像個神秘的禁地,放映師傅家的阿榕因為握有出入禁地的秘鑰被好多男生另眼相待,院里的孩子們都想在不該去的時間去一回,白皮當然也想過。Diana把她帶進了陰涼昏暗的楉城電影院,原來平日里的電影院是這樣,那么空曠,那么安靜,還有一股說不上來是灰塵還是霉菌的陳年氣味,白皮用力吸了一口這味道,竟然有點沉迷。

Diana帶她爬上逼仄的木質樓梯,爬進狹窄的放映間,阿榕正和小恭搗騰放映機玩,雖然只差一歲,可白皮在他們眼里就是個可以顯擺點優越感的小屁孩,所以他們很樂意給她講電影是怎樣放出來的,膠片是怎樣記錄圖畫和聲音的,最后四個人就趴在放映窗口一起看了《茜茜公主》,羅密·施耐德像個白白的粽子一樣可口。

Diana忽然說,白皮,你有點像外國人唉,白得讓人嫉妒呢。

白皮的臉就紅了。

 

那天之后,白皮和白皮媽冷戰了一個月,可白皮知道,她從未原諒過這件事,無論是十歲還是三十歲。

同樣是那天之后,白皮有了一個新的朋友,是Diana送來的漂亮娃娃,大眼睛長睫毛,鼓鼓的臉蛋尖尖的下巴,“這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娃娃,我喜歡給她化妝,給她編頭發,還給她做衣服,這些是她的小家具,也許她也能做你的好朋友。”

其實白皮是個對娃娃沒有絲毫興趣的女孩,可她覺得娃娃的臉很像Diana,沒有一點缺陷,也沒有一絲棱角,所以抱著娃娃說想念芋頭哭著入睡的第一個夜晚,她忽然驚醒,發現娃娃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優雅地喝著紅茶,白皮揉了揉眼睛,竟然沒有一點點的恐慌。

“我一定是在做夢。”白皮敏銳地嗅到了甜甜的茶香。

“紅茶加牛奶,很好喝哦。”娃娃沖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過去坐下。

白皮不知道是娃娃的世界變大了還是自己的世界縮小了,她小心翼翼走過去坐下,椅子大小正合適,娃娃說芋頭的新主人對它很好,每天都有新鮮的魚吃,它能活很久很久。

“你怎么會知道?”白皮好奇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熱騰騰的茶,和平常喝的珍珠奶茶不太一樣,淡很多。

“我就是知道啊,我什么都知道。”娃娃沖她眨了眨眼睛。

“那你知道我爸在哪里嗎?”白皮仿佛是故意出難題。

“你爸啊,過得并不好,男人和女人啊,有時候在一起過不好,不在一起也過不好,是不是很無聊。”

“哦……”白皮聽不太懂。

“其實跟我做朋友很簡單,你只要幫我化妝就行,我好幾天沒換眼影顏色了,會生病的。”

“哦……”

后來是怎樣又回到了床上白皮不記得了,天亮睜眼時娃娃安然地躺在她枕畔,那些小家具和杯杯盤盤也都還是巴掌大小的模型,白皮又反復看了娃娃好幾遍,確定自己是做夢無疑。

但她還是趁著周末白皮媽去開家長會的工夫,翻箱倒柜找出那些不知多少年沒被使用過的化妝品,笨拙地往娃娃臉上涂,一邊涂還一邊笑,看著娃娃鬼畫符一樣的臉,她咯咯笑著道歉,哎呀真對不起,我可是盡力了。

結果當晚娃娃就扯著她的頭發把她從床上拖起來,指著自己臉上亂七八糟的妝說“你就是這么跟我做朋友的?”

“我從小到大頭發都沒長過肩膀,這些女孩子的把戲我哪里會。”

“你不想成為Diana那樣的女孩嗎?”

被這么突然一問,白皮呆了片刻,她說我也不知道,大院里有很多人都想成為Diana吧,可我好像不是,我說不好……”

“好了我知道了。”娃娃漫不經心地舉起鏡子,擦拭自己的妝容,“那就我來教你化妝吧。”

于是娃娃真的打開自己的梳妝盒,給白皮化起了妝,白皮閉上眼睛任憑娃娃擺弄自己的臉,就像日后她手里擺弄過的無數人的臉。

次日醒來,白皮扭頭去看娃娃,拳頭大小的標致臉蛋上糟糕的眼影口紅不翼而飛,她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巴,那一絲混合著鉛味的甜讓她連忙抓起床頭的小鏡子,完了,難道自己夢游了。

做夢也好,夢游也罷,娃娃頻繁地于夜晚邀請白皮共進下午茶,她聽白皮說心事,聽白皮說廢話,她既不會在白皮哭的時候給她擦眼淚,也不會在白皮沮喪的時候說加油,她尖酸刻薄,她喜歡翻白眼,她帶白皮推門出去淋過暴雨看過星空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光腳奔跑,直到Diana出事的前一天,她對白皮說,你知道嗎,楉城并不是沒有石榴樹,楉城有一棵很大很大的石榴樹。

“怎么可能?一個叫石榴樹的城市卻沒有石榴樹,這個笑話誰不知,石榴樹在哪?”

“這可是個大秘密。”

說完這個秘密的第二天,白皮和電影大院里的所有人一樣,從郵箱里取出了那些駭人的照片,照片上是院里最可怕的小混混腿仔對Diana拉拉扯扯,還沒待細看,白皮媽就一把搶過了照片。

那大概是電影大院有史以來最轟動的事件,高中男生強暴同窗未遂,那些不知是誰拍下的照片被塞進了電影大院里的每一個郵箱,楉城日報的報道,楉城有線臺的專題節目,縱然隱去了姓甚名誰,可楉城才多大,路上遇見三個人就有一個攀得上遠親,Diana以這樣的方式被每一個楉城人所熟悉。

甚至在白皮上了職高學化妝以后,同學里還有人提起這件事,她們言之鑿鑿說那個女孩騷氣得很,不檢點,蒼蠅還不叮無縫的蛋呢,白皮把一盤黏稠的唇彩用力扣在了那個女生臉上。

就這樣,Diana徹底消失了,Diana一家從電影大院搬離,像燈光轉暗幕布落下,退場得悄無聲息,流言蜚語都拋在身后。

一起消失的,還有娃娃。Diana出事后白皮再也沒有在夜晚和娃娃說過話,很多次她朦朧醒來,以為娃娃會如常坐在椅子上美滋滋地喝茶,可無論她醒過來多少次多少夜,娃娃都在她身邊,呆呆望著天花板,而后某一天,就不見了。

白皮找遍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甚至廣場邊的垃圾桶,坐在被自己刨出來的一堆垃圾旁邊,十二歲的她想起芋頭,想起娃娃,想起再也不會見到的Diana,甚至想起素未謀面的爸爸,忽然明白,她什么都留不住,無論是多么重要的人,都會離開她。

長大不是細水長流,是忽然之間,對白皮來說,長大,就是在那個黃昏,回想起來,都是垃圾腐朽的氣味。

后來的日子就像是瀑布,白皮是一股腦往下沖的水流,只管閉著眼鉚足勁,不管沖得多險多遠。

她蓄起長發,攢零用錢買中意的裙子,把明星海報貼滿臥室,白皮媽撕一回她貼一回,縱然曠日持久,可終究憑耐力大獲全勝。白皮媽發現自己再也無法管束這個每天都在長高的女兒,白皮長到一米七五比白皮媽高出兩個頭時,白皮媽知道,自己輸了。

職高畢業后的白皮去過深圳,去過北京,去過上海,畫過均攤下來一張臉不足三十塊的公司年會,畫過無數新娘,也駐扎在橫店跟妝到虛脫。白皮不在意這些辛苦,她混跡這個曝光率極高的行業做幕后一顆螺絲釘,看過的付出與不幸太多,她深知任何行當里所謂的成果,無非就是死磕到底的堅持和為數不多的運氣,她堅持下來,賺了些錢,成了蚊子口中酷酷的明星造型師。

但她依然沒有在這條湍急大河中拋錨,她去法國學習,穿梭各大秀場的后臺,別人眼中這大概叫進取心,可白皮躺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只有一個念頭,她不能停下,她永遠不想再做被留在原地的那個人。

蚊子說白皮的手有魔力,被她撫摸過的臉龐一定會愛上她,也許吧,白皮有過一些無疾而終的曖昧,常駐香港的三年里,她只有過一段可以稱之為確定的關系,是和一個美得繾綣濕潤的女演員,她們同居了八個月,后來圈內公認那八個月是女演員衣品妝容的巔峰,白皮愿意在香港八月潮濕的綠意里,一遍遍探索她的臉龐與身體,熟稔她每一顆痣的位置,諳曉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后來回想,那是兩個人共同的事業上升期,出門披荊斬棘,回家擁抱取暖,對明天有所期待,沒人去想多年以后這會是一段佳話還是不堪丑聞。

切斷這一切的是割開白皮媽小腹的手術刀,惡性腫瘤模糊的邊緣就像白皮自己的生活,她清楚很多事情,卻無法對任何人有清楚的交代,到最后還是白皮媽贏了,她放了大招,要她結婚生子才能瞑目。

那一刻白皮坐在燈火通明的醫院走廊上,想起十多年前那個黃昏,Diana蹲在她的面前,對她說,媽媽們總是會做一些自以為對你好的事情,白皮低下頭笑了,這就是電影大院里的媽媽們。

她承認自己沒有看起來那么酷,她輸得很迅速,沒有僵持對壘,幾乎原地變節。她記得要從女演員位于中環的家搬走時,女演員拉開冰箱門,一瓶一瓶砸碎冰箱里的酒,誰都沒有說話,兩雙眼睛盯著一地殘渣,女演員摔門走了,白皮在她回家前離開,從此江湖相遇,只是故人。

在酒店住了兩天后,白皮搬到麻油地附近的一個小公寓,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給一直在對她示好的生意人打去電話,約他出來吃了頓晚飯,問他要不要結婚。生意人的生意也在這個聲色犬馬的圈子里,工作上一來二去,喜歡白皮的專業甚至冷淡,他問白皮喜歡他什么,白皮答不上來,她只能答她愿意去喜歡他。

她知道自己并不冷淡,她只是一直在尋找,不是尋找男人,也不是尋找女人,是尋找一個親密的人。小小的婚禮在香港舉行,白皮沒想到女演員會來,作為伴娘的蚊子興奮地去要合影要簽名,女演員有求必應,還送了一份補品和美容卡給白皮媽,白皮挽著生意人的胳膊,覺得生活這場戲,反而像足了電影。

白皮不知道,她婚后的那一年,是不是白皮媽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年,白皮減少了工作,大部分時間都在香港的家中陪伴白皮媽,有時候去看醫生,有時候去餐廳或者海邊,雖然白皮媽還是念叨要她去工作去要小孩,可白皮知道,這個女人的一生,沒有被人好好陪伴過,她愿意陪伴她最后這段日子。

白皮媽越來越瘦,像是一顆熟透的果實不斷萎縮,最后縮成了一盒輕輕的骨灰。

可是白皮與生意人的婚姻卻沒有因為這盒骨灰而徹底蓋棺定論。他們最大的問題或許是沒有問題,所有傳統而美好的詞匯都可以放在他們的關系里,什么相敬如賓,舉案齊眉,溫吞吞,卻像熬死了青蛙的那鍋溫水,熬到最后,兩個人都盡了全力,生意人離婚后很快娶了一個經紀人,生了一雙兒女,白皮則匆匆趕回楉城,參加蚊子和小雄的婚禮。

直到坐在早已不再放映任何電影的楉城電影院里,白皮才覺得周圍的一切變得真實起來,一對新人在臺上抒情,她不自覺回過頭,抬頭去看那個沒有光束打出來的放映窗口,仿佛還能看見四個孩子擠在那里,看茜茜公主的美麗情事。

接下來,要去哪里呢?白皮翻看手機,朋友圈里各種各樣的活動大秀影視劇,她真懷疑這個世界有沒有哪怕一秒鐘,是沒有人在為娛樂別人而賣著力的。走出依舊泛著霉味的楉城電影院,外面下起了零星小雨,她伸手去接柔軟的雨水,除了十八歲之前的記憶外,這個三面環海的半島小城,和自己已經沒有了任何關系,自己就像手心碎開的雨水,從地面被蒸騰入高空,跌落在哪里都合情合理。

所以她跌落在巴黎,接下幾場時裝秀的跟妝工作,巴黎也好東京也好北京也好,她不覺得任何城市是新鮮的,她覺得所有地方都有同一張臉。

時裝秀結束后,她又跟隨一對拍攝婚紗照的明星夫妻奔赴希臘,在給別人化妝編發的時候,她有一種親手涂抹出幸福的錯覺。在新晉愛情圣地扎金索斯島,她蹲在無處可逃的烈日下,隔著浮夸墨鏡看鏡頭前恩愛的兩人,她想起自己也曾與人相擁入眠,也曾披過白紗,后來的后來,都是她一個一個去拋棄了別人,過去的日子像按下了快進鍵之后播放出來的海浪,往復回環,快得連呼吸都來不及。

白皮尖叫了一聲,啪的按下暫停,她沒有按照預定計劃隨攝影團隊回國,她決定給自己放假,她要在希臘好好睡上一覺。

這是她在雅典漫無目的打發時日的第三天,女孩問她,“我是Diana,你是?”

“我是白皮。”

Diana睜大了本就圓圓的眼睛,白皮恍惚看到五千多個日夜的影子從這張素面朝天的臉上略過,Diana起身去前臺拿了一瓶啤酒來遞給白皮,“這么多年。”

“這么多年。”白皮接過來,同她干杯。

“這么多年,你是我唯一見過的,那時候的人,像假的一樣。”Diana笑了笑,三十歲上的她,依然有赤誠天真的笑容。

她沒有那種致命且標準的美貌,她甚至不如高挑的白皮在人群中更容易被注意,可白皮依舊覺得,她是自己見過的,最好看的人。因為有太多的問題,所以反而無從說起,只好說工作,說日常,說有的沒的事不關己。

“所以你是在休假。不如我們一起,我正好要送些東西給一個老同事。那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島,不會出現在任何地圖上,那個島叫做修普諾斯,很有意思吧,睡眠之神的島嶼。”

修普諾斯島,白皮從未聽過,當然了,楉城那些大大小小的離島也都不會在地圖上擁有自己的位置,它們那么小,對世界來說無足輕重。

Diana笑了,想起楉城了對不對,我每到一個沿海城市,都會覺得很像楉城,其實那些城市千差萬別,可我覺得它們和楉城是一樣的,都是站在陸地最邊角的地方,看著那些大陸板塊的碎片一點一點遠離。

睡眠之神的島嶼,所以可以好好睡一覺,像短暫死亡,劫后余生,白皮一口答應。

路上走了兩天,她們從雅典出發,轉了三次船,途經的島嶼一個比一個小,一個比一個荒涼,漸漸消失了游人,只剩下漂浮在海上的寂靜農莊。

登上修普諾斯島后,太陽毒辣,面朝湛藍大海是一片錯落的墓地,她們安靜地穿過墓地,走過漫長山路,白皮覺得自己好像進入了某個靜止或者說被無限拉長的時空,時間的流動變得緩慢而無望,這就是像死亡一樣的睡眠。

走了很久走到一棟小房子跟前,門廊下正在看報的高大老頭兒張開通紅雙臂,分別擁抱了Diana和白皮,把她們帶進屋去喝茶。

Diana從卡其色的防水背包里摸出一個資料袋,她說:“帕西提亞上個月去世了,我把她所有的資料影印了一份給你。”

“謝謝。”老頭兒聳聳肩,接過資料袋來打開,他拿出一張照片,舉到Diana和白皮的面前,說,“她多美,是不是,雖然她失明了。”

照片上的老頭兒看不出比現在年輕多少,他坐在那里,身邊趴著一頭獅子,陽光落在獅子金黃的被毛上,又威風,又溫馴。

“她是我去到肯尼亞之后救助的第一只野生動物,她失明了,只能永遠住在保護區。我非常愛她。”那么高大的南歐老頭兒,有那么堅毅的軍人面孔,眼睛卻紅了。

那天晚上,白皮和Diana躺在木質屋頂上看無盡蒼穹上繁星閃爍,“所以你一直在非洲工作?”

“也不是,去那里的都是志愿者,大家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在各種各樣的年紀去做志愿者,有的很短暫,有的很久,有人去過一次就消失了,有人一去再去。我每年都會去很久。”

“所以……那件事之后,你到底去了哪里?”白皮終于還是問出了口。

“我爸帶著我們出國了,從中東,到北非,到法國,我沒有再回國。”

“可是那件事已經過去了那么久,為什么不能回去?”

“那件事啊,我都快忘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白皮忽然詞窮,這個瞬間,她覺得自己從不曾了解Diana。

“我們在保護區,救治的動物都要放歸野外,沒人舍得,卻必須這么做,要放手讓它們走才是對的,這是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小時候我好像對你說過,媽媽們總是在做一些自以為對我們好的事,其實我們有時候也在對父母做著同樣的事情。因為愛,我們反而會做錯很多事,多么荒謬。”

Diana說完深吸一口氣,“這里的緯度比楉城高好多,可卻那么熱,真是神奇。”

也許關于過去,并不是不愿提起,而是太多頭緒,想說也是力不從心,至少白皮是這樣,所以她沒在追問下去。

在島上停留兩日后她們啟程返回雅典,抵達時已是凌晨兩點,便在港口附近找了個看起來還算安全的酒店。只剩一間房,Diana問白皮是否介意,白皮說你不介意就好。Diana辦入住時,白皮去旁邊的24小時便利店買了酒,Diana笑著說這么懶漢的國度竟然有人愿意上夜班。

房間不大,她們坐在陽臺上,白皮抽煙,Diana喝葡萄酒,遠處可以看到衛城山。

“我還有一個問題。”白皮透過自己吐出的煙圈模模糊糊看著Diana的側臉,翹翹的鼻子,翹翹的嘴角,她像一塊玉石埋進塵土,她不再是鉆石,她是價值連城的古董,“是你帶走了嗎,你給我的那個娃娃。”

“不記得了,小時候的事情,有些像真的,有些像假的,最后分不清也記不住了。”

Diana趴在欄桿上,狹長而安靜的街道像被遺棄了一般:“傳說那個島是修普諾斯被宙斯懲罰后跌落人間的地方,海仙女帕提西亞在那里救了他,并嫁給他。老頭兒的妻子是在救帕提西亞的時候被盜獵者誤打死了,他很愛他的妻子。一個人可以很愛另一個人,也許就是世上最難也最好的事了吧。”

Diana說完放下酒杯,回屋去洗了澡就躺在了床上,她說太累了。白皮一直在陽臺抽煙,一根接一根,直到她聽見房間里傳來均勻沉著的呼吸。她掐滅煙蒂,走到床邊坐下。月光與街燈足夠明亮,能夠看清Diana被碎發附著的臉龐。白皮伸出骨節突出的手,手腕瘦得像一根被劈開的枯柴,她輕輕撫開貼在Diana臉上的碎發,把它們溫柔地別在她耳后。白皮從未見過盡如人意的長大,未見過無損的心臟,包括自己,直到遇見長大后的Diana。

于是她抓起Diana放在床頭的手機,也抓起了自己的手機,無論是什么軟件都好,她要留下她的聯系方式,也許她們還能這樣見面,在法國也好,在非洲也好,也許她愿意回一次開滿鳳凰花的楉城,白皮的手略微有些顫抖,為了要留下Diana的念頭,只是很突然的,Diana的手機屏幕亮了,一條消息顯示在鎖屏界面上,

“所有醫生都認為,即使有一個腎先天不足,對女孩來說是可以留下她的,我們可以留下這個孩子。還有,沒有告訴你,我帶你爸爸去看過你的媽媽了,她很穩定。你何時回來,我去機場接你。”

白皮顫抖的手停住了,她的目光從Diana的耳畔向下挪到軟軟小腹,忍不住伸出手去,那里,已經有另一個心跳了嗎,卻在剛剛觸及她冰涼皮膚的瞬間縮回了手,白皮站起來,走回陽臺,抽光了最后的兩支煙。

兩個小時后,白皮在雅典機場的大廳里,看著電子屏上的航班,思索自己可以去哪里。

兩個小時前,她在房間留下一張紙條,而后輕輕帶上房門,走在空城一般的小巷里,沒有回頭。

那張紙條上寫的是,“長大后的我發過誓,再也不做被留在身后的那個人,所以這一次,我要先走。”

責任編輯:金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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