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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代購 作者/大給

發布時間:2016-09-02 18:00|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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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果說嫉妒這種情緒的產生是明確的,那它的爆發則是不期而至的。

這天早上一上班,休息室里,戚蕊撞見新來的女實習生安琳穿著包臀短裙,蹺著高跟鞋,一雙腕子美好地撐在小圓桌上。陽光透過來,這女人歪著頭看著濾掛咖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褐色液體。

戚蕊掃了一下那咖啡的包裝,居然是來自牙買加的藍山。她端著馬克杯在飲水機前沖泡著自己的速溶咖啡,心里的嫉妒如手中漸熱漸滿的杯子一樣,慢慢有些拿不住了。

一個新鮮人,職位沒我高,長得不見得有多漂亮,可就是有錢(這事可真新鮮),可以方方面面打扮自己。最關鍵的是,她也不是什么富二代,幾個月前跟每天拿樂扣樂扣帶飯的女屌絲一路貨色。

不就是代購了一款賣得不錯的面膜泥么,干這些殺熟的營生發家,她不以為恥反而在所有人面前耀武揚威!

戚蕊憤恨地劃開微信,看著自己冷冷清清的微店,商品琳瑯滿目,銷量卻只有個位數,嫉妒之心無法自持。

她始終不明白,自己標榜從韓國永登浦洞代購回來的純天然韓式面膜,怎么就敵不過安琳店里那唯一的一款黑色玩意兒。雖然我的東西并不一定是親自坐飛機買來的,但她的更是個名字都沒有標明的三無產品,況且,只是隨便拿個劣質的自封袋裝著。

以為自己在辦家家嗎?戚蕊憤憤不平。
但看到那黑色玩意兒底下的評論,雖有不忿,但也不得不服氣。

有人說雖然包裝簡陋,到手的時候瓶蓋還沒蓋嚴,但只是剛剛處理了一下這些溢出來的殘液,還沒正式開始用,立馬就發現自己的手白嫩了很多。一萬個贊!

有人說聞起來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好像瀝青跟硫磺攪拌在一起發酵了幾個月,剛抹在臉上還提心吊膽的,但睡了一覺之后,效果真的是超群。

有人追評說,雖然價格貴,但用完這個之后,別的大牌都入不了眼了。店主真是神人,也不知道是從哪里代購來的。

2.
臨睡前,戚蕊從包裝盒里取出了匿名從安琳微店訂購的面膜泥。

一如微店圖片上顯示的,只是一小袋黑糊糊滑膩膩的東西,手感發糯,惡心巴拉的。要說跟自己代購的黑豬泡泡泥有什么區別,就是這玩意兒不事包裝,沒有拿香精掩蓋它由內而發的,一種漚了千百年的蛋白質腐爛味道。當她把黑泥從自封袋里擠出來,一股腦涂到臉上的時候,滿臉飄散著的仿佛是從某種神秘腔洞里飄出來的臭味,實在令人不堪忍受。

戚蕊勉強自己閉上眼睛,好歹在床上躺了一分鐘,她就不相信這東西能有評論里說的奇效。然而,隨著時鐘的走動,她終于還是挫敗地感覺到了這款面膜的神奇之處。

面膜覆蓋之下的皮膚越來越通透舒爽,好像有無數只小手在掏弄她成千上萬個毛孔。舒服極了,甚至于可以說,更像是有無數只手穿越了毛孔和她的頭蓋骨直接按摩到了她的大腦皮層。

出于對競品的好奇,戚蕊睜開了眼睛。她發現,這種被掏弄的感覺不只是一種感覺——面膜在蠕動,在臺燈的照耀下,如波光粼粼的石油湖面——她嚇得叫出聲來,哆嗦著從額頭開始揭下它……

成千上萬根黑色的細絲從毛孔里牽扯出來,它們比戚蕊想象的要長,要韌……就像,就像,拔絲香蕉,就像一頂蠕動著的假發。它們被扔在地板上,一觸地便枯萎干結,變成了一團絨毛狀,好像某種不具名多毛軟體動物的尸體。

戚蕊尖叫地跳出去老遠,見那東西并沒有帶來再多動靜,好半天終于恢復冷靜。

即便在心有余悸之余,戚蕊卻依然無法忽視自己的臉。前所未有的清爽。實際上,如果不看療程看療效的話,這面膜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一款。這是讓戚蕊高興的一點,而另一點是,她終于抓到了在安琳微店給差評的理由。她還拍了面膜的“尸體”以及自己用手捏紅的半張臉,以便在朋友圈散播這款面膜有多么詭異的言論。
“求安慰,半張臉被蟄得火辣辣的疼,撕下來是這樣,好恐怖,這一定是來自地獄的東西。”她說。

3.
戚蕊的信息在朋友圈里激起了不小的風浪,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她所指的正是安琳。戚蕊的抱怨為其他同事打開了一個宣泄嫉妒之情的出口,平時與安琳和睦的另幾個實習生也悄悄轉發,并選擇安琳不可見。
戚蕊下班的時候故意繞道安琳的工位,想看看她還能不能神氣起來,卻撲了個空。趁著安琳不在,一個實習生正偷偷用訂書機把安琳桌上的文檔口訂住,滿臉掛著的是掩飾不住的惡意的笑。

“安琳早退了?”
戚蕊的問話嚇了實習生一跳,她慌忙把訂書機藏在背后,唯唯諾諾地說安琳今天就沒來上班。
戚蕊嘟囔了一句:“那我怎么沒收到假條呢?”

安琳這小妮子是在跟我示威呢吧。她想。
看見戚蕊臉上慢慢集聚的慍怒,那實習生不敢接話,只是故作鎮定地拉開安琳工位的抽屜,把訂書機丟了進去。
那抽屜里塞滿了深褐色的藥瓶子。
戚蕊的眼睛抓住這一瞬,從里面掏出一個來。這玻璃瓶子半指來高,里面殘留了一瓶底的液體,鋁皮包裹的橡膠瓶蓋上有一個針孔,看來是注射藥?上Э床坏绞鞘裁疵,標簽被安琳給撕掉了。

戚蕊把抽屜往外又拉開了一點。藥品后面,藏了許多用過的針頭,有的掛著血絲有的粘了些黏稠的漿液,貌似是嘔吐物。

戚蕊心底泛起一陣惡心,同時對于藏了一抽屜針管不知道做什么用處的安琳,又有些懼怕起來。

回家的一路上,戚蕊的思緒夾雜在怎么樣借這個事情在公司再讓安琳喝上幾壺與如果這樣做安琳這個讓她摸不透的人會用什么手段報復自己之間。剛走進電梯,她便收到了一個微信,居然是安琳發過來的,她說:“戚總監,面膜的事情實在是不好意思,我想了很久,覺得還是登門拜訪當面向您表達我的歉意比較好。這個點兒,您應該下班了吧?我已經到了,等您來開門。”

看到這里,戚蕊渾身發緊,她抬起頭看著電梯頂上,那個不斷接近自己所住樓層的數字,慢慢捏緊了自己的挎包。她想象安琳站在黑暗的樓道里,像一團凝固的影子,等著自己上門的畫面,就覺得事情不會是道個歉這么簡單。

4.
電梯門嘩啦一聲打開了。戚蕊先小心翼翼地伸出半個腦袋,確認了一下樓層,然后才把整個身子探了出來。
這是她家樓下一層。

戚蕊覺得抵達之后,電梯門嘩啦啦的那一聲響勢必會引起安琳的注意,所以她決定提早一層下來,然后沿樓道上去,那樣可以避免安琳的突然襲擊,也可以給她多一些觀察周遭環境的時間。

看到了那些帶血的針頭,她現在認為,安琳不像她表面的那么好欺負,多少有些病態,像是會突然拖出一把刀插在她肩頭的人,現在防范一些總歸沒有錯。

樓道里黑濃得化不開,有如一截深埋在地底逾千年的空間,黑色又發酵出更黑的黑色,沁入闖入者的眼球里。抬頭看去,只有上一層樓道門上豎條狀的玻璃窗中透進來一點電梯廳里的黃光,尚且讓人辨別出目的地。

戚蕊扶著墻,一寸一寸地挪動自己的腳,小心地沒有發出一丁點兒導致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起來的聲響。

她死死盯著頭頂上發光的門,辨認著那扇門里任何異樣的響動,然后,視線便落到了門底的縫隙上。那里有一條細細的黑線,從門里穿過門縫一直牽扯到她腳下的階梯。
黑線在緩緩移動。

她的腳趾頭立馬感覺到被什么細碎微小的東西擦了一下,腳下一軟,嚇得一屁股坐在了樓梯上,跟那根會動的“黑線”又湊近了一些。原來是一隊正在運東西的黑色工蟻,每一只頭上都頂著一小片像是石膏、云母一樣薄薄的白色物質。

戚蕊不記得自己在家門口放過這類東西,引來了這樣一群螞蟻。她逆著這群螞蟻的方向爬上樓,悄悄透過玻璃看向自己的家門。墻的拐角擋著了她的視線,但她還是看見了安琳貼著墻的半個身子。

那半個身子在黑暗中靜靜地佇立著,那對螞蟻正沿著半條腿上的紅色高跟鞋爬下來。
戚蕊還沒來得及發出驚叫聲,底下的螞蟻卻忽然全都昂起了頭,發出了類似新生嬰兒才能發出來的尖利哭聲。這樣看起來,這些黑色的蟲子一定不是螞蟻。她嚇得后退了幾步,再一抬頭,發現安琳站在了玻璃窗前沖她笑,嘴角咧得很開。

“我剛剛有敲門,聽到里面有動靜,是有家人在吧?不知道為什么沒來開門。”
戚蕊哆哆嗦嗦把手搭在膝蓋上,局促不安地回答:“哦,那是我妹妹,她……身子不方便,終日里躺床上的,輕易不應門。”

見戚蕊始終盯著自己的嘴角,安琳半張著嘴笑了笑:“這是噬骨蟲。”

安琳的頜骨處皮下,無數個小突起聳動著,好像兩瓣會蠕動的苦瓜。那些黑蟲子一只一只頂著白色的塊狀物沿著她的嘴角爬出來。
“可以幫你啃掉多余的骨頭,瘦臉。”安琳又笑。

眼前這個超現實的畫面把戚蕊震懾住了,她禮貌而恍惚地把礦泉水遞給安琳,心里有無數個問號,卻不知道從哪里問起。

“沒錯,他們是來自地獄的東西。”安琳相當坦誠,“包括你用過的那個面膜。它的效果不會差,但是對于一般人來說,使用過程確實令他們難以接受。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我的東西無疑是好東西,戚總實在不能接受的話,也沒辦法,支持一下小妹創業咯,至少不要給差評嘛。要是戚總覺得還行,今天這個噬骨蟲我送給你好不好?新產品。”

安琳說這話的時候,把自己的臉湊近了戚蕊,最后一只蟲子叼著安琳最后一塊多余的頜骨從她嘴里爬了出來。安琳之前還有些嬰兒肥的臉,此時變得又尖又長。

確實是非常驚人的效果。戚蕊猶猶豫豫地問:“你是怎么弄到這些東西的?”

“自殺。”安琳抬頭喝水,一雙大眼睛在礦泉水瓶子后面觀察著戚蕊的反應,她的眼神被扭曲的瓶身折射出來一抹神秘感。

“確切地說,是想辦法讓自己進入瀕死狀態,這時候你會看到一條通往地獄的靈魂通道從你眉心那塊,慢慢地打開。打開了,就爬進去,在那里找到你要的東西,然后在洞口關閉之前爬出來。這個洞打開的時間,取決于你彌留時間的長短,通常根據自殺方式的不同而有所區別。跟你把自己喚醒的方法也有關系,這個程度是很難拿捏的,一不小心就過去了,我一般是給自己注射微量毒藥去死,然后在自動注射解藥的裝置下活過來。所以你看,做‘地獄代購’是很不容易,很危險的。”

“而且是很難令人理解的,冒著生命危險做這種事情……值得嗎?”戚蕊嗓子發緊。
安琳笑了笑:“當你拿到訂單,獲得好評,收到錢的那一刻,就什么都能理解了。到時候,不僅會理解,而且還會想方設法延長彌留時間,以便進入到地獄更深處,拿到更神奇的產品。”

5.
安琳的噬骨蟲在微商上大受歡迎,因為只此一家別無分店,即便售價不斷上漲,銷量還是節節攀升。她風光地辭了職,來公司打包個人物品的時候,開來的是一輛保時捷。臨走前,還請同事們去了一家昂貴的日料。盡管大家都報復性地點了很多看起來沒必要的菜,但結賬的時候,安琳還是笑瞇瞇的。

那一天,大家都把自己灌醉了,特別是戚蕊。

她的鑰匙怎么也插不進鎖孔里,拍了將近半個小時的門,才聽到門鎖咔嚓聲。從小得小兒麻痹的妹妹戚蓉腰部以下癱在地上,她一手撐地,把上半身昂到極致,另一只手才將將夠到門把。為了開一個門,她渾身都濕透了。把戚蕊扯到床上,又令她氣喘了半天。

一切都是因為腰下這兩條累贅,疙疙瘩瘩扭曲盤纏,惡心了她二十多年。

很多次,她趁家人不注意,菜刀都舉過頭頂了,照著大腿根要一刀兩斷,一了百了。但,每次到了最后關頭,想到姐姐戚蕊從小到大是如何憐惜并悉心照顧自己,如何找一切機會開導訓誡自己,便覺得未來的自己未必是行走在一條注定沒入黑暗的道路上,因而始終做不了最后的決定。戚蕊就像戚蓉手里握住的一根懸絲,讓她抱有一點信念,茍延殘喘到如今。

后半夜,戚蕊從噩夢中驚醒之后,就一直無法再閉上眼睛,腦海里滿是安琳保時捷的引擎聲和她叫服務員開出一瓶昂貴紅酒時高亢的招呼聲。像幾千根銀針刮擦著她的頭蓋骨。

戚蕊知道自殺是怎么一回事,從小到大,她撞見過戚蓉自殺未遂的場面太多了,似乎……想真的死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這就為她假性自殺的計劃,帶來了不少信心。

戚蕊把電風扇的網罩打開來,卸下了扇葉,并找來一根麻繩,把兩端交錯拴在風扇轉軸上,最后把自己的脖子套進了繩圈里。

第一次,她定時半分鐘。這半分鐘時間里,風扇轉軸像擰麻花一樣把繩圈漸漸收緊。她眼睜睜看著繩子掐住自己的氣管,越陷越深,轉軸開始吃勁,緊接著感覺呼吸有些吃力。

在戚蕊的大腦將將閃現“死亡”這個詞之時,設定的時間到了,繩圈一下子松卸下來,她大大地吸了一口氣,迅速找回了活著的感覺。這一次的嘗試,又一次增加了戚蕊把自己的性命拿捏在死而不僵這個絕佳狀態的自信。
第二次,戚蕊把時間翻番,定到了一分鐘。
最后關頭,風扇轉軸發出了咔咔聲,不過此時的戚蕊已經聽不到了。就在她閉上氣門的瞬間,臉上的那雙眼睛閉了起來,腦海里卻同時睜開了一雙眼。她看見白茫茫一片里,一個黑洞由一點越開越大,最后變成一個市政下水道的大小,幽幽地懸在她面前。

戚蕊躬下身子立馬鉆了進去,爬了大概十米,身子一沉,掉進黑漆漆一片虛無里。
等她適應了這一片仿佛集齊了人世間所有的黑的死亡地帶,放眼看到的,是一片地形怪異的廣袤大地。到處布滿了紋路扭曲的石頭,像毛細血管一樣的河道,以及緩緩蠕動著的大小不一的不明物體。

戚蕊腳下,一條羊腸小道引向黑暗的更深處。小道上的“土壤”軟軟的滑滑的膩膩的,一腳踩上去,立馬從一個個小孔里汩汩冒出來許多黑油,好像踩在了一只巨型無毛生物正在腐爛的尸體上。

戚蕊拿手指捻起那黑油,這不就是安琳的那款面膜泥嗎?又拿腳后跟往地上用力碾了幾下,更多的黑油像礦藏一樣源源不斷冒出來。戚蕊估摸算了算,就這一腳,安琳至少就賺了萬把塊。沒等她做更多感嘆,她身后從黑洞里射進來的光芒開始晃動起來。

那個洞好似一個漸漸愈合的傷口,眼見著關閉。戚蕊趕緊胡亂抓了一把黑油在手里,返身鉆回洞中。洞壁波浪一樣動蕩著,戚蕊找不到著力點,爬得異常艱難,幸而她之前離開洞口不是很遠,在洞口呼嘯著關閉的最后一刻,好歹把自己一個零件也不少地帶回到了現實世界。

電風扇準時停止了轉動,戚蕊猛然睜開眼睛,被掐死一分鐘的氣管重新抽上氣來。
“好險!”
靈魂剛歸位,戚蕊便急忙檢查自己手里最后抓住的那一把黑油還在不在。手是干干凈凈的,一如她“死”之前。
戚蕊遺憾地嘆了口氣,就這一口氣,嘆出來的卻是一嘴的黑油。原來,在地獄抓住的東西,是從她嘴里涌出來的。

第二天,戚蕊的微店便更新了。

上架的新品是跟安琳同款的面膜泥,包裝上更上檔次一些。這帶給了她開微店以來從來沒有過的漂亮銷售數字和可觀收入。但此時的安琳已經開賣那個噬骨蟲了,這回還是用的不能算是包裝的包裝——一片全麥面包,外面再套上一個自封袋,那些蟲子就藏身在面包片的氣孔里?墒,銷量是那款面膜泥的兩倍。

剛趕上安琳的業績,人家又出了新的爆款,可想而知,戚蕊的成就感并沒有持續多久。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全部都換成了自己喜歡的款式,幫妹妹戚蓉購置了一套來自北歐的睡眠系統,都沒有讓她高興太久。
不過就是人家“死”得比自己嫻熟,可以在地獄之路上走得更深而已。

隨著一遍遍進入地獄,戚蕊不斷加深了對自己生命力的了解,電風扇的定時已經可以達到兩分鐘。即便是這樣,走在地獄里那條羊腸之路上,眼巴巴前面不遠處就可以看到一棵枯樹上爬滿了噬骨蟲,她卻總是來不及邁出最后那幾步就得要折返,時間還是不夠,對于自縊這種死法,她已經探索到了盡頭。為此,戚蕊查閱了許多科學雜志,希望可以找到一種可以讓“死者”獲得更多彌留時間的死亡方式。

在一本《柳葉刀》雜志上,她第一次看到了“生命冷凍學”這個專業名詞。

工人們把一臺大容量的冷柜抬進了客廳,戚蕊此時已經瞞不住自己的詭異行徑。事實上,她現在腦子里全是如何拿到蟲子,如何趕超安琳,也不在乎戚蓉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

聽完戚蕊專心研究冰箱使用方式時幾句不耐煩的解釋,戚蓉才知道自己的姐姐這些日子越見憔悴的原因,還有她脖子上那些消了又長的勒痕的由來。

戚蕊決定把一臺定在一個小時之后開啟的小太陽和自己一起塞進冰柜,戚蓉百般勸阻她,就像她當年百般勸阻戚蓉不要自殺一樣。
戚蓉坐在躺椅上,喋喋不休,曉之以情。

戚蕊正為自己制造的絕妙自殺機器得意著呢,心里醞釀的全是打敗安琳的大計,不耐煩起來,居然惡毒地回了一句。

“再怎么勸我,我都不會感謝你的。自己說實話,今天你落得個成天躲在家里,不敢見人的下場,對當年那個擋著你去死的人,就真的沒有一點恨意嗎?我倒是有些后悔了,那時候不懂得你現在會如此生不如死。”
戚蓉聽了,立馬閉上了嘴巴,臉上的表情也跟著倏忽消失了,就像她的下半身一樣凝結干枯。

關上冰箱門大概45分鐘之后,已經全身麻木的戚蕊感覺到冷氣從鼻孔沁入了自己的腦子,原本晃蕩瑩潤的腦漿,慢慢掛滿了晶霜。不一會兒,源自大腦深處忽然的一個寒顫,打開了戚蕊的地獄之門。

爬過黑洞,來到之前用盡方法抵達過的最遠距離——那棵枯黑的樹前,戚蕊扭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洞口,沒有塌縮的跡象?礃幼有路椒ㄗ嘈Я。她把手掌彎起來,沿著樹干刮了一下,便把厚厚一層噬骨蟲拂到了手里。戚蕊抑制不住地笑起來,可她剛準備把另一只也裝滿,背后還是響起來她不想聽到的動靜。

灌向那個洞口的風比平日里要急,也就意味著,那個洞口回縮的速度要比平日里快。戚蕊罵了一句臟話,甩開膀子就往回跑,最后幾乎是像濕著手穿皮手套一樣把自己硬擠進洞口的。自顧都不暇,手里的蟲子自然一只不剩全都漏掉了。

在冰柜里醒過來的時候,戚蕊抱在懷里的小太陽已經啟動有一段時間了,嗶嗶啵啵的電熱管直照她的面門,她卻感覺不到任何熱度。事實上,從冰箱里爬出來兩天了,戚蕊還是全身乏力,脈搏微弱。
看來還是差一點,她想,之前所有的努力真的是到了自己的極限了,所謂的元神大傷。

同樣是人,同樣是女人,為什么安琳就可以“死”那么久?戚蕊百思不得其解。聽說安琳搬進了一個大豪宅,而且注冊了自己的化妝品公司,準備要創業了,向著傳奇女強人的身份攀爬。而就在半年之前,她還是一個面試的時候在戚蕊面前緊張得不停搓手指的畢業生。

“這簡直太不公平了,她一定瞞了我很多事情,自己留著私貨。”
看著安琳微店與日俱增的銷量,戚蕊無法抑制自己的憤怒。

6.
安琳所住的別墅并不難找,她的房子是這個新建的托斯卡納別墅區里唯一到了大半夜還燈火通明的一棟。沒有猜錯的話,大半夜正是她的“生產”時間,而她的廠房就是自己的臥室。

戚蕊雇來的那個年輕人輕松地翻過圍墻,玩雜技一般沿著水管攀到二樓,從窗子闖進這所別墅,然后幫戚蕊打開了大門。年輕人收了錢之后逃也似的跑了,臨走前,臉上掛著的是滿滿當當的驚恐,而他的驚恐正是經過安琳臥室時帶出來的。

戚蕊吞了吞口水,疑惑地走了進去,只見安琳正熟睡在自己的床上,一根注射管從她的動脈牽扯出來,連接到掛在床頭的一只吊瓶上。吊瓶里裝著半瓶透明液體,而液體的上面鋪著一層比液體密度更小的油狀物。那應該就是她的定時裝置。這樣的點滴瓶在床邊擺了大概有十多個,旁邊還堆了幾箱藥品待用。

看來,安琳的生產效率很高。床柱上,窗簾上,地板上,還有臥室里其他家具的表面爬滿了剛剛從地獄里帶出來的噬骨蟲,她像是把整個地獄搬進了自己的臥室一樣。

戚蕊被眼前這一幕熱火朝天的“生產”景象所震撼,正愣神間,一只像是巨型蚊子和深海烏賊結合體的生物撲閃著透明的短翅掠過她肩頭,落在了不遠處的臺燈上。它有一盤卷起來的針形口器,以及一只光溜溜鼓囊囊的腹囊。這玩意兒是安琳從地獄更深處找來的吧?是她的下一代爆款?

看著那東西悠閑地拿尖利的下肢撓著腦袋,戚蕊紅了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她徑直走到安琳床邊,二話沒說就把點滴瓶取了下來,從地上一堆藥品里拿了好幾支,全部注射進了點滴瓶里,這樣,安琳沉睡的時間會遠遠超過她所設定的那個安全值,永遠別想從地獄里爬回來。

安琳究竟為什么會獲得比自己長那么多的彌留時間,這已經無關緊要了,既然她那么想呆在地獄,就讓她的這趟“代購”之旅有去無回吧,愛找多少爆款找多少。從此,我一家獨大,就算只賣那些面膜泥,也夠我賺出一個讓人嫉妒的明天了。

安琳的死使得她的微店從此斷貨了,意識到這個事實之后的擁躉們,一夜之間全都涌到了戚蕊的店里。數字屢刷屢新,訂單紛至沓來,戚蕊滿心歡喜,立馬實施了新一次的“自殺”。

并沒有對自己的生命太過苛刻,也沒有往深處走更遠,戚蕊很安全輕松地收集到了許多面膜泥。捧在手里的這些黑油,在戚蕊眼里,全是金燦燦的黃金。她先把自己的衣兜都裝滿了,然后又抓起一把準備往自己的嘴里塞。一次能多帶點出去,即便回到現世的時候連續嘔吐個幾小時也不怕。

這樣想著,她又往深里挖了一把。這時候,一雙腳忽然站定在她眼前。

是女人的腳,纖細,雪白,只是全身的血管包括毛細血管都是凸起來的,呈現出一種黯淡病態的粉紅色。粗看下來,眼前的女人仿佛裸著身子穿了一件緊身而華麗的由毒血織就的蕾絲。
在滿臉的粉色蕾絲下,戚蕊認出她是安琳,是安琳被囚困在地獄的鬼魂。

“我一直在這里等著你。”安琳張嘴說話。連她的整個口腔和舌頭都是粉色的,喉嚨口的小舌頭像融化震顫的粉色油漆一樣。
戚蕊驚得后退幾步,轉身就想往自己的洞口跑。然而,身后一個未成形的嬰兒擋住了她的去路。
“跟我兒子打個招呼吧。”
那嬰兒血糊糊如一團未嚼爛的牛筋。

戚蕊結結巴巴地問:“誰?你兒子?”
“你殺我的時候,不知道我已經懷孕了嗎?如果你能費心多看幾眼我的肚子,就會發現的。”安琳哀怨地瞪了戚蕊一眼,哼了一聲:“或許,即使你發現了,也下得去手。嫉妒蒙蔽你了雙眼。”
戚蕊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安琳又看了看自己枉死的小兒,露出悲戚之色:“你嫉妒我每次在地獄呆的時間比你長,可你根本不知道為此我要經歷多么可怕的折磨。之前我沒有告訴你,要進出地獄,不一定非要通過自己的洞口的,血脈至親之間相互通融。我帶著肚子里的寶寶一起自殺,毒藥先是使我自己窒息,打開了我的黑洞,我在地獄呆到洞口關閉也沒有關系,因為等毒藥通過我的血管侵蝕到我肚子里時,我寶寶的洞口才將將打開,這樣,我就可以從他的洞口出來。明白了嗎?我借用了我寶寶的生命來接續我‘代購’的時間。就這,還招來你的報復……也算是我的報應吧。”

說了這么多,安琳以為戚蕊會為自己的行為表示懊悔,可看她,卻是一副知曉了秘籍之后,醍醐灌頂的樣子。
“很開心是嗎?準備等下就試試這個方法?”安琳一步一步朝戚蕊逼近:“你覺得,今天你還回得去嗎?”

說著,安琳就尖叫一聲朝戚蕊撲過來,戚蕊倉皇轉身,腳下一軟滑倒在地,倒讓她躲過了安琳這一撲。沒等她喘過氣來,那小嬰兒卻爬上了她的背,拿嘴噬咬著她的肩膀。戚蕊痛叫幾聲,連忙在泥地里打了個滾,咬著牙把那嬰兒蹭掉。

大風又開始往不遠處的洞口灌,戚蕊掙扎起來朝那里跑去,卻像一口破口袋撲倒在地。她的腳被安琳拖住了,在地上扭打糾纏半天,怎么也擺脫不了。
洞口越來越小,安琳笑起來的嘴咧得越來越大。

還有幾秒鐘,生路就要閉合。戚蕊感覺全地獄的黑暗朝自己壓過來,安琳就像是地獄伸出來的一條舌頭,緊緊地將她纏住。戚蕊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忽然,她感受到了從天降下來一股拉扯的力量,一下子將她從安琳的纏繞中奪出來,竄向已經變成一條細縫的洞口。
“你哪天進來,我哪天在這個洞口等著你!”
耳朵里還縈繞著安琳氣急敗壞的尖笑,戚蕊艱難地睜開了雙眼。

她發現自己已經倒在了冰柜外,旁邊的小太陽開足了熱力,戚蓉張開自己的上半身,拿一條厚毛毯,緊緊地包裹住她。
“我把你救回來了?”戚蓉欣喜萬分,把姐姐抱得更緊了。

戚蕊全身乏力,戚蓉賜予她的溫度像是一張剛剛從熱水里擰出來的毛巾,蒸騰著她全部的恐懼和疲憊,她從來沒有感受過妹妹的擁抱。
這就是所謂的血脈至親才能帶來的體會吧。她想。

7.
買家催單的提示音不斷從手機里跳出來。
戚蕊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原本以為殺掉安琳之后可以從此暢行無阻,卻沒想到反而把自己的出路給堵死了。這下才真正是從天堂掉入地獄了。

看著微店里買家們已經付款的巨額數字,如今沒辦法發貨的話,她就不得不把已經揣入口袋的錢,甚至是已經規劃好怎么花的錢掏出來還給人家,這樣的痛苦,實在比在地獄受磨還令人難熬。

這幾年來,戚蓉的兩條病腿越來越扭曲變形了,睡覺的時候,被子都捋不平,硬生生地撐起,看著有些無奈和可憐。她不出門,沒有男朋友,無法生育,最慘的是,長得居然還挺不錯,如果沒有殘疾的話,會是很多人追求的對象。

那她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戚蕊走到戚蓉的臥室門口,看著床上蜷曲消瘦的身影,細細地想,她內心深處始終是懷有自殺辭世的念頭的吧?何況,并不是讓她真的死去。
想到這里,戚蕊把妹妹推醒了。

跟戚蓉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前因后果講清楚了之后,戚蕊發現她果真沒有表現出太多抗拒。

“把訂單完成就收手,你從小就有經驗的嘛,不是嗎?”特別是提議兩人一起自殺,說到這一句的時候,戚蓉只是愣怔了一下,昂起頭看了戚蕊一眼,也沒有提出其他的異議。
“到頭來,還得麻煩你協助我了。”戚蓉的語氣絕望而冷淡。
戚蕊呵呵一笑。

事情談妥了,戚蕊把戚蓉抱進了冰柜。大概半個小時之后,她看見戚蓉的睫毛上結了冰霜。問:“你快了嗎?”過了幾秒鐘,戚蓉從喉嚨里發出“嗯”的顫音。這時候,戚蕊才爬進冰箱,握緊了妹妹的手。

對于通過別人的洞口進入地獄這件事,戚蕊也是摸著石頭過河。她嘗試著閉上眼睛,慢慢走向混沌。又過了十幾分鐘,她意識到自己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眼皮下黑暗光景一換,進入了一片白的世界。

戚蓉就在她身邊,而眼前,就是戚蓉的洞口。
“進去吧。”戚蓉冷淡地說完,率先爬了進去。
這時候戚蕊才發現,在這個世界里,戚蓉站起來了,行動敏捷,是個完好無損的正常人。

她無心為妹妹感到高興,跟在戚蓉身后進了地獄,踏上了一片跟自己的黑洞里面完全不一樣的地界。雖然地形依然詭異,仍是黑黝黝一片,但安琳的鬼魂確實沒在這里候著自己。

戚蕊往地上剁了一腳,黑色液體油汪汪地如約冒出來。
“趕緊裝吧。”她吩咐道。

戚蓉卻沒有停止往前的腳步,她欣喜于自己突然的行走自如,激動之中,大叫著朝深處跑去,也顧不得無邊的黑暗里有些什么。
看見戚蓉越來越小的身影,戚蕊趕緊叫住她。

“不要跑遠了,在洞口關閉之前必須離開,要不然你會真的死的!而我……”戚蕊無法想象自己的靈魂囚困在別人的黑洞里,會有什么樣的后果。

黑暗中一片沉寂,一陣大風刮過,戚蓉不斷遠去的影子又飄忽了幾分,戚蕊真的焦急起來,以為戚蓉高興得過了頭,再也回不來了。

洞口開始合攏,戚蕊有些絕望地站起身,不忘往口袋里添上最后一把黑油,一邊朝戚蓉的方向繼續呼喊,一邊往洞口的方向退。最后一眼,還沒有看到妹妹折返的身影,戚蕊只好返身爬進了洞里……就在她落地的一瞬,身后有人抓住了她的褲腳,她一帶,就把戚蓉給帶了出來。最后關頭,這個瘋了的殘疾人還是找回了理智。不僅如此,她手上還多了一只奇怪的生物。

戚蕊定睛一看,是她殺安琳那天晚上,在安琳臥室看到過的那種蚊子和烏賊的結合體。

在冰箱醒過來,戚蕊的嘴巴里先是吐出大量的黑油,然后喉頭一緊,又吐出來戚蓉找到的那只奇怪生物。戚蕊根本不知道這生物有什么用處,現在也不想知道。她只顧著把黑油裝袋,趕在最后關頭準備發貨。

不知道過了多久,客廳里忽然傳來戚蓉的驚呼聲,忙得焦頭爛額的戚蕊才回過神來。

只見那只奇怪的生物正趴在戚蓉的小腿上,針似的嘴插進她的肌肉中,鼓鼓囊囊的囊袋大大小小有節奏地壓縮著,往里面注射著什么東西,不一會兒便癟了。那生物也隨之變成皺巴巴一團,死掉了。

戚蓉的腿變得飽滿了一些,感覺似乎恢復了一些活力。她嘗試著站起來,之前萎縮彎曲的小腿,居然可以承受住一點她的體重了。戚蓉為此驚喜萬分,她眼睛里閃耀著光芒和淚花,難以置信地看著戚蕊。

戚蕊終于意識到自己應該為妹妹高興,但她更高興的是,如今不僅貨物搞定了,又發現了這只神奇生物其實有填充肌肉的效果,也就是說,它將會是一款非常暢銷的塑肌產品。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如果她成功上架這款產品,也算是超過了安琳的成就吧。

所以當戚蓉大叫著,“姐,我們再去一趟吧,把我另一條腿也治好!這一次,我們要自殺得更徹底一些”的時候,戚蕊答應得非常痛快。

當天晚上,戚蕊就通過安蓉的通道再次進入地獄,這一次她把冰柜的溫度調得更低,讓她們倆有時間在地獄里跋涉得更遠。戚蓉的情緒前所未有地亢奮,她也說不清楚上一次是在什么地方發現那生物的,只是奔著一個方向不停往前走,拿眼睛四處搜尋著。

戚蕊也像盲人一樣,拿手往四周扒拉著,希望能走運扒拉到那生物的翅膀之類的。然而幾分鐘過去了,她們一無所獲,戚蓉有些跌跌撞撞起來,口中喃喃自語,失望透頂。就在戚蕊意識到她們已經走得太遠,覺得是不是該往回走的時候,遠處傳來了一陣野獸的吼聲。

戚蓉拔腿便要往叫聲處跑,戚蕊一把拉住她:“太遠了!沒時間了。”
“時間夠的,你不是說我自殺經驗豐富么,在冰柜里我可以堅持很久的。”戚蓉的臉上寫滿了瘋狂的神色。
“不行,F在我跟你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你不能拿我的生命冒險。”戚蕊斬釘截鐵地說。
“那你回去好了。”戚蓉甩開戚蕊的手,頭也不回地跑向深處……
戚蕊朝戚蓉的背影狠狠罵了一句,實在沒法管她了。她踉蹌著從泥地里抽出腳,倉皇轉身逃命而去。

8.
醫院。
戚蓉全身插滿了導管,躺在了加護病房里。

“非常遺憾,因為暴露在低溫環境中的時間過長,你妹妹已經進入休克狀態,而且,如果沒有奇跡的話,她將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醫生說。
“也就是說,一直處于彌留狀態,所以她的通道是一直打開的嗎?”
“什么?”醫生拿筆敲了敲自己的文件,表示不懂。
“沒什么。”戚蕊趕緊收下話頭,扭過頭去。

等醫生出了門,戚蕊才重現抬起頭來。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就此失去戚蓉這個帶她進入地獄的通道,沒想到,事情走向了比她想象的更美好的方向。

如果妹妹的通道一直打開的話,那她戚蕊想什么時候進去就什么時候進去,想呆多久就呆多久。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加令人激動的事情嗎?想到這里,她臉上的笑再也抑制不住了,哈哈幾聲,肚子都要疼起來。

她笑彎了身,哈哈的尾音忽然有些顫抖,忽然咔咔兩聲,嘴里卡出來幾滴黑油,掉在地板上。就像是堵塞許久的水管要疏通前噴出來的銹水一樣。

戚蕊有些驚慌。戚蓉昏迷的這段時間里,她還沒有去過地獄呢,怎么就自己冒出黑油來。肚子里又是一陣翻涌,她趕緊捂住嘴,可是黑油還是從她指縫里流了出來,緊接著,一只所謂的塑肌蟲飛了出來。

地獄里。已經瀕臨瘋狂的戚蓉已經抓到了許多塑肌蟲,她站在自己的洞口,不明白為什么自己回不到肉身上去。便只能這么一趟接著一趟抓蟲,送蟲。

而病房里,戚蕊瞪大了雙眼,看著蟲子一只接著一只從自己的嘴里爬出來,根本不受控制……

(責任編輯:郭佳杰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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