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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何似水長流 作者/蔣話

發布時間:2016-08-27 19:27|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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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怪力亂神的奇異事件?

還是,人心才是最難以捉摸的罪魁禍首?

我叫蘇戲墨,而立之年的我,尚未婚配,在京城經營一家名叫“戲墨軒”的藥房。除了出診瞧病,到齋冷山莊找賦閑在家的好友左飲寒下棋外,還喜歡搜集各地的奇聞異訊,將它們一一記錄下來,探尋合情合理的謎底。

朋友們知道我這個嗜好,總是會把道聽途說的故事轉述于我,這其中不乏華麗、吸引人的謎面,比如洛陽轎夫前世記憶事件(所謂的前世記憶其實是村口二大爺說夢話時泄露的)、嶺南智叟身體自燃疑云(智叟肚子餓晚上起來炒飯把衣服燒了,怕老伴責罵編的)、蘇州神捕密室離奇消失案(神捕被密室中養的兩只豹子吃了,這么個消失……)等等,大多被證實是故弄玄虛。

事無怪力亂神,只因斷章取義。這是我一直信奉的。

這天晌午,我剛用過飯,林鯨清忽然到戲墨軒找我。

林鯨清是我國子監時的好友,說來慚愧,我們的友誼不是在書齋結下的,卻是在怡春院,當時的我們,嗜酒如命,又同時迷上那里的一個姑娘,當然,只賣藝不賣身那種。

林鯨清生著一雙如寒星般的大眼睛,讀書時卻總是疲倦地閉著。鼻梁高挺,瓷器般細膩皮膚的他,很難想到如今已是鏢局的鏢師。一柄烏鞘短劍斜插在他的腰帶上,劍長不盈七寸,有著鵝黃色吞口。他的劍法每年都有精進,如今,在京城除了錦衣牟家和王家“藥師劍”外,恐怕沒人敢說劍法比林鯨清更快,托他走鏢的人也越來越多。

“藥罐子,這一次你可得幫幫我。”平日里很少對事情上心的林鯨清,此時卻如臨大敵,一進來就拉著我的袖管說道。

“又欠怡春院多少銀子?”我連忙問。

“五十兩。”林鯨清愣了愣,答道。

“你可真下血本……”我嘖嘖稱奇,從賬房取出銀票給他。

林鯨清理所當然地收下了銀票,然后告訴我:“不是欠銀子這件事,是蟾之出事了!”

林蟾之是林鯨清的親弟弟,今年有十五歲了,這少年頭腦先天有些木訥,每次和他搭話都是愛理不理的。

“這樣啊……那個你把銀票先還我……”我頭腦還算清醒。

“你怎么總想著銀票?難道不是蟾之的事情更重要些?”林鯨清把銀票藏入胸口,振振有詞道。

“蟾之他……怎么了?”我就這樣被騙去了銀票。

“唉,生了怪疾,臥床不起。”林鯨清臉上閃過一絲憂慮。

“沒請郎中瞧瞧?”

“請了,都是束手無策,吃了藥也不見好轉,連床都下不了。”林鯨清說,“啊,這不,我來找藥罐子你幫忙了。”

“什么癥狀?”

“像是熱疾,渾身發燙使不出力氣,卻又不是傷寒所致,已經連續幾天只能進些米湯。”

“發病前,有什么異常表現嗎?”我問。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五天前我保完一趟鏢空閑在家,便帶蟾之去后山游玩,期【其】間蟾之撿到一只白玉瓶子,當場臉色慘白,回家后就熱疾不起,睡著后還伴有夢囈。”林鯨清說。

“白玉瓶子?怎樣的白玉瓶?”

林鯨清雙手比劃著說:“挺普通的那種小瓶子,長半寸不到吧。”

“是這樣的么?”我起身,走到藥柜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白玉瓶,瓶口還塞著紅布。

“就是這樣的藥瓶。”林鯨清說,“生病后,我守在床頭,聽蟾之說過幾次夢話,模模糊糊的,但重復的總是那么幾句:‘爹是我害死的’、‘仙人給我的靈藥’。”林鯨清微蹙起眉頭,“蟾之說,爹,是他在夢里毒殺的。”

“老實說,我越聽越糊涂了。”我直言不諱。

“蟾之三年前曾做過一個夢,他得到了白玉瓶裝的仙藥。”林鯨清解釋,“然后,在夢里,他把仙藥給了爹服用,誰承想那竟是毒藥。”

我大致聽明白一二,說道:“可是,林老爺子當時的死,與中毒毫無關聯啊,他并沒有中毒跡象。”

“所以,蟾之一直以為那只是個夢。”林鯨清面無表情道,“現在,這只夢里的玉瓶真真實實出現了。”


2
馬車行駛在平坦的道路上,偶爾能聽到策馬的鞭聲,每一下都伴隨著宏亮的馬嘶聲。

林鯨清家里是武官世家,曾祖父領了祖蔭拜了千戶,成化年間在戍所壞了事,又因士兵嘩變被下屬使毒鴆亡,到了林鯨清父親一輩,成了一介庶民。父親林侗入鏢局做鏢頭,好歹在江湖上也算有點地位,林家上下都指望著林鯨清能高中進士,光耀門楣?上У氖,這家伙十七歲中舉人后,連著兩次名落孫山,浪費了九年的光景,最后還是走了父親的老路。

三年前的一個夜晚,林侗老爺子喝了兩大碗燒酒,與家人用完晚餐后,驅馬趕回鏢局。行徑經郊外春茗山時,因為雨天路滑,加之山勢陡險,連人帶馬不幸墜崖身亡,縣衙趙捕頭帶領十多捕快,搜了一天一夜才在山澗找到老爺子的尸身,已被野獸啃得不成人形,

“鯨清,據我所知,林老爺子之死是意外,為什么蟾之說是被自己毒殺?”我問道。

“說來話長。爹一直是家里的頂梁柱,一大家子張羅,都要仰仗爹。”林鯨清在馬車里稍稍坐正,“他是鏢局的鏢頭,團練、走鏢自然繁忙,平日與我們聚少離多,這些,我和娘親都能理解。”林鯨清說,“可是,蟾之不能忍受,看著娘親整日獨守空房,他將一切罪責推給了爹。”

“小孩子能這么敏感?”我奇道。

“更甚。”林鯨清說,“我印象里,他很早就不和爹說話了。”

林鯨清用手指點點額頭:“蟾之先天這里有障疾,正因為此,娘親打小帶他在身邊,蟾之對娘親的感情可想而知。后來娘親得病,到藥師堂瞧病,也是帶著蟾之一起,他對爹的感情就淡薄了許多。”

“藥師堂?王家的藥師堂?”我問。王家行醫已逾百年,妙手回春醫術高超,在京城早已家喻戶曉。王家的藥師劍法更是享譽天下,與牟家劍法合稱快劍雙璧。牟家長劍以凌厲著稱,而藥師劍平日卻是挾藏于長袖中,收發、攻防于一瞬之間,變幻莫測。只是,王家的醫術和劍法一樣,每代單傳長子一人,勢單力薄,這也是王家至今還未能成為真正武林世家的原因。

“是啊。娘親有胃心痛的毛病,只有王家的藥能夠緩解。”林鯨清微低下頭,“可是,治標不治本,父親死后,她悲傷過度,不久也撒手人寰。”

“蟾之的夢,也就源自于此。夢中,娘親去王家看診。”林鯨清接著道,“蟾之則在藥師堂外的柳樹下玩耍等娘親出來。這時,一個人走了過來,那人美艷極了,就像仙子一般。仙子問蟾之,為什么是他陪著娘親看病,而不是爹……”

夢里的蟾之,心中對父親的不滿達到了頂峰,不過,他只是垂著頭繼續玩耍,并沒有理睬問話的仙子。而接下來,仙子卻笑了笑,如實說出了林家的情況,以及蟾之對父親的埋怨之情。

“這里有一瓶仙藥,只要讓你爹爹服用一些,他就會整日陪在你娘和你的身邊。”夢中,仙子從懷里拿出一只玉瓶,交到蟾之手里。

“夢里的玉瓶,就是你們在后山撿到的?”我耐心地聽著,想要日后把這次事件記錄下來。

“是的。”

“然后,蟾之真的照那人所說的……將仙藥……”

“倒了些到爹的杯子里,”林鯨清說,“當然,是在夢里,另一個時空里。”

“另一個時空……”我推敲著這句話,

這時,馬兒一聲長嘶,馬車停了下來。

“到了。”林鯨清說,“進屋再說。”

青磚、灰瓦,青灰色的林府大門上,掛著兩只白皮的燈籠。燈籠皮很薄,仔細看還有些泛黃、破損。清風襲來,燈籠隨風搖曳,像勉強掛在枝頭上的兩只枯萎的枇杷。

我讓雇的車夫在門外等候,跟隨林鯨清走入四合院。林府的大門開在東南角上,東南為巽,是為生氣之門。四年前,恰逢林侗老爺子五十大壽,我被邀來喝壽酒,那時候的林府高朋滿座,祝壽的隊伍繞著門前的照壁整整一圈。

如今,門前僅有一個微駝著背,滿頭皺紋的老者在擦拭著斑斑駁駁的照壁。我認出那是管家老顧,朝他點點頭,他表示漠然,可能并沒認出我。

林府的正房在北面,林鯨清徑直走進西廂房。西廂房窗外糊著綠色冷布,里面施著卷窗。

兩張羅漢床,一大一小,靠著東西兩墻而置。較大的床上,躺著個圓臉少年,面色通紅,雙目緊閉,似是睡著了,濃重的呼吸聲我一靠近便注意到了。

“藥罐子,有勞了。”林鯨清俯視弟弟的臉,目光閃動,伸手輕撫他的額頭。

曾經不拘一格的林鯨清,如今竟有了慈父模樣。我倍感欣慰,輕輕掀起蓋在林蟾之身上的被毯,準備替他號個脈。誰知一打開被毯,一本翻開的薄皮畫冊就在林蟾之身旁,畫冊上的內容不堪入目,竟是——一本春宮圖。

“啊,原來在這里。”林鯨清抄起畫冊。

“你弟弟的床上怎么會有春宮圖!”我拼命壓低聲音。

“蟾之身邊離不開人,晚上得我陪啊,不看這些怎么熬。”林鯨清說。

“所以屋里另一張床是你陪夜時睡的?”

“是啊。”林鯨清說,忽然把春宮圖往我胸口一塞,“藥罐子,你一個人過很寂寞的,看這個心情會不一樣些。”

“誰要看這種。”我把圖冊遞還給林鯨清,俯身將手指搭在林蟾之的手腕上。

脈宏而有力,卻是洪脈之象,內熱邪灼難以平息,又不像傷寒所致。

號脈還未完成,林蟾之翻了個身,嘴里念念有詞,渾身輕微顫抖起來。

我示意讓林蟾之休息,替他蓋好被褥,與林鯨清緩步走出西廂房。

“你是不是想告訴我,蟾之是心?”沒等我開口,林鯨清說。

“多半是這樣了。其他郎中也這么說?”

“嗯,看來癥結還在那只白玉瓶。”林鯨清喃喃道。

我倆穿過回廊,徐步走入前堂的會客廳。

自從林侗老爺子死后,林家遣散了所有的傭人,只剩下老管家老顧。

替我們張羅好茶水,老顧默默離開。

我和林鯨清很有默契地將茶杯里的茶水倒掉,我從胸口摸出山羊皮做成的酒袋,給茶杯斟滿酒。

“好久沒有和藥罐子你這樣喝酒了。”林鯨清感慨道。

“是啊,上一次還是在國子監時吧。”我說。

林鯨清看來也回味起了那段青蔥的時光,他看著茶杯里的琥珀色酒水,忽然——將一根銀針從杯口插入,驗毒。

“還真是改不了這毛病。”我搖搖頭,苦笑。

“抱歉啊,藥罐子。”林鯨清說歸說,還是將銀針在酒水中攪了下,稍稍等待一會兒,見銀針未有異常,他熟練地以絹布擦拭、包裹,藏入袖口,臉上看不到一絲愧疚之色。

事實上,認識林鯨清以來,對于他的這一行為我早司空見慣。無論菜肴或米飯,入口前他總要拿出銀針驗毒,酒水就更過分了,每斟一次都要重新查驗一遍,這也是為什么在京城這么多年,他結下的仇家不少,真正稱得上朋友的卻只有我一個。

“其實,用銀針驗毒的意義是不大的。”我說,“通常也就能驗出砒霜,這世上可還有好多厲害的毒藥呢。”

原本想給林鯨清補堂草藥課,不料他慢悠悠說了句:“我知道。”

“就像每餐飯前向碧霞元君禱告一樣,在最初或許是為某件具體的事情祈福,日復一日,也就成為了習慣,不做好像缺了什么。”林鯨清朝我笑了笑。

前面提到過,林鯨清的曾祖父是中毒去世的,為防后人重蹈覆轍,林家便立下了這奇葩的驗毒家規,上到一家之主下到管家傭人,銀針皆是隨身攜帶。后來盡管家道中落,這一家規仍被保留下來,林鯨清說,小時候忘記驗毒,要被竹簽打手心的。

想象每次林家用餐前,眾人其樂融融將銀針探這探那的,總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不過,林家后來真的再沒有人因中毒非命,比如林鯨清的祖父,是邊洗腳邊吃蘋果時,被蘋果噎死的——萬幸林家沒有因此禁止族人洗腳或吃水果。

 

“那只玉瓶,能不能讓我看看?”我倆喝完了一袋美酒,我忽然說道。

“當然。”林鯨清從會客廳東墻邊的方角柜里找出一只白色玉瓶,遞給我。

玉瓶大小不足我半個手掌,瓶身上有些暗紅的圓形符號,瓶身上還有數道裂痕,似乎曾被摔過。

玉瓶是空的,我瞇起眼睛細看,內壁上稍微有些米黃色如水般的印記,卻無法辨認出曾裝過什么。

“蟾之大概就是通過瓶身上的某些痕跡,確定這就是他夢中得到的瓶子吧。”我將玉瓶放到八仙桌上,“這么說來,只能有一個解釋,那個夢,是真實存在的,真有人把仙藥給了蟾之,而蟾之聽信那人的話,把藥給林老爺子用,釀成了大禍。”

“你是說,我爹因為毒發,才會連人帶馬從山澗摔下……”

“是的,那并不是意外。”我推理道,“事發后,蟾之可能也意識到那瓶仙藥——實質上是毒藥,是他毒死了父親。為了逃避罪責,他將裝藥的玉瓶遺棄于后山,下意識強化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不是真實的。”

“直到……我帶他去后山,他又重新發現玉瓶……”林鯨清呢喃自語,忽然搖頭,“不對,爹當年的尸檢明明顯示并無中毒,同一個人怎么可能以兩種不同的方式死去?”


3
林鯨清送我到門口。

金烏西墜,漫天的云霞仿佛被火燒過一樣。

“蟾之的事,就麻煩你了。”林鯨清說。

“我盡力而為。”我說,其實心里壓根沒底。

林鯨清突然從袖子里變出那本春宮畫冊,說道:“這本冊子,你還是拿去看吧,你真的需要。”

 “還是免了吧。”我啞然失笑,推辭道,“我回去還得把線索整合進我的筆記里。”

“那好吧。”林鯨清說,作了個揖后,轉身回府。

就在我撩起車簾,打算進入車廂返回戲墨軒時,之前在照壁前忙碌的老顧忽然從身后叫住我。

“蘇公子留步,隨老漢來。”瘦削的老顧力道倒不小,握著我的臂膀,直將我拽到府門旁的墻角邊。

“你認得我?”我有些意外。

“當然了,你來查老爺的舊事吧?我看少爺拿那只玉瓶給你看了。”老顧動容道,“你和少爺先前不是在聊,有人給小少爺仙藥嗎?你一定要去查查王家,藥師王家。”

合著這個老顧,一直在屋外偷聽。

“你也覺得蟾之的夢是真實發生過的?”

“怎么不是?有些話,少爺不相信,也不方便對你說,可是老漢我,卻是看得多了。”老顧說。

“顧老,你到底想說什么?”

“夫人,當時可能在外面偷漢子。”老顧信誓旦旦道。

“夫人?你說的是……鯨清的母親?”我驚道。

“是啊。”老顧嘆氣道,“夫人比老爺小了十多歲,老爺又常常不在家里……”

“顧老,這種話可不能胡亂猜測。”我打斷道。

“老漢哪里敢胡說?”老顧唾沫星子沾染到白色的山羊胡上,“你想,得個小小的胃疾,哪里用得上幾次三番到藥師堂去瞧?這一瞧就是一年,每月都要去上四五趟。”

“你家夫人看診,每次都帶上蟾之,誰偷情會帶上自己的兒子同去?”我不屑道。

“小公子哪里懂得這些個?”老顧說,“再說,夫人每次都讓他在藥師堂外邊等,再明顯不過了吧。”

老顧把粗糙的手掌攏在嘴邊,說道:“蘇公子,我告訴你,給夫人瞧病的雖是個和老漢我年齡相仿的老頭,但老頭身邊跟著個年輕的公子,是藥師堂少東家王崇希,一雙招子緊緊盯著夫人……好幾次夫人離開,也是王崇希送夫人出門的,夫人的馬車都行出老遠了,這小子還目送著呢。”

“這都是你親眼看到的?”

“老漢我不放心,悄悄跟隨過夫人到藥王堂,親眼瞧見的。”老顧說,像是想起什么,“對了,有一次,老漢我跟蹤夫人到王家,卻瞧到老爺……老爺他藏身于藥師堂側門外,不時朝藥師堂門口窺探,原來不僅老漢我,老爺也早對夫人生出疑慮。”

“真有這種事情?”

“有半句假話,老漢我下輩子不投人胎!”老顧篤定道。

我坐直身子,整理這一天來混亂的思緒。

車廂里很昏暗,明明聽到行經的車輪聲,卻好似寸步難行。我被困在一個奇特的空間里。

按照老顧的說法,林老爺子的死因就是普通的墜崖。只是這次墜崖,卻又算得上一次突發事件。

據說林老爺子出行前一日,跟了他六七年的坐騎正值發情期。林老爺子也沒留意,仍舊放它到后山吃草,坐騎與后山的野馬起了沖突,回到馬廄里血淋淋的,渾身都是被撕咬的傷口。

愛騎受傷,林老爺子很憤怒,提弓到后山射殺了數十匹野馬。不過,他的坐騎還是沒能熬過這一關,當晚死在了馬廄里。馬廄是老顧照看的,這一狀況還是挺讓他意外的,畢竟當時這匹馬只是受了皮外傷,本不至死。

這導致林老爺子第二天出行,只能換騎另一匹馬。那是一匹不久前從馬市里選來的紅鬃馬,性子極烈不好駕馭,最重要的,它似乎還未認林老爺子為主人。

“騎這樣的馬,出事也就沒什么奇怪的了。”我自言自語,仰頭嘆出一口氣。況且,老顧還拍著胸脯保證,林老爺子并未中毒,因為是仵作潘大爺驗的尸。

潘大爺是這一行當的權威。更要命的是他另一個身份——我的授業恩師,我一身醫術全是他給啟蒙的,而我再清楚不過,就是四季顛倒了,潘大爺也不會看岔眼。

這也說明,我之前關于蟾之夢境的推理,被全盤否定了。

“!”我苦惱地用雙手揪住頭發,心里想的卻是——

當初應該向林鯨清要那本春宮冊子的。

 

4
第二天,我一早租來馬車前往藥師堂。

藥師堂坐落于京城東南方,背靠著涼億山。涼億山又名鹿龍山,山中多野鹿和毒蛇,故名。我幼時與發小爬山,曾在那里被蛇咬過,好在及時送到藥師堂就診,這才保住小命。

然而,這次我卻連藥師堂的大門都沒進去,被丁掌柜攔了下來。丁掌柜是一個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一臉的絡腮胡修剪得很漂亮,他的聲音也很洪亮,

告知我:想見王崇希,需要預約名帖。

名氣大了,果然規矩也多了。關鍵時刻,“孔方兄”起了作用。

丁掌柜想都沒想一把抓過銀票,我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眨眨眼睛,約我午后在望月樓碰面。

正午的時候,丁掌柜慢悠悠走上望月樓,到我的桌前坐下,我趕緊招呼店小二上菜。

望月樓以醋魚和每月的望月比武聞名,更重要的是,離藥師堂有幾十里路程,丁掌柜讓我們到這里等他,自然有避嫌之意。

“喏,林夫人當年的醫案。”酒足飯飽,丁掌柜將一張寫滿字的宣紙推到我面前,上面謄抄的是林鯨清母親當年的病理以及藥方。

“多謝丁掌柜。”我說,將藥案收入袖中。

本欲離去的丁掌柜,卻又猛然坐下,矮身趴在桌面上,一臉惶恐的樣子。

我循著丁掌柜的視線看過去,三位身著華服的年輕公子哥正緩步上樓,為首的青年也就是二十出頭的樣子,頂髻上穿著根雕刻精美的白玉針子,一襲整潔的白色袍服更襯得他容貌出眾。只是臉色不佳,眼眶發黑,臉孔上看不到一絲表情。

“這不是藥王堂少主王崇希么,這么巧。”我說。去年在北國辦藥材時,我曾和他有過一面之緣。早聽說王家少主相貌堂堂,當時一見,簡直名不虛傳。不過,和現在一樣,他全程低著頭不搭理人,寡言少語,為人很是清高。

“千……千萬別叫主人瞧見我,否則又要生疑了。”丁掌柜額頭滲出汗珠。

怕成這個樣子,這家伙背著王家,到底干了多少吃里扒外的勾當啊。

我坐到丁掌柜對面,挺直了身子幫他遮擋。

三位貴公子只是踱步經過二樓大廳,便往東面的閣房走去。

“王家之主不是王采石老爺子么,怎么你叫他主人?”我問丁掌柜。

“你這都不知?老爺一年前把家業托付給少主,自己去過閑云野鶴的日子了。”丁掌柜委著身子,視線隨著王崇希的行徑路線,緩緩移動,“王家到這一代,只有少主這一嫡出男丁,從小被慣得厲害,脾氣古怪,對下人也沒耐心。”丁掌柜說,從他這副耗子見了貓的模樣,就能推測出自從王崇希持家后,定是斷了他不少財路。

“三年前替林夫人瞧病的,可是王采石老爺子?”我問。

“當然,瞧病向來是老爺親力親為。”丁掌柜說。

“那王崇希呢?”

“每有行診,少主都是陪在左右,替老爺做一些謄寫抄錄。”丁掌柜說。

“王家單傳嫡出男丁,要是一代并無男丁,該怎么辦?”我突發奇想,問道。

“那豈不是好事?家業旁落到他身邊那幾個隨和的表兄弟手中,我也不必忍受少主的古板了。”丁掌柜提高了聲音,顯然因為王崇希已經走遠。他繼而挺起了腰板,飛也似奔下望月樓。

丁掌柜離開后,我打開藥案,藥方上盡是些歪歪扭扭的奇怪文字,顯然是防止秘方泄露外人,用的暗語。好在病理處字跡分明,可以輕易知曉病狀。

通俗點說,林夫人的胃心痛,是胃部脈絡性出血所致。這的確是足以致命的病癥,在尋常郎中手中,怕是拖不過半個月,而林夫人卻一直存活到林老爺子去世,可見藥師堂醫術之絕倫。

我沉默,手指下意識在桌面上敲擊著。

這種病,林夫人每月多次去藥師堂看診也就不奇怪了。然而,每次看診的時候,王崇希的確是相伴在側……

王崇希年少英俊,林夫人雖然年近不惑,卻也是江湖上少有的美人,一來二去,產生情感也無可厚非。

那么,這個時候,林侗老爺子,便是兩人之間最大的障礙,更何況據老顧說,林老爺子對此似乎已經有所察覺。

如果說,將仙藥交給王蟾之,令他毒殺林侗老爺子的人,是王崇希……我忖道。

最終的線索點,還是落在了林老爺子中毒一事上。

只要能證實林老爺子確有中毒跡象,一切,也都能迎刃而解了。


5
從望月樓出來,我讓車夫調轉車頭,朝著城北縣衙而去。

斜陽被濃云覆蓋,陽光熹微,落在身上反而有了清涼之感。

因為恩師的原因,衙役們早已與我熟識,見我來到,在縣衙外乘涼的捕快張大哥

立刻迎了上來,寒暄過后,我請他進去通報,我有事要見仵作潘大爺。

未幾,一身便裝的潘大爺抽著旱煙踱步而出。

“恩師。”我躬身作揖道。

“戲墨,今天怎么有空來我這兒?不進去坐坐?”潘大爺年逾古稀滿頭銀發,腰桿卻是筆直的,枯枝般的手有力地握著旱煙。

“不了,恩師,戲墨有一事求問。”

“什么事?”

“你還記得三年前,林侗鏢頭墜崖一事么?”我問道,“他的死因是什么?”

“有印象,卻記不大全了。”潘大爺抽了口煙,“怎么了?”

“戲墨今日調查一案,卻是與林老爺子之死有關。”

“哦,這樣。不如,你隨我進去調卷宗看看吧。”潘大爺說。

“戲墨已是布衣之身,怕是不方便看卷宗吧。”我猶豫道。

“你呀,還是保留了當年的迂腐。”潘大爺笑道,“那你在外面等著,我進去看一眼就回來。”

一盞茶工夫,潘大爺從衙門走出,除了隨手不離的旱煙外,胳肢窩里還夾著一份卷宗。

“喏,你自己看吧,不礙事的。”潘大爺把卷宗遞給我。

“這……”

“我讓你看,你看就是了。”潘大爺的旱煙敲在地上,咚咚作響。

我趕忙接過卷宗。

林侗老爺子出事,是三年前的五月初八,趕去行鏢的途中。在山澗找到了他的弓矢羽箭,其他的遺物,除了貼身玉佩外,還有一柄銀色短劍,以錦布包裹,藏于胸口。

“林侗老爺子以百發羽箭和排山掌法馳名江湖,為什么隨身會帶著一柄短劍?”我不解道。

“近身肉搏之時,羽箭和掌力怕是不及刀刃吧。”潘大爺說。

我皺皺眉,繼續往下看。

卷宗上記載的林老爺子死亡原因是墜亡,尸身在山澗曾遭受野獸撕咬,面部、四肢有殘缺。

重要的,是后面五個字。

通體無中毒痕跡。

林鏢頭雖然尸首受損,腸、胃、肝臟等內器卻是保全的,若是被毒害,必將侵染脈絡、內臟,然而,他周身并無中毒跡象。

并無中毒……

終于,經過這些天的走訪、調查,一切,還是回到了原點。

我忽覺暈眩,險些站立不穩,多虧恩師在旁,一把扶住。

“戲墨,怎么了?”恩師擔心道。

“沒……沒事。”我說。

我知道,現在只有一個人能破解這個難題。

齋冷山莊,左飲寒。


6
“所以,就像玩蹴鞠一樣,最后難題還是踢到了我這里。”左飲寒粲然一笑,用修長的手指觸了觸鼻尖,不時瞅一眼手上我記錄下的筆記。

梳著束發,面如冠玉的左飲寒與我年齡相仿,他身著一件白色斜襟大袖衫,邊緣鑲著深紫色的錦緞,頭頂一塊潔白的方巾。一身儒生打扮的他,儒雅清秀,他對你笑的時候,總有一股暖流入心,甚是親切。

“我都被弄得暈頭轉向了,不然也不會來找你。”我說,“詳細的情況我都記在筆記上了,你這次無論如何也得幫這個忙。”

“況且,解決疑難事件,本不就是你的興趣嗎?”我看著他,憨笑。

“還是蘇兄了解我啊。”左飲寒笑道,視線開始長時間停留在筆記上。

“蟾之的事情,還請左莊主施以援手。”一旁的林鯨清也說道。

此時的我們,正在齋冷山莊東廂院的首閣,莊主左飲寒臥房里。時值晌午,左飲寒的臥房中通明透亮。羅漢床被擺在東南方,屋子正中放置桌案一副,我和林鯨清就坐在桌案前的兩只圓背交椅里,期待地望著左飲寒——下跪的左飲寒。

是的,左飲寒跪倒在鵝黃色的蒲團上,翻看著我帶來的筆記。

據說,左飲寒昨日與晨曦老人對弈,沉迷于棋局之中的他錯過與尤家之主的會面,老夫人才罰他跪地三天。左飲寒雖然孝順,卻也不傻,弄來蒲團墊在膝蓋下,便是一十三天,也不發愁了。

“嗯嗯……好像有些頭緒了。”左飲寒合上筆記。

“你都看完了?”我咋舌道。

“沒,留在路上慢慢看吧。”左飲寒伸了個懶腰,長身而起,“走開一兩個時辰,老夫人該是察覺不了。

“武泰,拿我名帖來。”

門外應了一聲,不一會兒,一個生著豹眼紅發的青年進屋恭敬地遞上一張方形名帖:

齋冷山莊莊主。

前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左飲寒。

車廂里本有些暗,左飲寒撩起簾布將它綁在束扣上,明亮的陽光就照射進來。

近五年里,我和左飲寒曾數十次奔波于奇案要案途中,后來,他在宮中出事罷了官,這樣的機會也就少了。

因為左飲寒正在研讀我的筆記,盡管我心里有無數的問題,還是沒有去打攪他。這樣的氛圍或許讓林鯨清覺得有些悶,他又摸出那本春宮冊子,一臉嚴肅地翻看起來。

“額,你現在一定要看嗎?”我用手肘捅了捅林鯨清,企圖制止他,畢竟左飲寒也在。

“林兄也喜歡閆茗的畫冊?”左飲寒忽然出聲,目光落在林鯨清手中的春宮圖上。

“左莊主也知道閆茗?”林鯨清如遇知音。

“豈止知道,連同你手中這本,他的《春去也》三芳圖,我可是重金從蜀地求購而來的,還是成化十一年的好本子。”左飲寒面露得意之色。

“哎呀,那可是傳世的本子!”林鯨清說,“在下當初都快把潘琉街跑穿了,才買到弘治年間的本子。”

“哈?”我一臉茫然。

這兩位仁兄就這樣討論了很久奇特口味的春宮圖,我全程沒有插嘴的余地。

 

“這次的案子,真的能行嗎?”一炷香時間后,我終于忍不住打斷兩人。

“哦,也是啊,你不說我幾乎忘記了,關于這次的事件,我有話要問林兄。”左飲寒道。

“左莊主請說。”林鯨清終于將畫冊放到一旁。

“林兄的劍法,與王家藥師劍比起來,孰強孰弱?”

“在下曾在半年前的望月比武中,與藥師堂現任主人王崇希交手。”林鯨清說,“藥師劍的迅疾,超出了在下的想象,十招之內,我已然敗了。”

“若是偷襲,你有幾成把握取勝?”左飲寒問。

林鯨清搖搖頭:“毫無把握,藥師短劍藏于袖中,攻防已變成下意識,以在下的劍法,恐怕不能傷他毫發。”

“那就好。”左飲寒忽地冒出一句,然后招招手示意林鯨清靠近,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林鯨清臉上先呈現出不解的神色,而后,忽然釋然地點了點頭。

不覺間,馬車已停,目的地到了。

我朝車廂外看去,古銅色的招牌,赫然映入眼簾。

藥王堂。

送名帖進去之后,或許之前還有人看診,我們在車廂里候了半個時辰,丁掌柜才將我們三人引入藥王堂正廳。

“三位久等了,我家主人在二樓恭候。”丁掌柜溫和道,他裝作一副不認識我的樣子,與我對視時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不愧是老江湖。

萱雅閣在藥王堂二樓最里側,是一個裝飾雅致的小廳閣,正中擺了張方形紅木桌,一身白衣的王崇希就坐在桌案里查看醫案。

見我們進來,他起身將閣門關上,閂好,目光卻在林鯨清身上逗留了一會兒,并沒有任何其他禮數。
“是哪位瞧?”王崇希冷冷道。他的臉色還是和昨天一般,像一張沒有生機的白紙,即使是這樣,遠山般的峨眉、俊秀的雙眼,仍叫人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我早聽說過王家少主的高冷,不曾想他對名滿天下的左飲寒也是一個態度。

“是在下,叨擾了。”左飲寒笑著在桌案前坐下。

王崇希伸出左手替左飲寒號脈,他的手小而有力,手上的皮膚比臉色更白。

“近幾日有受過風寒?”王崇希淡淡道,聲調緩和,全然沒有情感。

左飲寒摸摸鼻子:“是啊,昨日行跪禮時可能著了涼。”然后,沒等王崇;卮,他又問道,“尊駕,是左利手嗎?”

“不是,只是號脈習慣用左手罷了。”王崇希眼中閃過寒星。

兩人忽然不再言語,相觸的左右手驟然齊齊發力。少頃,王崇希搭脈的手猛然從左飲寒手腕上彈開,再看王崇希,鬢角已滲出汗水。

我已看出,與左飲寒的對決中,王崇希先輸了一局。

 

“原來如此。”左飲寒輕松一笑,“號完脈,你該替我開藥了。”

筆墨就架在桌案上,王崇希卻沒有動筆,像是靜靜思索了一會兒,抬起頭望著左飲寒:“左大人,你沒有得病,來此究竟是什么目的?明人不說暗話,就不要兜兜轉轉了。”

“真是瞞不過你。”左飲寒摸著方巾笑道,“我聽聞藥王劍短小精悍,藏于袖中,可在飆發電舉間出鞘。前些日子我在古玩市集上淘了柄短刃,聽說是一位林姓鏢頭的遺物,不知是否與貴府有關,故帶來請尊駕鑒賞一下。”

聞言,王崇希臉色微變,右手微微顫抖起來。

左飲寒往長袖中摸索數下,忽然自嘲一笑:“瞧我這記性,離開山莊前,竟把短劍落在床頭了。說來也奇怪,那林姓鏢頭明明不擅用短劍,行鏢時卻帶著它,還用錦帕小心包裹,要是真遇到強敵,哪里還有解開錦帕、抽出短劍的時間,你說是嗎?”左飲寒看著王崇希,笑道。

“左大人,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么。”王崇;謴推届o,以極端冷靜的口吻說道,“你再這樣胡言亂語,我只能請你出去了。”

我也被左飲寒弄得莫名其妙,這個關口上,他說這些話做什么?林鯨清更是一臉糊涂賬,目光在左飲寒、王崇希身上交替變換,卻又不敢開口詢問。

“等我把話說完,你再請我出去不遲。”左飲寒說,“剛說到哪了,啊,那把錦帕包裹的短劍,我猜測,它不是用來迎敵的,應該是一件對林鏢頭有意義的物件,才會隨身攜帶,比如說——信物,定情的信物。”左飲寒自信一笑,仍然注視著王崇希。

“送客!”王崇希終于無法忍耐,峨眉直豎,左拳已悄然握緊。

“林兄!”卻是左飲寒忽然道,話音剛落,我身旁的林鯨清身形一動,手中的劍已出鞘,直攻向王崇希長袖中的右手。

劍光一閃。

那王崇希反應也極快,瞬時偏轉身子向左側避去,周身劃出半個圓弧躲開來劍。只是,林鯨清這一劍過于突然,兩人相隔又太近,王崇希招架不及,落地時有些踉蹌狼狽,鮮血已從她右肘間淌下。

林鯨清上前一步,將劍刃架在王崇希頸部,朝左飲寒點頭示意。

原來,這兩人一早合計好的。

這一變故讓我猝不及防,呆立在屋中好一會兒才開口:“你……你們這是做什么?為什么要動手?”

左飲寒沒有理我,走近到王崇希面前,問道:“怎么不用你右袖里的藥師短劍去格擋?以你的武功,剛才那一劍,明明不可能傷到你。”

王崇希左手撐地半跪在地上,怒目瞪著左飲寒,右手的抖動更加明顯了。

“我替你回答吧。因為一用劍,你的短劍就暴露了。”左飲寒說,“我們就會發現,你的劍與林鏢頭的短劍相似,或許……還是一對鴛鴦劍。”

“鴛鴦劍?”林鯨清驚道。

“不錯。我們都誤解了,王崇希的愛慕對象不是林夫人,而是林侗林鏢頭。”左飲寒道,“林鏢頭出現在藥王堂后門窺視林夫人,實際上,那天他正與王崇希交會,是在等王夫人看診離開。”

“爹爹,是爹爹?”林鯨清目光游離,連連搖頭,“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林鏢頭和王崇希的事情林夫人是否知曉,不過,年幼的蟾之是注意到了,這也是他對父親產生怨恨的最重要原因。”左飲寒說。

“可是,王崇希是男人啊……”我說。

“你可曾見過男人生得這般秀麗。”左飲寒說,“王崇希,實則是女兒身。”

左飲寒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王崇希忽然閉上了眼睛,一滴淚珠正從鼻尖緩緩流下。

我想起王崇希那雙小手,以及,他始終低著的頭,會不會是怕被人看到她平坦的喉部?

“因為王家只傳嫡子的家規,王崇希幼時便被當做男孩撫養,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可能只有他父母親而已。”左飲寒嘆了口氣,對王崇希道,“我知道你活得很累,每天把自己偽裝成另外一個人,但是,這也無法洗清你利用一個十多歲少年,企圖毒害人性命的罪行。”

“這就是說,蟾之那個夢,是確實發生過的?”我問道。說來慚愧,到現在我才終于聽出些端倪。

“事實上,把仙藥給林蟾之的仙女,就是王崇希。”左飲寒說。

“等一下……林老爺子并沒有中過毒呀,當時的仵作是我恩師,他是不會弄錯的。”我說。

“蘇兄,你忘了,林家有用銀針驗毒的習慣,尋常如砒霜類的毒藥,會被輕易驗出的。”左飲寒提醒道。

“沒錯,爹爹娘親連我在內,都是隨身攜帶銀針的。”林鯨清說。這點我倒是早就領教過了。

左飲寒點頭,說道:“與林鏢頭往來,王崇希一定也知道他的習慣。所以,要毒殺林家人,還得用其他毒劑,至少是銀針無法驗出。但是,藥店的毒劑實際上是受管控的,即使是砒霜這樣的常見藥物,哪怕少了一點點,也會在關張后的每日清點中被發現。于是,王崇希想到了一種既毒性強烈,又有現成可取不被發現的劇毒——蛇毒。”

“蛇毒,啊,藥王堂后邊的鹿龍山就能捕蛇!”我一拍手掌,“而且,蛇毒毒性劇烈,少量毒液與血液結合,就能令人窒息喪命。”我說,轉念一想,又否定道,“不對,不對,王崇希不會給蟾之蛇毒,只要是醫者,都知道蛇毒倘若口服是無害的。”

蛇毒雖烈,卻會和胃液中和相抵,化為虛無。所以誤食蛇毒其實對身體無害,蛇毒只會與血液相融。
“除非,那個人胃中帶血。”左飲寒說。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林鯨清似乎也明白過來,瞪大了雙眼。

左飲寒繼續道:“那天,王崇希把蛇毒交到蟾之手里,告訴他的是:只要把仙藥倒進母親的杯中,就能使她更加賢惠持家,從而拴住父親的心。而蟾之,或許認為夫妻不和,父親的責任更大,所以,他自作主張,把毒藥倒入了父親的酒杯里。”

這就是仵作沒在林鏢頭體內驗出蛇毒的原因,而林老爺子的死,確實與那匹未能馴服的新坐騎有關

“你要毒殺的……原來是我的娘親,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林鯨清厲聲道,握劍之手手腕驟然上提。

王崇希紋絲不動,任憑劍刃在她脖頸留下一道鮮紅印記。

“要不是她的病,侗爺早已和我遠走高飛了,后來……后來也不會殞命懸崖之下。”王崇希目光平視,癡癡道,眼中閃起淚光。

“侗爺走后,我早就沒有了活著的念想,要不是為了爹爹,我又哪里想接下這份遭人嫌的家業!”王崇希冷笑道,長出一口氣后,目光變得溫和了許多,“現在,一切終于要結束了,你動手吧。”

萱雅閣忽然沉默了,空氣仿佛要凝結,

或許,王崇希身上背負了太多自己不該承擔的東西;蛟S,在某種意義上,她也是可憐的犧牲品。

林鯨清懸在半空的劍,卻沒了半點動靜。他猶豫了。

就在這時,王崇希袖管中的右手騰然而起,卻是向著自己的咽喉而去。

“!”我失聲叫道,捂起雙眼。

并沒有血飛濺出來。

電光火石間,左飲寒出手了。

沒有人看清他的動作,我只是感覺到臉頰遇上了一陣清風,王崇希袖中的短劍,就到了左飲寒手上。

“無論你有什么隱情,我都要將你交送大明律處置。”左飲寒嘆道,不忍心再看王崇希,轉過身背起雙手,打開閣門。


7
三天后。

齋冷山莊東廂房槐樹下。

“蘇兄,將軍。”左飲寒笑著下子,將我的主帥從石桌棋盤上除去。

“啊啊,簡直無還手之力。”我抓抓頭皮,將視線轉向庭院的池塘里,望著幾條彩鯉從這一頭緩緩游到了那一頭。

連輸六把后,真的很難再有博弈一把的欲望。

左飲寒卻興致不見,將棋子重新擺正,催促我開始下一盤對弈。

“不了吧,要輸得底朝天了。”我苦笑。

“我們的棋力沒有這么懸殊。”左飲寒道,“今天你有心事。”

“蟾之,還是沒能康復,昨天晚上走的。”我沮喪道,“我們折騰了這么久,終究沒能救他。”

“真正能夠救他的,是他自己的心。”左飲寒道,“內疚自責,郁郁而終的例子不少見。”

“可是,他并沒有過錯,只是受到了他人利用。”我說。

左飲寒開始自己與自己下棋,半晌,忽然說:“我有個想法,不知道該不該說。”

“但說無妨。”我望向左飲寒。

“你的筆記里提到過,林鏢頭那匹坐騎與野馬爭斗受傷,依照傷情,它本沒有性命之憂的,然而卻在半夜死了。”左飲寒說。

“是啊,怎么了?”

左飲寒笑笑,沒有回答,又道:“如果有人給你一瓶仙藥,讓你給家人服用,你是全然照做呢,還是會拿牲畜先試試?”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說。

左飲寒放下棋子,少有地收起笑容,說:“那晚,蟾之去過馬廄,為了試驗仙藥是否安全,他準備拿父親的坐騎做試驗。馬當然對蛇毒沒興趣不肯喝,于是,他將蛇毒倒在了它的傷口上,導致馬的死亡。所以,蟾之知道那瓶仙藥是毒藥。一開始,我相信蟾之放棄了將毒藥注入父親酒杯的想法,然而,當蟾之發現林老爺子那晚假稱走鏢,實際上是去與王崇希幽會時,他對父親的憤恨終于到達了頂點,鬼使神差般,他在父親的酒杯里下了毒。”

我背心涼颼颼,冒出了不少冷汗。

“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如今蟾之一死,已成為永恒的謎團了。”左飲寒笑著說,將注意力轉移回棋盤上。

我已驚得說不出話。

“人心何似水長流,平地等閑起波瀾。”左飲寒擺弄著棋子,輕吟道,“越接近真相,有時候并不是好事。”

“……”我舔舔干裂的嘴唇。

我只希望這個謎團不要解開。

永遠不要被解開。

(責任編輯:金子棋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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