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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過夜的地方 作者/鄭執

發布時間:2016-03-27 18:39|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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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沒有半尺厚的積雪給劉爽當了救生墊,二樓跳下來的他早就骨折了,多虧酒力發作,令他顧不得疼痛和冰冷,光著腳丫子在雪地里踉蹌前行,同時還要當心初雪被踩出的“咯吱咯吱”的響聲驚動了門口兩個叼著煙頭把風兒的民警。劉爽貓著腰,一步步蹭到自己那輛奧迪車后,悄悄把后備廂抬起一道縫兒,摸出一雙足球鞋,一手拎著躲進駕駛位,另一只手輕輕帶上車門,來不及換鞋,打火兒,猛一腳油門兒,車沖進寬敞無阻的大街,險些撞上護欄——兩個民警剛剛反應過來,黑色奧迪已經逆行飛奔進夜色里了。

“跳窗戶跑那小子呢?!”一個氣勢洶洶的警察從正門奔出來,呵斥道,“看見車牌號多少了嗎?”
“黑布遮上了!”把風兒的兩人自己害臊起來,“隊長,要不然咱開車追?”
“一個嫖客,你當是刺客?還追!”

市里的玩家中盛傳,“金麒麟里一夜爽,不去銀河湖中浪”——狗屁!真不該聽何主任的!銀河湖去了半年多,也沒出過事兒,去金麒麟第一次就被端了窩兒,大過年的,嚇出陽痿來!劉爽下意識地想伸手摸根兒煙出來鎮定一下,想起外套還鎖在金麒麟的更衣柜里,慌亂中只抓了一串兒鑰匙,證件、手機什么的都在外套口袋里呢,豈不是給警察留了線索?只需要去服務臺一查,哪個手牌號沒付賬,人又不在的,再撬開更衣柜——劉爽暗笑了下自己的蠢,恐怕不用警察忙活這一大圈兒,何主任已經主動招了——瞧他那慫樣兒,“全市嚴打,就算只有一家洗浴中心還敢營業,那也是金麒麟!老板五爺,那是我發小兒,他水有多深,沒人比我更清楚了,進去以后放心玩兒,別一驚一乍的,丟人”,臨進門的時候,何主任還一甩手指著正在給奧迪車蒙黑布的服務生,“瞧瞧這服務,能出什么事兒?”

這下被抓,恐怕何主任身上連交罰款的錢都沒有——他今天邀我來,明擺著是讓我請客的。何主任絕不會叫單位領導,估計肯定得喊他老婆來領人了,領不領得走還未必!這次是全國嚴打,跨省互派警力,六親不認,豈止罰款那么簡單,一抓到就是六個月收容——這么一想,劉爽心里居然暗爽了一刻——活該!

熒光綠色的“2:00pm”閃爍在車內的電子表上,已經駛出了幾條街遠,劉爽才把車靠在路邊,吁了口氣,試著讓頭腦清醒。他想起該給馮叔打個電話,好趕快找人去撈何主任,趁他老婆和領導被通知領人之前。手機沒在身上,只能找個公共電話,外面天寒地凍,瞧見街邊一家24小時的煙店,哆哆嗦嗦沖了進去。

“唉、唉、唉!”男老板不耐煩地敲著玻璃貨柜說,“這電話是先投幣的,一塊!”
“大哥,我身上真是一分錢沒有,急事兒!你先讓我打,明天我給你送十塊錢過來!”劉爽面露難色,上身浴袍,下身一條秋褲,確實連能掏錢的口袋都沒有。
“喝了多少?!”煙老板眼角兒朝門口一瞥,“開四個圈兒來的,蹭我一窮老百姓電話打,說不過去吧?不是剛才找小姐都掏給人家了吧?”
繡著“金麒麟”三個字的遮牌布還掛在奧迪車前后,慌得忘了摘。
劉爽一急,扯下脖子上的玉麒麟,清脆地拍了一聲響兒:“這個押給你行了吧?明天我拿一塊錢來贖!”
煙老板拿起玉麒麟在臺燈下晃了晃,嘴里嘟嘟囔囔的,給了劉爽一個鋼镚兒。
劉爽記不住馮叔的號碼,還得先打給家里問,這么晚了肯定都睡了,還不如自己回家去翻電話簿,可他真不想就這樣回家。
“劉局長臨走前囑咐我,要好好照看你,我得對得起你爸不是?”大年剛過,幾家單位能簽單的酒店尚未恢復營業,否則這頓飯局何主任也不會吃到中途才想起叫劉爽來,“何叔叔給你安排這工作也不易,你得好好干啊,收收心。”
 
今天大年初三,一大清早,劉爽還縮在被窩里,母親就把一個拴了紅繩兒的玉麒麟往他脖子上一套,說是屬豬的今年要想順,男戴麒麟女戴鳳,也不知道又是從哪本風水書上看的,還趴在劉爽耳邊悄聲說,麒麟是送子的,保佑那死丫頭能給我生個孫子,也算我沒白好吃好喝供著她。劉爽根本不介意母親稱自己的女人為“死丫頭”,更何況母親說話時妻子就躺在自己身旁,兩個女人彼此能在面子上過得去已經是謝天謝地了,假若父親還在世,“死丫頭”根本進不了這個家門。

玉,是塊好玉。不過劉爽分不清迷信和信仰之間的本質區別,就像自己脖子上戴了不到十幾個小時的玉麒麟與何主任胸前相傳戴了十幾年的玉觀音相比,興許劉爽那塊玉的質地要更上乘些呢,但何主任對玉觀音表現出的敬仰之情顯然令自己的迷信或信仰贏在了境界上。半個小時前,在金麒麟,何主任堅持要跟劉爽進一個包房,劉爽心里厭惡至極,各搞各的還非要擠在一個屋里,他清楚何主任是想讓自己這個客請得更合情合理。隨后領班帶了兩個小姐進屋,一個小姐正要脫衣服,被何主任攔住了,他一挺鐵皮鍋似的肚子,從按摩床上靠了起來,非讓小姐給他找一塊兒紅布來,小姐問干啥,何主任說包東西,小姐只好悻悻而去,真找了塊兒紅布來,何主任小心地摘下脖子上掛的玉觀音,畢恭畢敬地擺在紅布中間,輕輕包好,放在枕邊,雙手作揖,嘀咕了幾句。劉爽當時忍不住樂了,何主任厲色道,菩薩面前亂搞,不怕下輩子瞎眼!小爽啊,這年頭兒年輕人也得有個信仰,管你是信什么呢,而且要信就得虔誠,要不怎么熬啊,你說是不是?劉爽掂了掂胸前的玉麒麟打趣兒問,這個算不算?

就在此刻,包房里的自制警報燈亮了。
 
家里客廳的燈居然亮著,劉爽在車里猶豫了一下,才拿鑰匙上了樓,開門進去,妻子挺著個比何主任還難看的大肚子在沙發里蜷著,眼神惡狠狠地等著他,銳利得像深埋了一整個冬天的捕獸夾子。
“喝成這奶奶樣兒!又上哪兒浪去了?”
劉爽無言以對,換了拖鞋,才發現墻角碎了滿地的青花瓷碟子。
“我早晚讓你媽給逼瘋!”妻子喊話的音量明顯不單是給劉爽聽的,“再給你一個禮拜,你媽不走,我走!”
“我媽一個人,你讓她往哪兒走?”
“不走是吧?”妻子眼淚奪眶而出,一起身,隨手抓起一本幾斤重的時尚雜志就要朝自己肚子上拍。

劉爽覺得此刻場景有些好笑,脫了一半的足球鞋又穿了回來,打開鞋柜上層的抽屜,捏了幾張百元票子,開門下樓,輕車熟路。剛下不過半層,屋里又響起老少兩個女人的吵罵聲,劉爽加快腳步,逃命似的飛奔進了車里。

馬路上零星跑著幾輛車,劉爽漫無目的地開著,再次路過金麒麟,心虛地望一眼,門口的警車已經散了,何主任此刻正蹲在局子里吧,真不曉得他逃竄之時有沒有抓上那塊紅布。劉爽意志仍然恍惚,見路上空曠,突然起了飆車的性子。話說這輛奧迪還是父親單位給配的,父親不會開車,司機開了幾年,劉爽只是摸過。近兩年,但凡劉爽同學聚會,自己一定把奧迪開上,才終于明白這車真正的好,在于車標,不在性能。父親去世一年多,公家終于想起該把車收回了,再不試試性能,以后也沒機會了。劉爽手上一換擋,剛把車拐上快速干道,馬上后悔了,前面十字路口處設了路障,十幾個交警在查酒駕。路口被攔下來的車輛塞滿,掉頭已經不可能,沒得躲了,醉酒駕駛、身上還沒有駕駛本和身份證,抓到準完蛋。劉爽心一橫,今晚都逃一次了,不怕再多一次,借著酒勁兒,猛一打輪兒,撞飛兩個雪糕筒,直接沖了過去。劉爽從后視鏡里看到兩輛警車追了上來,雪地里四道深深的車輪印像是白布上被人撕開的口子,紅藍相間的警燈被映襯得如同霓虹般曖昧——真是臺好車!劉爽緊握方向盤在心里感嘆。

才逃出兩個街口,奧迪車就被另兩輛警車圍堵在路中央,七八個交警如獲至寶似的將劉爽從車里揪出來,塞進了一臺警用廂型車——搜身、盤問、酒精測試儀,抽血、隨行記者錄像,一系列過年期間常常被地方新聞夸大的嚴查流程也不過如此,劉爽竟意猶未盡,心里念叨著,這下可好!非得鬧出點兒動靜不可!等從拘留所一出來,再跟一幫同事聚會,看誰還敢在我面前吹牛?金麒麟里逃出來!警戒線前沖過去!哪個孫子敢?隔壁辦公室小李十年前跟中學校長大打出手的破事兒今后在酒桌兒上都得往后排了,一連三年聚餐都講同一個段子,還自覺威武得很!不嫌膩!我劉爽這次的厲害,足夠在酒桌上站三年了!

劉爽酒意又泛,正陶醉著,一個年輕警察指著他說:“孫隊長,就這小子!”
孫隊長進到車廂里,坐到劉爽對面,驚呼道:“小爽?!”
“孫叔!”劉爽說不上是驚喜還是失望。
“這孩子!大半夜不在家守著老媽和媳婦,跑街上胡鬧個什么勁兒呢!都快當爹的人啦!”孫隊長說罷不忘朝車外一揮手,幾個年輕警察知趣地散了。
“幸虧今晚是我的崗。”孫隊長一拍劉爽的肩頭說,“你說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兒,我上哪兒對得起你爸!”
“對不起孫叔,惹禍了,你該咋辦就咋辦,我都無所謂。”
“還逞能!你不怕丟人,我還怕丟你爸的人呢!你爸剛沒一年多,市委那些老領導都還在呢,護著點兒你爸這么多年來的面子吧。”孫隊長掏出上衣口袋里的煙,甩出幾根,撿起來給剛剛幾個年輕警察分了,又問劉爽,“身上帶錢沒?”
“車里好像有。”

劉爽眼見孫隊長從奧迪車里翻出那幾百塊錢,卷了兩張,塞進余下那半包煙的空隙里,走向剛剛扛攝像機的記者,輕巧地擺進對方的大衣口袋,簡單說了幾句,便返回來對劉爽說:“車我得扣下,你趕緊回家,其它的事兒明天來單位找我。”
 
劉爽孤立在十字路口中央,像一個被當眾遺棄的棄嬰,四方寬闊馬路的去向都是望不到盡頭的黑暗。酒終于醒了大半,劉爽再也頂不住刺骨的寒風,遠遠攔下一輛出租車,鉆了進去。
“哥們兒去哪兒?”
“銀河湖。”
“今晚兒嚴打啊,我剛從銀河湖那邊兒過來,場子被掀了!勸你這幾天可別出來玩兒,全都得關門兒,抓到就懸!”
劉爽整個身子頓時癱軟下來,蜷縮在后座懇求道:“師傅,熱風再開大點兒。”
“呵呵,那得加兩塊錢啊,夜班兒打表貴。”
“嗯,好,加錢。”
“那送你去哪兒?”

劉爽猶豫片刻,去了那家24小時煙店,下車一看,竟然鎖了門,屋里漆黑一片。玉麒麟,只好明天再來贖;秀敝,他突然想起煙老板把玩那塊玉麒麟時嘴里嘀咕的話了:麒麟是個好東西啊,龍頭鹿角、獅眼虎背、蛇鱗馬蹄,所有稀罕東西都湊它一個身上了,難怪神仙都騎它。
劉爽渾身一抖,在煙店門口吐了一地。
“哥們兒,還走嗎?”司機搖下車窗探頭問道。
劉爽深吸了口寒氣,上了車,遞給司機一百塊錢說,走吧。
“去哪兒?”
“能過夜的地方。”

(責任編輯: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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