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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城往事 作者/午歌

發布時間:2015-09-26 03:02|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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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鄉在沙河城,那里的秋天,天空分外高遠。
黃昏時分,浩浩蕩蕩的夕陽,從浩浩蕩蕩的天邊墜落下來,血色霞光扯破云層,隔著一片焦黃無邊的棒子地,在天地交際,浩浩蕩蕩地燃燒起來。

1.
4歲那年,我和韓崢在村口打賭,看誰能在豬仔子身上騎得更遠。
我先跳了上去,那頭黑豬上下蹦躥了幾下,就把我摔倒在地。韓崢飛快地跨上豬仔,那小仔子鉚足了勁頭嘶叫著,四蹄離地地撒歡,韓征死命地抱住豬脖子不放,直到豬崽拉扯著他一起,左搖右晃地撞向了一棵大榆樹。

韓崢從地上爬起來,鼻孔里甩出兩筒血鼻涕,憨憨地朝我傻笑著:
“我贏了,午歌,我贏了!”

他跳得正歡,我聽見有人在身后的村子里遠遠地高喊:
“韓崢,快回家看看——你娘給你生了一個大胖妹妹!”

我躺在地上,看著韓崢抹了一把血鼻涕,身披著湛藍色的天空,從大榆樹底下向我奔跑過來。他身后高遠的秋天,像一幅遼闊而剽掠大斗篷,霎時飛騰起來。

2.
韓崢他爹跟他娘有著傳奇的戀愛史。
那會兒還是80年代,據說有專家在沙河鎮下面發現了鐵礦石資源,國家組織的勘探隊,隨后就扛著經緯儀、水準儀以及各色斧鉞鉤叉到我們村里安營扎寨。

勘探隊在山坡上測量勘察,遍布旌旗做好標識。沒想到一夜之間,所有的旗子被擼了個精光。于是勘探隊在村里的大喇叭里廣播:限村民三日之內,歸還所有的紅旗,違者嚴厲批評,罰錢罰物。

三日快到時,竟然沒有一戶人家主動上門歸還紅旗。眼看著最后期限將到,村長急得直撓頭,勘探隊的副隊長,靈機一動,忽然扯著嗓子在廣播里喊:
“鄉親們,俺們勘探隊三腳架上面的那個望遠鏡,能隔著山看到里面的礦石,也能隔著墻,看到你們藏在家里的紅旗。俺們都看過了,記下來了,你們再不還,就等著挨批斗吧!”

那天下午,陸陸續續就有人登門道歉,主動歸還紅旗。副隊長在村委會里坐了半晌,幾十面紅旗和幾十塊被裁開的紅布頭,都被人捧了回來。

最后一個登門是韓崢他娘。那會她還是個膽大心細臉皮厚外加花枝亂顫的白凈姑娘。
臨近黃昏,白凈姑娘覺得村委會里,那個濃眉大眼的瘦高條兒副隊長,帥得讓人嗓子眼兒直癢癢,一時間計上心頭,開口就說:
“哎呀!俺用那紅旗做了一對紅褲衩,這兩天剛上身就被你看見了,以后你叫俺怎么做人,怎么嫁?”
副隊長被燈下那個白凈姑娘晃得睜不開眼睛,憋嗤了半天,紅著臉頰,末了支支吾吾地說:
“沒事,沒事,你別急,別哭,俺娶你還不行?”

3.
遺傳學真是件奇妙的事,韓崢長大后,除了繼承了他爹瘦高條兒這項優質基因之外,其他地方一無是處:打架,逃學,考試不及格那更是家常便飯。
而他妹妹韓露不但隨了父親高挑、大眼睛的外貌,還內外兼收地遺傳了母親的白凈、智慧與膽識。
2002年,韓崢和我在沙河一中讀高二,韓露讀初二,韓崢他爹開發的鐵礦,已在鎮上做得風生水起。

韓露天生麗質,又愛打扮,學習成績也不錯,她常穿著白色的毛衣,戴著時尚的金屬拉絲眼鏡,黑色鉛直的長發垂在肩上,隨風飄逸,遠遠望去,像藍天下一朵閑逸的云。雖然韓露是風頭正勁的女神,可是學校沒男生敢靠近她,跟她交朋友。原因自然是她有一個特別的老哥。

韓崢很快成了是學校小幫派的頭目,他有錢又能打,常;\絡著一幫小兄弟一起吃飯、喝酒,一起溜冰、抽煙,一起打臺球、包錄像廳看電影。我是韓崢的發小,也是他的狗頭軍師。那會兒縣城里的鐵礦主都有自己貼身打手,這些社會上的混混兒有時也會來學校里滋事挑釁。

有一回,隔壁班的同學招惹到一個小流氓,那人帶了七八個兄弟,從早自習的教室里把那男同學揪出來勒索錢財,在走廊里一頓狂揍。韓崢在座位上恨得牙根直癢,跟我說:

“欺負到人頭頂上來了,午歌,上不上,一起干他娘的!”
我從玻璃窗上探出頭,看了看說:“他們帶了家伙,咱們教室后邊有幾張破凳子,先拆了再干!”

韓崢扔下課本,“嗷”的一聲抄起一個凳子腿,從教室里跳了出來,我和另外四五個同學,陸續也攥著凳子腿,沖出教室。走廊上,我們迅速和手握水果刀的混混們打成一片。教室外的木窗,被砸得哐哐直響。韓崢被飛濺的玻璃渣子劃破了臉頰,他一邊掄著大胳膊繼續狂砸,逼得小混混直向后退,一邊在走廊里嚎叫著讓同學們都出來幫忙。

走廊上的學生越積越多,混混們心里發毛,被逼到了墻角,只好束手就擒。只是有一個矮瘦的金毛小廝,從人縫里擠了出來,直奔學校大門逃竄。韓崢在金毛后面拼了老命猛追,眼看著金毛就要跑出學校,韓崢沖著門衛大爺高喊:“關門,大爺,攔住他,攔住他!”

正在這時,一個穿著運動服,留著小平頭的男生,從韓崢身后一陣疾風般斜插上來,沖到金毛身后,朝金毛腦袋上猛抽了一巴掌,金毛應聲翻倒,韓崢緊跟著跑過來,一腳踹在金毛的屁股上,一邊抹了抹自己下頜的鮮血,一邊喘著粗氣對小平頭說:
“兄弟,你哪個班的,怎么躥得這么老快?”

4.
三個月后,我和羅子杰站在學校后邊小河溝子邊抽“三五”,抽到最后一根的時候,羅子杰忽然轉過臉,一臉凝重地對我說:
“午歌,你幫幫我,我喜歡韓露,但是我不敢跟崢哥說!”
我說:“那你直接跟韓露說!”
羅子杰說:“那我更不敢了, 萬一她說,老娘知道了,你滾吧!這以后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我說:“你至于那么慫嗎?”
羅子杰說:“午歌,崢哥和韓露最聽你的勸了,你給我捎幾句好話!”

說著,羅子杰撓著腦袋憨憨地笑起來,他抽出煙盒里的最后一支“三五”,恭敬地遞到我的面前:
“午歌,這根兒跟你留著,今后你給我支幾招!”

羅子杰就是那場群架里的小平頭,沙河一中田徑隊百米組的頭馬,外號叫騾子。金毛的爆發力不錯,要不是那天騾子半路里殺出來,一巴掌把他拍在地上,估計韓崢絕對是抓不住金毛的。

這事過后,韓崢他爹出面擺平了校方,又給教室換上了鋁合金窗戶,派出所以入校敲詐為名,暫時收押了幾個小混混。騾子順利地加入了我和韓崢的腐敗團伙,從此酒肉相交,吆五喝六。

于是在河溝子那晚,我跟騾子說:“你急什么,今后在崢哥和韓露面前,多表現,你這么能打,韓露遲早看上你啦!”
騾子依然憨憨地笑笑說:“午歌,我聽你的,以后在韓露面前,多展現點男子氣概!”

5.
騾子后來果然沒有食言,由于跑得飛快,身高體壯,迅速成長為韓崢手下第一狗腿子,但凡“社團”有事,一定出力出汗,偶爾還出點血,在韓露面前,時不時地拿出點顏色看看。

有一回,高三畢業班的吳包子,欺負韓露的同學小敏。騾子二話沒說,沖過去就把吳包子撂倒了。雖然吳包子外號叫“包子”,可他本人一點也不慫包,仗著他爹是個村支書,包子手下也混著幾個狐朋狗友。

韓露后來說:“騾子,你這事兒辦得不對,別動不動就打架,愣頭楞腦的沒文化!”
騾子憨憨地笑笑說:“是是是!小露說得對,以后我得多忍忍!”
韓露說:“誰讓你忍了,吳包子那種貨,揍他十頓都還算輕!”
騾子說:“是是是!下回見他,再揍他九回,湊個整數!”
韓露說:“你怎么就知道打架呢?”
騾子說:“是是是!下回見他不吭聲,只在心里大嘴巴抽他!”
韓露說:“你犯不上當面動手,回村路上,沒人時候,再收拾他啊,也不用嚇哭了小敏!”
騾子說:“是是是!小露你真厲害!”
韓露說:“滾滾滾!看見你這樣沒文化的就來氣!”

這事后來還沒完,吳包子抓不住騾子,就拉著幾個小兄弟找韓崢出氣。
那回在村外的榆樹林里,我和韓崢被吳包子那伙圍住。
韓崢說:“包子,你也太慫了,拉幾個兄弟來給你長臉。你要有種,咱倆在小樹林單挑怎么樣?”
吳包子說:“行,誰怕誰!”
說完,放下棍子,挽起袖子就走了過來。韓崢一個箭步竄出去,從懷里掏出一把長彈簧刀說:
“包子,咱們這次玩點有文化的怎么樣?”

韓崢把刀子塞在吳包子手里說:“咱倆單挑,一人一刀,給你先捅我,然后我再捅你,誰也別還手,誰也別躲,看誰先慫,怎么樣?”

吳包子握住彈簧刀,半天沒開口,嚇得臉色煞白。韓崢見他犯癔癥,一把搶住吳包子手里的刀,奪回來說:“臥槽,還是我先捅死你吧,我還得趕回家看電視呢!”
吳包子嚇得腿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半天爬起來,拉著身邊幾個小兄弟掉頭跑了。

北方的秋天,天空分外的高遠,已是黃昏時分,浩浩蕩蕩的夕陽,從浩浩蕩蕩的天邊墜落下來,霞光扯破云團,將榆樹林子染得一片猩紅。韓崢得意地沖我笑笑,露出一排齊整的皓齒,緊接著,他也浩浩蕩蕩地燃燒起來。

6.
開學后我們上高三,韓露上初三。韓露已經出落成標準的美人,連鎮上的照相館里,都用韓露的大照片做廣告。
騾子在那年的秋季運動會上向韓露表白。那會兒他剛剛獲得了百米冠軍,捧著獎狀和羽毛球拍獎品,直奔韓露。
騾子說:“露,哥送你,哥心里一直都有你!”
韓露說:“滾滾滾,別讓人堵心,老娘等會還要跑800的!”

于是騾子麻溜地跑開老遠,蹲在看臺上跟我說:“要是這輩子韓露肯給我笑笑,我就是死了也值得!”
我說:“你丫甭胡說八道了,等會韓露跑800的時候,你去給她遞條毛巾!”

騾子屁顛屁顛地跑到學校的小超市里買了一條黃色毛巾,等到發令槍一響,像沖在獵狗前面的兔子一樣,竄到女子800組的最前面。
可惜韓露跑得太慢,第一圈沒跑完,就扭到了腳,被遠遠地甩在了隊伍最后面。

騾子跑過去,將毛巾遞給韓露,韓露擦了擦汗,越跑越慢,干脆把毛巾系在脖子上。
騾子說:“露,累不累,累咱就不跑了,哥給你金牌戴!”
韓露說:“滾滾滾,沒文化,這叫重在參與!”
騾子說:“露,渴不渴,哥給你拿瓶水喝。”
韓露說:“滾滾滾,快去給我找根煙抽!”

騾子麻溜地飛走,又麻溜地飛了回來,韓露插著腰,一扭一扭地向最后100米發起沖刺,騾子給韓露點燃了一支三五,韓露抽了兩口,立馬嗆出眼淚來,說道:“滾滾滾,這煙真是嗆死了!你不會找根七星?!”

最后,在全校師生的矚目下,騾子舉著一根香煙,陪韓露一步一瘸地慢慢跑過終點線。

那屆運動會之后,騾子把他贏的100、200米金牌,一塊三級跳銀牌和一塊標槍銅牌以及所有的獎品,一起送給了韓露。韓露又托我打包連夜還給了騾子,最后只收下了一副羽毛球拍。
韓露讓我帶話給騾子:“好好學習吧,要是能考上重點大學,我就陪你打羽毛球!”

騾子聽完很激動,拉著我的手說:“午歌,她真說陪我一起打羽毛球?”
我說:“是啊,那還有假?”
騾子激動地說:“那我可得好好學習啦,我就不認這個慫!”
我說:“哎呦,你先松開我腕子行么?”
騾子說:“對你不起,哥!”說罷,他把獎品和獎牌一股腦放在地上,在榆樹林子里尋摸了半天,找到一枚鋼釘,在一棵粗壯的榆樹上深深地刻下:“我愛你,韓露!”署名:羅子杰。

騾子說:“午歌,明天你幫我在這兒照張相,我要把照片貼到床頭,每天鼓勵自己!”
我說:“滾滾滾,趕快回家吧,媽的快被蚊子咬死了!”
騾子從那包東西里挑出那條黃毛巾,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說道:“真是死了都值啦!”

7.
韓崢被綁票的事成了那年沙河鎮里最大的新聞。

據說綁匪盯了韓崢半個多月,終于找到了一個他獨自回家的機會。他們用了沾了乙醚的毛巾捂住了韓崢的口鼻,瞬間就將他迷昏。

解救的事情一直在暗中進行,連韓露也不是很清楚。她當時從家里偷跑出來找我和騾子哭訴,只說他哥可能出事了,她父母不肯告訴她實情,就讓她這幾天安心呆在家里,不要到外面走動。騾子陪著韓露,在學校邊的河溝子邊上,來回走了一天,我帶著幾個同學,跑遍了沙河城的大街小巷,一點有關韓崢的線索也找不到。

沒想到,第三天各家報紙都刊登了煤礦主兒子被綁票,警方解救失誤,導致人質被殺的新聞。
據說,韓崢的媽媽在收到消息后是極力反對報警的。綁匪要求提供一輛轎車和兩百四十萬不連號的現金,韓崢媽覺得家里有能力支付,不想告訴警方,以免給韓崢造成生命危險。韓崢爸爸卻極力主張報警,他說,這些年開礦,平時花錢維護著很多和公安的關系,現在正是用他們的時候,當然要報警。

提車和現金被安排到公路邊上的榆樹林子里,有一名武警藏在事先準備好的轎車內,另外多名狙擊手,散布在周邊的高處。
由于指揮失誤,武警提前響應出擊,綁匪在登車的剎那發現了他,自知再無活路,迅速用彈簧刀割破了半昏迷狀態的韓崢的喉嚨。

三名綁匪,兩個在現場被打成了篩子,一名重傷,不省人事。據說,處在昏迷狀態的人,血管被割破時,血液流速相對穩定?赡翘彀,韓崢從喉嚨里飆出的血漿,急速地噴射出來,像燃燒的霞光,瞬間就染紅了天空和大地。

8.
失去了韓崢,韓家對韓露百倍的看護和寵愛,甚至有專車每天接送她。
騾子卻意外地和韓露在一起了,在課間或放學后,他時刻警惕著身邊人的目光,守候在韓露的身邊。他們旁若無人的牽手走過操場和食堂,韓露低著頭,長發依然飄逸,騾子繃著臉,表情剛烈無比,就像一對相愛多年,內心篤定而默契無言的情侶。

我常坐在看臺上發呆,那時離高考只有最后五個月,除了沒心沒肺學習,我似乎找不到可以讓自己支撐下去的理由。

事情并沒有就此平息。
韓崢他娘因為韓崢的事,變得精神恍惚。韓崢他爹和鎮上的公安徹底鬧翻,多次寫舉報信反映情況。緊接著,韓崢家鐵礦的開采設備莫名地被一群混子砸得稀爛,而非法用工的事很快被揭出來。

在鎮上修理廠做小工的吳包子也拉了幾個小流氓趁機回來找韓露和騾子的麻煩。騾子拼命地護住韓露,自己卻被打得破了相。這事兒騾子后來從未提及,我向他問起時,他支支吾吾地說,算了,眼下不想再給韓家找任何的麻煩了。

沒過多久,安監的人,因為鐵礦開采存在安全隱患,查封了鐵礦,又處罰了重金。韓崢家人財兩空,幾乎一夜破敗。

有天晚上騾子神秘地來找我,氣憤地說:“我查到了那個在背后捅刀子,陷害崢哥爸爸的公安的家了!”
我說:“查到又怎么樣,人家混官道的。”
騾子說:“我找到了那個公安家住哪村了。”
我說:“你想怎么樣?”
騾子說:“咱們去燒了他家狗日的棒子地,你來不來!”
我說:“走,干他娘的!”

9.
第二天,我和騾子趁著夜色,摸到了鄰村的棒子地里。
騾子從學;瘜W實驗室里搞來一瓶純度很高的乙醚,我們兌水分成兩瓶,從棒子地的兩頭分別點火。

北方的春天,風很大,火一燒起來,就被北風吹散開了。如是幾次,我們決定在棒子地背風的一側,先把火生大?墒钦嬲劝鸦鹕髸r候,卻發現風勢太猛,一下就引燃旁邊人家的棒子地。呼嘯的北風里,我和騾子不得不一層層拔掉旁邊人家的棒子秸,以免殃及無辜。
忙碌中,有村民陸續趕到,公安那家人,也風風火火地殺了過來。
我和騾子在漫天的棒子地里被追趕著一路狂奔,臉上被棒子葉劃出了血淋淋的大口子。最后,我和騾子被堵到了村最北頭的一塊地里。

騾子說:“午歌,這是這村最后一塊地了,要是能沖出去,咱就能脫身!”
我說:“人太多了,咱們得分開跑,你往西,我往東!”
騾子說:“哥,我聽你的,是我連累你了!”
我說:“你扯什么淡呢!你到最西邊去,咱們一起數到5,一塊沖出去,看他們去追誰!”

那時夜色已深,村民握著手電,在棒子地邊上一陣亂照。
看到騾子藏到了棒子地頭的最西邊,我閉上眼睛,開始在心中默數。
“一、二、三……”
我的心狂跳起來,等我數到五準備沖出去的時候,我發現騾子已經早已經不見了——原來他為了掩護我,只象征性地數了一下,就沖出了棒子地。等我再跑出來的時候,所有的村民,都握著手電,一股腦奔著騾子的方向追去了。

黑暗中,我從一塊地里,插進另一塊地,一路惴惴不安地在棒子地里狂奔,逃回家中。我在心中暗自祈禱,以騾子的速度,應該不會被抓住。明天一上課,我就到班上去找他?上沂懔,就如同我失算地數到五才沖出棒子地一樣:騾子很快被抓,或許是他在奔跑中跌倒,又或許他根本就是為了掩護我,故意放慢逃跑的腳步。

據說,騾子被抓后被一頓暴打,可他一口咬定放火的只有他一個人。
我和韓露找同學四下湊錢,賠給了那個公安。本以為他會發慈悲,息事寧人,沒想到最后騾子還是被提起公訴,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被移送了少管所,最終錯過了那年的高考。

10.
8月,我收到錄取通知書之后,獨自去看了一次騾子。本想見到他會和他抱頭痛哭,可我真正看到弓著腰,表情木然的騾子坐在凳子上時,竟心痛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探視的時間結束后,我站起來,最后一次望向騾子。
騾子面無表情地白了我一眼,冷冷地說:
“我值了,我愛過,別去找韓露,讓她好好學習!”

9月,我人生第一次離開沙城,坐六小時火車,趕赴北京。半年后,騾子從少管所出來了,我聽同學說他既沒有找韓露,又沒有回學校復讀,獨自跑去母親的餛飩店里幫忙。寒假時,我到騾子家去找他,帶了很多海淀的復習資料給他,騾子說:“他已經不再想參加高考了,只希望能把家里的餛飩店打理好!”
我說:“那你為什么不去找韓露?”
騾子說:“我這個窮逼是配不上她的,她那么喜歡照相,可我連個相機也買不起!”
然后,我們兩個人再次陷入了巨大而荒蕪的沉默。


那年冬天,我約韓露一起去“看看”韓崢。我不該在墓地向韓露提起了騾子,讓她在已故的韓崢面前淚如雨下。
北方的冬天,西北風狂卷著細碎的雪花,韓露在雪野里泣不成聲,最后,她說:“我去找過騾子,他說他之前跟我好,是看中我們家還有點錢……”
我搶過話說:“他混蛋,他胡說八道,他心里一直有你!”

我拉著韓露跑回學校的榆樹林,本想給她看騾子曾經在榆樹上刻下的字,可惜那棵樹的樹皮被刮掉了,所有的字都不見了。

“是他刮的,我知道的!”韓露淡淡地說。
雪越下越大,白茫茫的大地上,什么也沒有留下。

11.
三年后,韓露高考,考得很好,直接去了上海的高校。
騾子開了兩年的餛飩店,賺到點小錢之后,就遠走他鄉,自此音信全無。

此后的五年里,我間或收到韓露的消息,她一直在大上海漂著。家道已不如早年殷實,她在上海買不起房子,找了男朋友,分分合合,卻始終找不到幸福。下工后,韓露有時會去替雜志社拍照,有時干脆為淘寶店做服裝模特。她繼承了父親的美貌,母親的智慧和膽識,只是沒有繼承父母浪漫的姻緣。

有一天,韓露忽然打來電話來問我:“午歌,你還記得以前運動會時,羅子杰送我的那條毛巾是什么顏色嗎?”
我說:“好像是鵝黃色的,怎么了?”
“沒什么,我想我可能找到他了!”韓露依然淡淡地說。

韓露為雜志做平面模特,在一家攝影工作室的工作臺看到一張照片,那人靠在一棵大榆樹下,頭上系著條黃毛巾,笑起來憨憨的,像極了少年騾子。

韓露向工作人員打聽才知道,這位照片的主人,就是他們工作室的攝影師,是一位膠片高手,正在樓上的暗房里沖片。放下我電話的瞬間,韓露像被電流擊穿似的,一股怒氣沖上心頭。她直奔二樓,幾乎是踹開了暗房的木門,一耳光扇在攝影師的臉上:
“為什么這么多年一直不告訴我,你這個傻子!”

暗房里,頓時膠片橫飛,顯影液水花四濺。

12.
韓露終于成了羅子杰鏡頭下的模特。
那年十月,我也聞訊趕回沙城。北方的秋天,天空藍澈而高遠,身披白紗的韓露,笑起來干凈又明潤,依然是一朵閑逸的云。

我說:“騾子,你這個傻逼,你美吧!為啥出來后,不跟我倆玩了?”
騾子說:“當年在里面蹲著,他們一再威脅我,問我韓露是不是我女朋友,是不是韓家指示我干的!”
我問:“所以你一出來,就把樹皮上的字都刮掉了?”
騾子說:“是!幸好我留了一張照片!哥們愛過,哥們值了!”

騾子緩慢走進了自己的鏡頭,和那朵潔白的云化作一團。黃昏時分,浩浩蕩蕩的夕陽,從浩浩蕩蕩的天邊墜落下來,血色霞光劃破瓊宇,隔著一片焦黃無邊的棒子地,在天地交際,漫天流灑。

我恍然想起了韓崢,二十年前,就在這片大地上,在藍色披風一樣的天幕里,自由地奔跑。
榆樹林里再沒有我們的名字,而夕陽之下,萬物終將燃燒!

 

午歌,80后機械高級工程師、青年作者、編劇。已在「一個」發表《林太與安生》、《我所說的拼命,只是不顧一切地活著》、《江戶川的鋼琴課》等文章。@天涯午歌

(責任編輯:郭佳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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