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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香氣 作者/蔣方舟

發布時間:2015-07-19 21:43|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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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鼻子里有三百萬到五百萬個管嗅覺的神經元,相當于一個中等城市的人口。每當劉巍用力地呼吸,他就感到一個城市在他的鼻子里醒了過來。
首先醒來的是嬰兒,他們皺著新鮮黃油一樣的臉,張開嘴,一股奶酪的味道從嘴里溢出;然后是被吵醒的年輕母親的味道,奶水凝固板結在她們的棉布睡衣上,透出一股酸腐,混合著好幾天沒有洗的頭發的油脂味;隔壁屋的老人被吵醒了,他們在床上翻了個身,散發出衰敗的味道,像發皺的樹皮。整個屋子都醒了,然后街道醒了,放了一夜的菜葉和吃剩的西瓜開始腐壞,還有變質的肉,它們爭先恐后地在太陽升起前交織彼此的味道,如同一塊色彩斑斕的地毯。地面醒了,然后地下也醒了,第一班地鐵開動了,鋼鐵怪物在隧道中揚起灰塵,人們帶著清新的牙膏味和剛出爐的食物的味道,擠上了地鐵。
整個城市在劉巍的鼻子里開始了一天的生活。
劉巍通過不同的味道去想象人的樣子。比如小張,小張有股金屬的味道,干凈清冽,夏天的時候愛出汗——劉巍據此想象小張長得胖,那時她就是一大塊生了銹的金屬。他想小張應該戴著一副圓形的金屬邊眼鏡。小張愛笑,一笑就露出一排牙箍。
聽了他對自己的描述,小張驚訝道:“劉師傅!你太神了!比狗還厲害!”
劉巍笑了,他感到一陣涼風敲打牙齒,他不知道自己笑起來的樣子。
小張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立刻轉移話題,卻問出更不恰當的話:“劉師傅,你是一出生就看不見嗎?”
劉巍說:“不是,是從我十三四歲時開始的。“
小張說:“那是種什么感覺?”
劉巍說:“我發現每天的清晨變得像黃昏,所有的事物都像在夕陽底下一樣模糊,帶著陰影。黃昏變得越來越遲,越來越黑,最后,我就看不見了。”
小張笑道:“就像加了一層濾鏡唄。”
劉巍不知道什么是濾鏡,但是他聽小張的語氣竟然有些神往。
作為一個按摩院的前臺,小張未免太天真和浪漫了。

冬天結束了,風寒冷的苦味和凍大白菜的清甜混雜的味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春風慵懶而黏稠的味道,連小區里的狗都不跑了,懶懶地趴在按摩院的門口。劉巍聞得到它舌頭上的粗糙和潮濕,像青苔。
墻壁的顏色隨著劉巍心情和嗅覺的不同而變化,現在,他想象四周是一片白色,粗拉的白色墻壁,硬板板的白色床單和膠合板上的白漆,掛在墻上的鐘是白色的,鐘聲是白色的,沉默也是白色的。房間里唯一的顏色是小張的指甲,一股油性溶劑、樟腦、甲醛的味道飄來,大紅色的味道。她在涂指甲油。
小張感覺到劉巍沒有視力的注視,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打破了沉默:“今天沒有人?”
劉巍熱得把白大褂脫了,隨口問:“孔太太今天也沒來?”他記得她每周這個時候都會來按摩。
小張壓低聲音興奮地說:“孔太太的老公拋棄了她,和別人跑了!”
劉巍記得那個女人,她的身上散發出一股中年女人身上特有的味道,像干凈的軟木塞。那個中年女人的身體也像缺乏彈力的軟木,她在劉巍的手下舒服而悲苦地輕聲呻吟,他想象那是一個高鼻大眼、身材高大的女人,卻總是怯懦而悲苦地笑著。
去年的這個時候,孔太太來時身上的味道卻不一樣了。劉巍開始的時候沒有認出她,直到她脫了外衣,那股熟悉得令人同情的味道從辛辣的香料味中竄出,他這才辨別出來。
“孔太太今天擦了香水?”劉巍說。
“好聞嗎?”她的臉朝著床板,有些期待地問道,聲音悶悶的。
“嗯。”劉巍模糊地贊同道。
香水是古老的東方香料,已經到了中調,胡椒的辛辣味從佛手柑的清香中竄出,如同熾熱燃燒的正午。
“我老公很喜歡。”孔太太沒有得到劉巍的贊揚,有些尷尬地說道。
兩人在香味中沉默地繼續他們的工作,香味隨著時間與動作慢慢變化。等一個小時的按摩結束,孔太太和劉巍汗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她的香水味也變成了悠長溫暖的樹脂味,如同性愛過程的結束?滋@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匆匆付了錢就離開了。
之后她每一次來,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樣。時而是潔凈的森林泉水,雨后花園的味道;時而是濃濃的松脂味,像是打開小提琴盒的一瞬間;時而是柑橘和綠茶的味道,讓人想到商場里經常播放的背景音樂,優美但是毫無意義。
直到她有一次來,身上一股凜冽的安息香,古老的波斯國香料混合著印度檀香和印度尼西亞梅藥。黑夜中神秘的異國女子,一點點掀開面紗。
“好聞嗎?”孔太太每次來,都這樣執著地問道。
劉巍想了半天,說:“不適合你。”她身上那股稀牛奶的味道破壞了香水刻意營造的神秘感。
他示意孔太太翻身,面朝著自己?滋胩觳徽f話,直到按摩結束坐起身時才開口,聽起來像是已經哭過一場:
“你知道我為什么每次都噴不同的香水嗎?”
“不知道。”
“你見過我老公……哦,你沒見過。對不起,我腦子糊涂了。我們在一起二十多年。年輕的時候,很瘋的,經常一晚不睡,吵醒了鄰居也不管。生了小孩之后,還有幾晚一夜五次啊,在我們那個年代,一夜五次啊。唉,劉師傅,你肯定要笑我了。”
劉巍不說話,靜靜地看著她——不,他看不見,只是做出看的動作來。那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平靜的眼睛給了孔太太很大的勇氣,她繼續說:“直到去年,他不碰我了。他回來的時候,身上總是有很濃的女人的味道。是香水味,我不知道是一個女人,還是不同的女人。不管是她,還是她們,她們在身上噴香水的時候,心里肯定想的不是我老公,而是我。”
劉巍的腦海中出現一幅畫面,一個高大的女人微皺著眉,去嗅一件衣服或是一件貼身的內衣,然后露出怯懦而悲苦的微笑。
“然后我也開始噴香水。”
孔太太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嗅嗅自己,她抬起手臂,一股香水也掩蓋不住的異味冒了出來。劉巍想到自己幾天前在悶熱的公交車廂,坐在殘障人士的座位上,正好置于一個潮濕的腋窩下。
孔太太繼續說:“你以為我是跟她們宣戰嗎?不是,我是希望我老公能在我身上回憶起她們。我研究香水,現在能分辨出上百種香水的味道。我買的香水多得放不下,大部分只用過一次,沒處放,最后都放在廁所里做熏香。你去聞我們家廁所,香的。劉師傅,你又笑我了。”
劉巍搖搖頭,他或許真的笑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最近一個月,我總是在我老公身上聞到一股香味,我就想,那是一個什么樣的女人?他在她身上是不是像公狗一樣發情?”
人本來就是動物,嗅覺是情感中樞中最古老的部分,它喚醒人腦海中埋藏得最深的記憶。動物繁衍進化,生生不息,靠的就是在捕食、交配時用嗅覺喚起的回憶去判斷。
“我找遍了各大商場,都沒有找到這款香水。我想一定是絕版了。上周我去日本,在一個專門賣絕版香水的店里找到了,叫作‘紅心王國’,炒到了一萬塊一瓶。我咬牙還是買了……劉師傅,你說不適合我是不是?劉師傅,你不懂。我只是希望我老公在我身上聞到這個味道,會想到她,然后像和她上床一樣和我上床。劉師傅,你不懂。”
孔太太那天又哭了許久,直到太陽下山才走,然后就再也沒有來過。
她的嗅覺實驗最終還是失敗了。她再也不會來了,劉巍有些悵惘。房間里似乎還殘留著她那個下午流的眼淚的味道,像是在海水中浸泡的稻草。

“太熱了!”沉寂了大半天的門終于被推開了。
小張立刻放下手中的指甲油,迎了上去。劉巍也把白大褂重新穿了起來。
“林老師,你先喝杯水。”小張殷勤地遞了杯溫水。來的人叫作林滿,是個畫家,身上總是帶著油彩的味道。但是對小張來說,他是畫家還是商人沒有區別,重點在于他的老婆今年年初離開了他。林滿成為小區里為數不多的單身男子之一,獨占一座將近兩百平方米的大房子。
林滿把水一口氣喝完,疲憊地對劉巍說:“不好意思啊,劉師傅,今天沒有預約就來了,可我的脖子和背實在是太不舒服了,就像是被人擰斷了一樣。昨天一晚上沒睡成,今天一醒就想: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找劉師傅。”
劉巍讓林滿躺下,翻了個身,背對著自己,把他的襪子脫下來,說:“沒關系,今天沒客人。”
林滿依然自顧自地道歉:“本來想著過兩天再說,但是我明天要去臺灣了。”
劉巍把拇指深深地按壓進他的腳跟和腳心,林滿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又說道:“我的一個老朋友在臺灣開畫展,我要去找她。”他的聲音很溫柔,又問道:“劉師傅,你去過臺灣嗎?”
“沒有。”
“臺灣很漂亮的,有世界上最漂亮的天際線。”
劉巍想象不出來,他最接近的嗅覺記憶僅僅到達機場;瘖y品的味道、烤咖啡豆的味道、皮具和真絲衣服的味道,都是些昂貴的味道。
劉巍在腦海中仔細地一點點描摹出機場的玻璃窗。忽然,他聞到了林滿身上一股陌生的味道,該如何形容?首先是汗水,汗水破壞皮膚表面的油脂,一股油膩的酸腐;然后是恐懼的氣味,像是咀嚼金屬后嘴里的血腥,酸澀;還有皮膚下血肉糜爛的味道。
這股味道是如此特殊又熟悉。劉巍與此相關的回憶緊緊地鎖閉在大腦皮層下最隱蔽的地方,需要費力翻找才會出現。
想起來了。
是死亡的味道。
他第一次聞到這種味道時還有著微弱的視力,世界永遠像夏日晚上七八點一樣昏黃。他和獨居的奶奶住——父母遺棄了他。只有老人和小孩的房間寂寞得像戰亂之后的小城。奶奶上午去種屋后兩畝小油菜,下午就坐在為了省電而不舍得開燈的沒有光亮的房間,唱一首沒有什么旋律的哀歌:
“都說我命里克夫啊。都是我作的孽啊。你大年三十的早上還吃了一碗蛋炒飯啊。晚上就不行了。都是我作的孽啊……”唱的是幾年前的大年三十死去的爺爺。
后來奶奶得了病,躺在床上,高燒一直不退。有一天神志較往日好得多,在門口曬壽衣,全套的行頭,內衣、中衣、鋪金蓋銀的繁縟,如同京劇里的繡花戲服。劉巍的視力已經很差,可那花團錦簇的壽衣在他的眼里依然耀目,像一團微暗的火。這是奶奶一生最齊整光鮮的衣服,她或許想到自己黯淡的一生,或許想到自己看不見自己穿上這一襲華服,或許想到這些不過是枉然的奢侈,總之,她流下了眼淚。
就在這時,劉巍聞到了這股死亡的味道。在奶奶抖落壽衣上灰塵的瞬間。

“阿嚏!”林滿一陣掏肝扒肺的噴嚏。
劉巍讓小張把窗戶關上,喊了幾聲,沒有人答應。林滿說:“小張出去了。”
劉巍說:“她老是這樣,出去也不說一聲,讓我一個瞎子自己在這兒待著。”他以極大的耐心從林滿腳踝處一點點向上用力推,一直推到大腿。
“感覺體溫有點兒高啊,是發燒了嗎?”劉巍問。
林滿疲憊地說:“不知道,最近幾個月都沒有力氣。前段時間背上一大片紅不紅黑不黑的血斑,現在沒了。”
“還是要去醫院看啊。”劉巍說。
“是啊。”林滿附和。
令人尷尬的沉默。兩人都知道林滿不會去醫院。林滿想要解釋:“等我從臺灣回來。”
又是一陣沉默。劉巍知道去醫院看也沒用,這股若有若無的死亡的味道只會越來越重,直到生命結束,或許半個月,最多半年。而林滿則不斷逃避著對死亡的想象。他要去臺灣,去見他的老朋友。
劉巍讓林滿翻過身,正面朝著自己,自己走到床頭一側,按壓林滿的耳后和頭皮。
“我總覺得你在看著我。”林滿說。劉巍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他知道它們看起來有多么奇怪,瞳孔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轉來轉去。
“唉,沒法想象。”林滿繼續總結道,“我是說沒法想象你的生活,靠色彩和圖像生活的人,想象不出看不見會怎么樣。”
“習慣了就好了。”劉巍說。
“可那不就喪失很多樂趣了嗎?劉師傅你今年多大了?”
劉巍說:“三十二。”
林滿笑道:“你還沒有過女人吧?”
劉巍有些惱火,正常人好奇殘缺的人如何做愛,就像好奇兩只蚯蚓如何交配。
“我有愛的人。”他幾乎是逞強一樣地說道,隨即又笑道,“她不知道。”

是一年以前總來找他推拿的女孩兒。
“有人嗎?”她第一次進門時,怯生生地問。聲音像清泉,從他干涸的記憶里流淌出來。
他的手指搭上女孩兒的胳膊,感覺到她又細又結實的肌肉,隨著呼吸泛起微妙的起伏。他托起女孩兒的頭,把她的長發撥得垂落在床的一側,敏銳的手指感覺到女孩兒細長的脖頸和圓潤的肩膀,如同細弱的花梗托著開得又大又白的蓓蕾。
女孩兒的味道也像花,不是插在花瓶里的,而是開在夜晚河邊的。劉巍小時候總經過的一條河,寧靜而深邃的水緩慢地流,水面映出對岸樹的波紋。岸邊的石頭后面開著一朵花,那么大,那么突兀,也沒有人去采它,像是在另一個空間被種下的。
第二天,女孩兒又來了,過了預約時間,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她的汗沿著領口落入了乳溝之間,氣味沿著上衣的領口上升。劉巍大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順著氣息將她吸了進去。他害怕自己的動作被她看見,慌忙說:“你先洗洗手吧。”
女孩兒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又后悔了自己的這個決定,肥皂的堿性味道破壞了女孩兒身上均衡豐富的油脂味。他一整天都非常失落。
第三天,女孩兒又來了。她進門就直喊熱,把上衣脫掉,只穿著一件貼身的背心,有兩根細細的肩帶——放心劉巍是個盲人。女孩兒沒有穿內衣,他的手不小心掠過她的乳尖,一陣戰栗。
他想到自己剛上初中時的一個老師,美麗的劉老師,高挑的身材和鵝蛋形的臉,花瓣一樣的嘴唇。老師同情他視力不好,考試和上課時總是走到他身邊,看他把黑板上的板書都抄下來沒有,俯身去看他的字,頭發搔得他耳朵很癢。陽光潑灑進來,把老師的襯衣照得半透明,露出粉紅色的肌膚,像綻開的櫻花。他心里下了一場暴雨,把櫻花打得七零八落。
女孩兒說:“劉師傅,你按完了嗎?”
沒有按完,但劉巍不敢繼續,劉巍手心出了一層汗,他聞到自己身上散發出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數度勃起又數度熄滅的味道,體液粘在布料上,被風吹干了。
第四天,女孩兒又來了。
…………
劉巍對她的味道上癮。直到一周結束,新的一周開始。女孩兒不來了。
那段時間,劉巍絕望得每天手腳冰涼,甚至在長達半年的時間里喪失了嗅覺,喪失了激情,感覺不到溫存、憎惡和悲傷。

“你說的這個女孩兒是什么時候來你這兒按摩的?”林滿問。
“去年六月的第二周。”
“我知道她是誰,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在畫一幅畫,她是我的模特。她每天擺好幾個小時的姿勢,全身酸痛得不得了,我就讓她來樓下推拿……!你等著!”林滿匆匆忙忙地沖出了屋子。
劉巍坐在房間里。他感到心跳得厲害,此時的墻壁是紅色,是沸騰的血液和充血的眼底。
過了不到五分鐘,林滿就回來了,他說:“我把那幅畫帶來了。”
小心翼翼地把裹在畫外面的牛皮紙拆掉,畫完全展露出來了。一瞬間,空氣都好像停止了,畫似乎尚未習慣接觸空氣,就像少女的肌膚尚未習慣接觸空氣。
林滿握著劉巍的手,一點點去撫摩畫的表面。劉巍仿佛再次觸摸到女孩兒涼而軟的皮膚,他甚至感到畫紙瑟縮了一下。關于女孩兒嗅覺的記憶鋪天蓋地地襲來,那一次次在她身上捕捉到的味道重逢、相聚,并且生長,變得如此濃稠豐富,就像是流淌著香料的河流。劉巍像一個干渴至極的可憐的旅人,趴在河邊一口口貪婪地汲取源泉。
他感到自己的眼眶里涌出了淚水。

小張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按摩院門口的狗不知所終?諝庵惺歉骷页床说南銡,在鐵鍋上炸裂的油的味道讓人異常安心——無論如何,日子總要過下去。
她進了按摩院,劉巍正在摸索著往外走。
“劉師傅,明天見。”
“明天我不來了。”劉巍說。
“你要請假?”
“不,我要去美國。”劉巍說。
林滿說女孩兒去了美國學電影,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他也不清楚。
劉巍要去美國找她,循著她的香氣,在得克薩斯的高山沙漠中尋找,在加利福尼亞的海灘上尋找,在洛杉磯尋找,在紐約尋找,在布魯克林橋上涌起泛濫的河水味道中尋找,在人潮擁擠出來的汗液和街頭的小便味道中尋找,在炸薯條、葡萄酒、奶油的誘人味道中尋找。

 

本文選自蔣方舟首部小說集《故事的結局早已寫在開頭》

 

蔣方舟,作家,《新周刊》雜志副主編。@蔣方舟

(責任編輯:衛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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