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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背影 作者/馬徐駿

發布時間:2015-04-10 15:06|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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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這哥們,在我兒時的印象里一直是個嚴父。

我最怕他眼睛瞪得溜圓唬我的時候,無論是在撒嬌還是無理取鬧,只要他眼一瞪,我都瞬間感覺自己快被嚇得尿了。

記得有一次從部隊回上海探親的時候,在大姑媽家做客,被問到一個幾乎所有孩子童年時候都一定會被問起的問題:你喜歡爸爸多一點,還是媽媽多一點?

當時我大概也就是3歲多,4歲不到的樣子。但是我清晰記得那個時刻回答問題的所有心理感受和內心活動。

我的第一反應:當然是媽媽!這還用問!爸爸那么兇!

但是看了一眼正襟危坐在一旁一臉嚴肅的老馬,咽了一口口水,很大聲地回答:爸爸!

大姑媽問:為什么呀?

沒為什么!就是喜歡爸爸更多一些呀!

好吧,說實話,是怕說更喜歡媽媽,會挨爸爸的揍,因為感覺媽媽更疼我,即便不說最喜歡她,至少也不會挨打吧。

所以誰說小孩天真無邪來著?小孩最會權衡利弊見風使舵來著,誰拳頭硬傍著誰,誰給糖吃跟誰好,氣節是什么玩意?孩子的世界里沒那玩意!

當然啦,即便說了喜歡媽媽多些,又怎么會挨打呢。

倒是這種挑撥離間的問題挺能顯示孩子的智力水平,擺出一副殉道者的堅定表情,回答都喜歡不就好了嘛!并且按照老人的說法,3歲看到80,所以至今我都覺得自己其實是個笨蛋。

不過后來想想,是不是在教育我這個問題上,爸媽是在我生下來的時候就分工好了,各自擔負起嚴父和慈母的角色,如無意外,一輩子都不動搖。

說是嚴父,老馬也只是看起來兇,我小時候真挨他打的次數加起來遠沒有跟他一起打雪仗來得多。

剛從外婆家被接到部隊上跟爸媽一起生活的時候,按照他們后來的敘述,我完全就是個小野人的德行。當時外公寵我這個唯一的外孫到了不講人性的地步,長牙的時候牙齦癢癢的不行,說要咬一口,外公就真把胳膊伸過來給我咬,我也就真的“康昌”一口,血都流了出來才滿意地罷嘴。

老馬顯然是容忍不了自己的親生兒子跟個野生動物似的。所以那時候經常被他拎著耳朵關進廁所里反省,不說出自己錯在哪兒了絕不放出來,任憑我在廁所里怎么踹門,怎么撓墻,嗷嗷叫,反正老馬是鐵了心必須把這熊孩子給教育好才算完。

我至今耳朵很尖,經常開玩笑質問他是不是小時候被他揪大的,老馬都會一本正經地看看我說:招風耳是我們馬家的遺傳。

記憶里,唯一一次老馬真正動手打我,是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放學回家發現書架上的香蕉少了兩根,中午又只有我回過家,于是老馬問我:香蕉是不是你吃了?

我說:沒有!

然后老馬就真的火了:吃了就吃了,沒關系,但不能撒謊說沒吃!

我說:真沒吃!

然后就被打屁股了......還是用皮帶抽的,然后,那根皮帶本來也快報廢了,結果不小心給抽斷了......

這個梗被我說了差不多有十多年。

這是虐童!老馬!而且你知道你那屬于屈打成招嗎?到最后嘴上被迫承認撒謊,但是心里依然肯定香蕉不是我吃的啊喂!你不覺得那時候我們去你單位的公共浴室洗澡,你帶著一個臀部茄子色的倒霉孩子會讓同事覺得你心理變態嗎?好歹你大小是個領導啊老馬!

老馬一臉嚴肅地回答:我只是想教你做人要誠實。

拜托你這么認真干嗎!我只是跟你探討一下,我早過了記仇的年齡了,不過就是拿出來說,試圖讓你不好意思一下嘛。

老馬繼續一臉嚴肅地說:我就是個認真的人。

好吧,我承認,如果每個人都有一個行走江湖的特殊技能,那么老馬的大招就是——認真!
這兩個字貫穿了他幾乎整個人生。

記得剛從部隊回到地方上的時候,他從一個作戰參謀轉成了一個紀委公務員,從來沒有寫過公務匯報材料的他,在新家支起那張部隊帶回來的破舊圓桌,整夜整夜地揣摩,重寫再重寫。我睡醒一覺了起來撒尿,看見那昏黃的燈泡依然亮著。

沒過多久,老馬的公文水平不但在單位里首屈一指,連老媽要寫的材料也開始經他的手修改了。

所以老媽常說,你爸這輩子最大的優點是認真,最大的缺點是太認真。

我一直覺得按照老馬這種直接干脆且令行禁止的作風,他最適合的是軍旅生涯,而不是呆在地方上當公務員。

做業務他一流,當領導那套他太外行。

所以回到地方上的工作,他一直被當做了滅火隊,哪里有問題哪里去,搞好了就再接一個爛攤子。反正干活得靠你,升遷沒你的份。如果不是最后碰到一位好領導,趕上一趟末班車,可能這輩子就要以一個科長的身份終老退休了。我覺得他做的工作比起他的才干來說,就倆字:屈才!

但我沒有資格說這話。

爸媽之所以放棄本來要提拔到更高的軍隊職位,回到上海做了小公務員,完全是因為我。
老馬不想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坐兩個多小時的汽車從部隊駐地到城里上學,他想讓我有更好的教育環境,所以爸媽加起來30年的軍齡,最后帶著3000塊轉業費回了地方,一切從頭開始。

我從來沒問老馬,是否因此而后悔過。

我不敢。

當然,也是因為他如此在意我的成長,所以在青春期的時候免不了就發生了很多沖突,最狠的一次就是我們父子倆幾乎拔刀相向。

初、高中時候最流行的,是日韓那種留海長到擋住眼睛的發型,也是我中二病發作最嚴重的青春叛逆期,反正就是爸媽怎么看不慣怎么來,在把人氣瘋這點上,有1分的可能絕對要拿出12分的努力。道理全是放屁,唯有我認為對的才是真理!

像所有不善于處理青春期親子問題的父親一樣,老馬眼里,這發型就是墮落的代名詞。終于在又一次關于發型的爭執中,我們父子倆差點動手,我一怒之下沖進了廚房抄起了菜刀。

老馬氣得都顫抖了:怎么!還想砍你老子!

比他氣得抖得還厲害的我一轉刀把,把菜刀遞到他手上:你不是覺得我丟你的人嘛!砍死我再生一個吧!

老馬被氣樂了.....

教育專家們當然可以蹺起二郎腿,輕松地指責老馬的教育方式有問題?涩F在的我想說,那時沒有人教過我應該怎樣做一個兒子,同樣的,很小就離開家的老馬,也從來沒有人教過他應該如何當一個父親。

像所有這一輩的人一樣,他們都是把自認為最好的給自己唯一的孩子,很多時候也許簡單直接,顯得缺乏技巧,甚至有些笨拙,但沒人會否認,那里面包裹的,都是最深最深的愛。

不過,這道理我也是后來才懂的。那時候的熊孩子,巴不得立刻離家出走,一分鐘都不想多呆。

結果沒多久,我就因為吃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上吐下瀉,不得不在半夜里去醫院掛急診。腹瀉虛脫的我,站都站不住了,更別說從沒有電梯的5樓走下去,除非是滾,要么就爬!可讓當時已經差不多跟老馬一樣高的我,被他背下去,是個絕對不會出現在我腦中的選項。況且前不久才剛動過手,那不等同于向敵人求助!我的自尊心不允許!

一直到被老馬拉到背上,我依然還在掙扎,那感覺好屈辱......

老媽在旁邊說:背你怎么了?小時候從車站下來要走好長一段路回家,你不想自己走,裝睡,還不都是你爸背你回家的。都忘啦?大了反倒不好意思了還。

其實就是因為還記得小時候在老馬背上的時候,那寬闊而溫暖的感覺,已經是大小伙子的我又被迫去重溫,那種感覺才真的是說不出的奇妙。

可當時腦殘的我,脫口而出的卻是:我肯定會還給你們的!爸媽都搖搖頭笑了。

大概是舉頭三尺有神明,或者當時在心里賭咒發誓太狠,07年的時候,我還真就背回了老馬。

他摔斷了腿,要回家靜養。家住4樓,還是沒有電梯。上樓的時候我說:我背你吧!結果這次換成老馬不好意思了,連連擺手拒絕說不要。

我一臉的壞笑:嘿嘿,這不是父債子償,是子債兒子自己來償哦!然后我就不由分說地把老馬背了起來。就在那個時刻,我心里猛地驚了一下。

老馬175,比我只矮幾公分,體重也有150了,可我從來沒有想到,把他背到背上的感覺,會是這么輕,輕得甚至讓我難以置信。

忽然意識到,他再也不能背我了,從今往后,該是我背他了,那一刻,眼里突然止不住的淚水就涌了出來。

09年老媽走了,從此剩下了我們爺倆相依為命。

癌癥折磨著老媽也折磨著我們全家的那幾年里,從治療方案到手術安排,老馬都要親自一遍遍地反復確認。但凡聽到有什么好藥,甚至偏方,有可能治病,老馬都千方百計地去弄。
有一次最夸張的是,聽說蚯蚓可以做藥引,老馬就真的去挖了一桶來熬,那個彌漫開的味道實在是……聞一口都想吐上三天。老馬緊閉著廚房的門,在里面一邊嘔一邊熬。老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紅著眼圈說:我覺得嫁給你爸,這輩子值了。

老媽是我見過最堅強的女人,可那些日子里,老馬才是我們全家的精神支柱。想到可能就此失去媽媽,我已經六神無主,作為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我甚至開始做禱告。在夜里一個人的時候,我不知道老馬心里會是怎樣的難受,但在我們面前他一次都沒有失態過。

一直到老媽過世的那個晚上,我把她送下樓去,回到病房的時候,我平生第一次見到老馬顫抖著雙唇,淚流滿面,看著空空的病床,上面還有老媽剛躺過的痕跡和余溫,老馬一下子站不住了,我扶著他坐下,只聽見他泣不成聲:好好的人,那么健康,怎么就這么沒了,我沒用,留不住你......

鐘點工阿姨來家里打掃的時候,看見我房間里掛著媽媽的照片,問起了家里的事。

我說我現在特別希望老馬找個好老伴,鐘點工阿姨很驚訝:你不會覺得對不起你媽嗎?

我搖搖頭:從來沒這么想過,你沒見過我媽生病的時候,我爸對她有多好。我覺得一個人在世的時候對她好才是真的好,人不在,做什么都沒用了,感覺再怎么用心都像是做給人看的。我覺得我媽挺幸福的,她也一定不想讓我爸這么孤單。而且我媽走了以后,我爸一個人承擔起原來兩個人的責任,我們幾乎再沒有像原來那樣爭吵過,有什么都能心平氣和地交流,就像兩個彼此了解、交心的好朋友。

真正相愛的人,都希望對方能過得更好,而不是彼此折磨。

阿姨想了想說,你說得挺對,你也挺想得開。

這算是想得開嗎?我不知道。

只是你一抬頭,看見一個男人的背影,他陪你走過了你的孩提、青春和一半的人生,他沒有要求你什么,只把自己覺得最珍貴最好的給了你。

你看著他的鬢角被時間點染變白,額頭上的皺紋不知道有幾條是因為你而再也無法掩蓋,只有他看你的眼神,不但滿是沒有改變過的憐愛,而且隨著歲月越來越柔軟。
面對著這樣一個男人,需要什么理由去說服自己想開嗎?想給他一些撫慰,來報答其實你永遠也報答不了的愛,難道不是一種本能嗎?

我寫下這篇文章的時候,是老馬60歲的生日。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因為退休了而有些失落,但我卻從心底里為他感到高興,他終于離開了那個不適合他的職業生涯,他終于可以有時間去做些自己真正喜歡,展現自己才華的事情了。
我覺得他是個了不起的父親,不只是因為我腦海里回憶起的那些片段,而是即便到了快退休的年齡,他依然可以拿起單反學攝影。而且照片拍得越來越有模有樣,他在網上學習新鮮東西,獲取信息有時候比我都快。

老或者不老,真得要看心態,在老馬的身上我從未感覺到有衰老的氣息存在。

在去年寫作最低潮的時候,差不多有整整一年的時間,我處在痛苦期,不想出門,不愿見人。老馬從沒說過什么,只是每餐的飯桌上,滿滿都是豐富可口的飯菜,當我想跟人說說話的時候,他隨時都在。

從小到大,我好像都不是一個會讓大人省心的孩子,經常干出一些讓人議論紛紛的事兒來,總顯得和周圍人不太一樣。但老馬接受我,包容我,無條件地支持我。

他用他愛我的方式,教會我該如何去愛這個世界。

我曾經有過很多偶像,我也曾離開這個男人身邊去追逐偶像的身影,可是到頭來,發現唯一真正可以讓我從心底里崇拜的,其實就是一直陪著我長大的父親。

(責任編輯:郭佳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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