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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曾撩動我的心弦 作者/吳惠子

發布時間:2015-04-10 14:56|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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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錢,八歲那年開始自己掙錢,生財有道。

第一份工作按照今天的社會分工來衡量,就是小時工,我媽是我職業生涯里的第一位老板,也是我所有老板里,長得最美的一個。

當時的工資是這么算的,倒一次垃圾五毛,洗一次碗一塊,我媽嫌我擦地不干凈,不肯列入付費項目,我也就參與得不多,F在想來,絕對是親媽,那些年我們都是按照項目當場結算,童叟無欺,一般倒完垃圾進家門,錢就平平整整放在餐桌上閃閃發光,我美滋滋地把錢收好夾在新華字典里,隔三差五,就翻開厚厚的字典坐在寫字臺上數一遍,覺得錢好香。

為了增加收入,我經常趁我媽不注意就主動跑出去倒垃圾,然后抱著空空的垃圾桶跑去找她結賬。那段時間家里的垃圾桶永遠是空的,我媽終于發現了端倪,她哭笑不得,說垃圾沒滿你就倒。我心虛,但不服,堅持說雞蛋殼在家里放久了容易招蜈蚣,我媽怕蜈蚣,一聽很有道理,猶猶豫豫給我算了工錢。 

冬天天黑得早,吃完晚飯出去倒垃圾一般天都黑透了,我家住一樓,打開門樓梯間就竄涼風,小時候書讀得不多,唯心主義,怕出門遇到鬼,便拎著垃圾屏住呼吸一路小跑,遠遠地往垃圾堆扔過去,然后撒腿就往回跑,總感覺后面有什么東西追過來,汗毛直豎。雖然工作簡單,但對八歲的我來說,也算是冒著生命危險。
但是,我為了掙錢,還有更拼的。

我媽發現我越來越愛錢,就經常抓住這個小辮子逼迫我干各種我本來不愛干的事情。 我家那邊臘月流行吃臘肉,肥得流油的大肥肉,鹽腌風干松木熏,要吃的時候洗洗上鍋蒸,蒸完趁熱切片擺盤,盤底滲出厚厚一層油,晶瑩剔透的臘肉片,往往直接就吃,咬一口,夾雜著柴火味道的豬油四溢,膩。

小孩子一般都不愛吃,我也以為自己打死也不會吃,但我媽,只用了兩塊錢,便降服了我不吃肥肉的決心。
有一回吃飯,桌上飯菜差不多都吃完了,只剩臘肉還沒怎么動,我媽說讓我吃了好洗碗,我說不吃不吃。
我媽說兩塊你吃不吃。
我說半塊也不吃。
我媽說不是兩塊肉,是兩塊錢吃一塊肉。
我說媽你再說一遍,她說,吃一塊臘肉,給你兩塊錢。
好貴。

有錢能使鬼推磨是真的,那天我膩得翻白眼,胃里翻江倒海領了六塊錢,緊緊拽在手里,好幾天看到臘肉都想吐。那是我年幼無知里第一筆真正的血汗錢。也正是憑借金錢觀開蒙得早,在大部分同學都緊緊巴巴買糖稀的時候,我已經基本實現了小零食領域的消費自由。
臘肉事件之后,我媽常常說,我真是佩服你,那么肥的肉,要錢不要命。在她佩服的目光中,我媽和我都一度以為,我天生愛錢,超過愛一切。

一分耕耘,一分收獲,慢慢的我也有了自己的小金庫,新華字典夾的錢越來越多,為了減輕存儲壓力,有時候我也會跑去找我媽換整錢,但那本變得舊舊的字典還是開始合不攏,經常在書架上咧著嘴炫富。我媽給我買了一只陶瓷的小豬存錢罐,豬背有一道硬幣大小的縫兒,正好往里塞錢,我媽把存錢罐鄭重其事地交到我手里,告訴我這只存錢罐只能存錢,不能取錢,除非砸爛,讓我在將來砸之前,深思熟慮,想清楚。
我媽說砸存錢罐的時候故意夸大這種儀式感,搞得我有一種莫名的壓力,覺得砸存錢罐,是一件極其悲壯的事情。

存錢罐放在新華字典旁邊,每天我寫作業一抬頭,小豬就笑瞇瞇地看著我,我盤算著它裝滿錢的肚子,也笑瞇瞇的,但是它還沒捂熱乎,就被我砸了,匆匆忙忙,沒有猶豫,沒有多想。
有一回放學,我剛下車,就看見我媽和一個叔叔心事重重地朝我走過來。
她先說,你聽了不要難過。
我還沒聽完,就哭了。

我爸那個傻逼,混黑社會,講兄弟義氣替人擋災,結果被人捅了三刀,胃和肺被人捅穿,可能不行了,我爸的兄弟就來找我媽,說離婚前就算再不愉快,我爸也算吃了苦頭,這個事情萬萬不能瞞著我,讓我去一趟醫院,搞不好就是父女這輩子最后一眼。

我問我爸還能不能動,叔叔說身上插著很多管子,不怎么能動。我說,那你們等等,我要先回趟家。
我回家把存錢罐砸了,然后在玩具店買了一套塑膠恐龍的玩具,到了醫院,進門之前,叔叔把我拉到一邊,說孩子你一會兒進去了別哭,你爸看你哭,就知道自己不行了,你不哭他興許還能挺住。我說好。
進了病房我沒敢仔細看我爸的臉,躲躲閃閃瞄了幾眼,發現我爸好像腫了,肥了好幾圈,氣色不錯,不白,依然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可以再爬起來打一架的樣子。我撕開封套,把一袋子塑料小恐龍嘩嘩啦啦倒在了我爸的肚子上,我爸吃力地喊我名字,用他那只沒輸液的手抓起一只恐龍,張著嘴要說啥,我一個字也沒聽清。
我不耐煩,說爸你別說話,這些小恐龍是我用自己攢的錢買的,躺在醫院不能動,有玩具就不無聊。我說話的時候,我媽從病房出去了。我看了看病房四周,都是我爸的兄弟,齊刷刷站在那里愁眉苦臉。

我媽給我買了新的存錢罐,還是小豬,只不過豬肚子上有一個塑料蓋子,存進去的錢還可以摳出來。因為我之前砸的那只存錢罐,碎渣撒了一地,到處都是,我媽罵罵咧咧掃了好幾天。
我繼續倒垃圾洗碗,但是不跟我媽要工錢了,小生意變成了義務勞動,我媽覺得我懂事了,便更大方地嘉獎我,隨著我越長越大,我媽給我的零花錢面值也越來越大,我的小金庫越來越肥,可是奇了怪,我卻越來越摳,過年領了壓歲錢,和弟弟妹妹出去買鞭炮,從來不掏自己的兜,一毛不拔。我媽說我小小年紀就掉進了錢眼子里,鬼迷心竅,長大了可怎么辦。

長大后,我大方了一回,結果讓我媽揍了一頓。
我從愛錢的幼女變成了愛錢的少女,高二那年遇到了我的初戀。學校合唱比賽,我們班主任嫌班里六十個學生沒一個唱歌好聽,便從高三找來一位領唱。

那天我們在體育館門口的臺階上排好隊準備練習,班主任帶著一個男孩子過來,說是我們的領唱X,市里歌唱比賽一等獎,后面的話我根本沒聽進去,就記住了他的名字和班級。南方冬天潮濕陰冷,男孩子戴著毛線帽子,插著耳機,白白凈凈的臉神似陳冠希,他抬了抬頭往臺階上望,輕描淡寫地憂郁一瞥,正巧碰到我的目光,我感覺心口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來回蕩漾。
班主任在體育館門前遼闊的水泥地上,用很不標準的普通話拉長了聲音說,預備,唱。

那是從旭日上采下的虹
沒有人不愛你的色彩
一張天下最美的臉
沒有人不留戀你的顏容 

X的聲音,好聽。
沒什么事情,比懵懂時期兩情相悅更美好的了。我在合唱訓練的第三天晚自習,收到了X的情書,這個激動人心的消息,瞬間撫平了我們班其他妙齡少女們心里的漣漪。X歸我了。
愛情是個大力士,再摳的鐵公雞也要掉毛。

為了給X買生日禮物,我花了當時自己積攢的全部積蓄,為X買了一只最新的松下CD機,讓他聽周杰倫和黃家駒。覺得銀白色的CD機跟他好配,我跟他也好配。
第一次我傾盡財產給男人買玩具,我媽哭了。
第二次我還是傾盡財產給男人買玩具,我媽怒了,她氣急敗壞,聲討我不務正業隨便早戀,暴打我一頓,打得可疼,但是我卻不后悔,心里埋怨我媽不懂愛情。
原來是我不懂,后來隔壁班有個比我更白的女孩子橫刀奪愛,搶走了X,我的初戀在痛哭中無疾而終,那只貴貴的CD機,他也沒有還給我。我又開始覺得,還是錢好。
但是錢再好,沒有青春好。

JK死的時候十八歲,我也十八歲。她突然高燒不退,去醫院查出來是白血病,轉輾北京上海治了半年,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還跟親戚借了好多錢,但最后醫生還是搖搖頭,讓她父母帶著她回了老家。JK一會兒給我發消息說她不想死,還有好多電影沒有看,一會兒又說如果死了碰見張國榮,就問問他為什么要跳樓。她父母還想送她回醫院,她說算了,最后JK走的時候,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因為渾身骨頭疼,一直昏迷,所以很平靜。

她的父母白發人送黑發人,抱著我泣不成聲,我到JK的臥室,看到滿墻都是她喜歡的電影海報,柜子里有她的發卡,她的公仔,她的課本和唱片,她的錢包里還有一張我的照片,滿屋子都是她對這個世界的眷念。我忍住沒哭,揣起那只她生病時我送給她許愿的尾戒,從她家出來,腳下一滑,在回家的路上狠狠摔了一跤。
我突然明白,就算再多的錢,也不能讓JK戛然而止的青春重新活過來。

我去公墓的時候買了兩束白菊花,一束給JK,一束給我爸,然后把傷感都收起來,離開了家鄉,到離家很遠的北京上學工作生活,在這個城市一待就是十年,見了很多要錢不要命的人,見了很多為分家產反目成仇的人。他們欲蓋彌彰,用夢想粉飾欲望,不僅為每一只火腿明碼標價,為每一只器官明碼標價,還大義凜然地為這個世界的每一寸空氣也明碼標價,包括生命,婚姻,快樂和愛情。

浮云一別后,流水十年間,林林總總,大是大非哪能分得那么清。錢終歸帶著魔性,閃閃發光的時候值得去愛,但求財之路四處都是陷阱,一不小心就會魔心難改。
但愿我們都能珍藏自己曾經被撩動過的那根心弦。
讓未來還有很多可以期待。

新的一年,恭喜發財。

 

吳惠子,作家、編劇!敢粋」常駐作者。@吳惠籽

(責任編輯: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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