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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作者/里則林

發布時間:2015-04-09 18:51|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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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家附近有一條安靜的小街道,每到夏天白玉蘭都掛滿兩旁的樹梢,連呼吸都是香的,走在其中,感覺很幸福。此去經年,我走過許多街道,再也沒有遇見過這樣的街。

那一年,我第一次喜歡上一個姑娘。才11歲。

那時我常穿過那條街,街兩旁有狹窄的舊書屋,里面有看不完的漫畫書;還有五金店,胖胖的老板常年單腳踩在椅子上火花四溢地鋸鋼管;還有一個門口擺放著長椅的小賣部,炎熱的天氣里,長椅上總坐著喝汽水乘涼的人。

而在街角路口的交匯處,有一家包子鋪,那里有我喜歡的姑娘。她有一雙純凈烏黑的大眼睛,一頭烏黑的長發,笑起來時很溫暖,像太陽,還會自己給自己剪指甲,可是她比我大了7歲零幾個月。

于是我總是謹慎地走到包子鋪門口,滿是緊張地抬頭望她一眼,她睜著大眼睛笑瞇瞇地看向我時,我又馬上低頭指著蒸籠干凈利落地說:“這個,還有這個。”生怕開口話說多了,就暴露了自己更深沉層次的稚嫩,每當她湊過身來,遞給我包子,我能聞到她身上六神花露水的特殊香味。最后我會提著包子,安靜地穿過一整條街都不會有一個人發現我正洋溢在幸福里。

那些日子我總和她一起上學,放學,起先是順路,后來是她發現我總與她順路,并且她認得我,便常常站在前面等我,我一般遠遠看著她,遲疑一下才繼續往前走,她告訴我:“我感覺我應該帶著你。”于是她就總帶著我。

“帶著我”這種話讓我心里很不舒服,但我又無從反駁,因為我小學三年級,她高中一年級。所以路上我總故意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也不和她說話,她有時發現我故意躲避她時,會側過臉看著我,然后撲哧地笑了。

她一笑我就感覺我被融化了,但是仍然故作鎮定地東張西望,努力壓抑著從四面八方沖上臉龐的血液。

我們第一次不是因為買包子的對話發生在一個上學的清晨,她遞給我一杯冰豆漿,我搖搖頭。接著她說:“今天我不喝這個了。”

我突然出于好奇,終于第一次沒有因為買包子而決定與她對話:“為什么啊,你以后都不喝這個了嗎?”

于是她也第一次展現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過了一會才說:“就這幾天不喝,身體不舒服。”然后神秘地笑了起來。

我半張著嘴,感覺她正在經歷一些神秘而我又不能知道的事情,突然才恍然大悟,挑著眉毛問她:“難道是……拉肚子!”

她尷尬地抿了抿嘴,露出小白牙,笑著對我說:“對對,差不多就是這一類的事情。”

我馬上紅起臉,低頭喝起了豆漿。那一刻心里很生自己的氣,覺得自己不該問,因為我喜歡的姑娘,那么漂亮,那么漂亮又怎么能拉肚子,拉肚子,多不漂亮?但很快就原諒了自己。


她有一個做包子的爺爺,從我見到她喜歡上她那一天起,就知道他們就一直生活在一起,而她父母在外地工作。

她爺爺是個奇怪的老頭,我們都怕他,除了她。

她的爺爺別人都稱其為陳伯。陳伯沒事就在街口一言不發地坐著,走過的人只要有人膽敢看他或者觀察他,他一定會大發雷霆地指著那個人一頓怒罵。所以只要他坐在街口上時,所有熟識的行人都會低頭路過。

我曾不了解這一點,一個小伙伴拍拍我的肩膀,問我:“你敢看那個老頭嗎?”

我心里一顫,嘴上馬上反問:“為什么不敢?”

小伙伴捂著嘴對我說:“那你看,快看!”說完他立馬就先轉過身去了。

于是我在馬路對面,開始了——看。沒過多久,陳伯發現了我,一秒過后爆發出雷鳴般的吼聲:“小癟三你看什么看!”我嚇得全身一抖,接著看見陳伯站了起來,嘴里開始對著我罵罵咧咧,小伙伴轉過頭來瞄了我一眼,開始狂笑起來。

而此時,看見她驚慌失措地從后面跑了出來,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她馬上擋在我和爺爺面前,轉過頭來對我調皮地吐著舌頭,用手勢示意我快走。我傻傻地看了她一會,然后被小伙伴拉著一溜狂奔,感覺斑駁的樹影投下了星星點點的光芒,時隱時現地照耀了我,花香沖進我的鼻子,直達心間。

街邊的小賣部放著羅大佑的《戀曲1990》:“烏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臉。” 那年我從未喝過酒,但卻也醉了。

整個下午頭腦都處在播放幻燈片的狀態,以至于小伙伴們圍在一起嘲笑我,我都沒有進行一絲反駁,僅僅是傻笑著,然后他們認定我被罵傻了。

第二次見到她,是小伙伴跑來找我,故作神秘地讓我出來,然后小聲地告訴我:“你知道嗎?陳伯的兒子回來了,找了一個醫生,說幫陳伯看看,趕緊去看熱鬧!”

我聽完馬上踏上拖鞋跟著他跑了出去。

我們氣喘吁吁地趴在門口,從人堆里看進去,沒有看見她,但是看見很多與她爸爸久別重逢,打著招呼的人。在人群中,我看見了不勝厭煩的陳伯,他滿臉憤怒地坐在一張木椅上,卻沒有發作,他對面坐著一個似乎懂醫術的江湖醫生。

醫生問他:“老大爺,你是什么癥狀?”

陳伯滿是不耐煩,語氣僵硬地說:“我不是老大爺,我陳伯。”

醫生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哦?不服老是好事,但看您這身體和氣色,沒有理由晨勃了啊,如果真晨勃,那也不是問題!是好事!”

整間屋子里的人撲哧一下就笑了起來,我呆呆地看向小伙伴,他也呆呆地看著我,對我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明白這個沒有邏輯的對話。

只是陳伯的臉已經鐵青色了,“漱”的一下站了起來,陳伯的兒子馬上從旁邊出來對他進行安撫,此時她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把醫生拉了出去。而我和小伙伴馬上背墻而立,看向天空。

我用余光發現她和醫生在說著什么,時而醫生點點頭,時而她點點頭,然后愉快地告別。她穿著白背心,短褲,拖鞋,像站在世界的正中央,是那么的美。

所以那個暑假,我總是常常裝作漫不經心地來來回回穿過包子鋪,看見她時就高興,看不見時就失落。


直到后來我們很熟悉了,我也從未告訴過她這件事。

當然我們熟悉起來,甚至變成“好朋友”,除了我們一起上學放學之外,還因為一個她需要我替她保守的秘密。

那是在一次放學的路上,我們一起走著,一個男生從背后繞過我,突然蒙住了她的眼睛,她整個人一顫,明顯受到了驚嚇,我第一反應就是要殺了這男人,于是“砰”地一聲,我重重的一拳輕輕地砸在了該男生背上。

明顯他們兩個都受到了驚嚇,男生轉過頭來看著我,問:“這是誰?”

她看著怒氣沖沖的我,又看了看該男生,接著摸了摸我頭,幫我順了順毛,對男生說:“他是我家附近的小弟弟。我帶著她一起上學放學。”說完對著該男生笑,男生聽完也笑了起來,順帶摸了摸我頭,那一刻,我覺得有一種巨大而又莫名的情緒,就像被老師叫起來回答一個問題,但是全錯,于是老師讓我站著不準坐下的感覺。

“那是誰?”回家路上我問。

“那是姐姐的同學呀。”她笑著說。

我重重地“哦”了一句。她笑著問我:“你是不是以為有人要欺負姐姐,所以生氣?”問完她“撲哧”一笑。

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就點了點頭。她就摸著我的頭繼續笑著。

在之后的周末,我正在對過的兩條街和小伙伴們打鬧著,忽然在遠處看見了她,穿著一身碎花裙子,我張著嘴驚訝地看向她,她猛然間也發現了我,然后緊張兮兮地朝我這走來,開口對我說:“你不準說出去!”

我不明白她在說什么,一臉莫名的表情,過了一會才看到,上次那個男生從她身后走來,牽起了她的手。她回頭一看,臉“唰”的一下就紅了,就像她看著我,我的那種臉紅。

接著她說:“你要替姐姐保守這個秘密。”

我看著他們的手,感覺心撲通撲通地跳著,愣在原地,呆呆地點著頭,說:“哦。”

她依然溫暖如太陽般地對我笑,只是那種感覺,不再像是我抬頭能看到的那種太陽,而是像隔著屏幕看見了電視里的太陽,最后他們往遠處漸行漸遠。

知道了這個秘密的日子里,我常常在清晨的客廳,把鄧麗君和蔡琴的磁帶放進音響里,然后靜靜地聽著。

甜美的歌聲,頭上頂著的西瓜頭,還有胸前大大的哆啦A夢logo,全都掩蓋不住我的憂傷。

那一年,我11歲,第一次失戀。 


接下來的日子,我總憂傷地走在晨風中,夕陽下,時?粗炜瞻l呆。連她也發現了這一點。

在一個夜晚,我們一起坐在街上的小賣部喝汽水,她問我,我搖頭,她再問,我沉默不語。

她才憂心忡忡地看著我:“你不會是失戀了吧?”

我馬上臉紅起來,大喊道:“沒有。!”她看著我“撲哧撲哧”地就笑了起來。

然后她突然安靜下來,小聲地對我說:“我告訴你一件事情,我爺爺不罵人了現在。”

我瞬間從憂傷里被轉移了出來。

接著靜靜地聽她小聲地告訴我,她的老家有一個遠房親戚結婚,于是她和媽媽陪著他一起回去。酒足飯飽,大家開始閑聊的時候,爺爺一個人走了出去,開始沒人在意,不久之后,卻聽見爺爺的哭嚎。于是她們馬上追了出去,發現爺爺正趴在奶奶的墳上大哭。她想上去拉,但是被媽媽阻止了。

我睜大了雙眼,點點頭,全神貫注地看著她。

她繼續說著,她們老家的老村長這時也走出來了,沒過多久,就踉踉蹌蹌走上前去,然后就在爺爺面前跪了下來,一直說著對不起,那么多年,一直不知道怎么讓你原諒之類的話,說著說著老村長也哭了起來。

我驚訝地半張著嘴,滿腹疑問地說:“為什么呀?”

她喝了口汽水,告訴我:“你知道嗎,以前有個很特殊的時期,你沒經歷過,我沒經歷過,但爺爺奶奶經歷了,在那個時候他們就被冤枉了,然后被一群人欺負,是老村長帶的頭。在那個時候,我奶奶就去世了。爺爺從那之后,再也沒回過老家,脾氣也開始變得怪怪的。”

“為什么要欺負他們?你爺爺奶奶是壞人嗎?”我問道。

“不是,他們都不是,也許老村長他們也不是,壞的是那個時候吧。”她撲閃著眼睛告訴我。

“那后來呢?”我繼續問。

“后來,老村長一直給爺爺磕頭,又給奶奶的墳磕頭,說這些年,他一直在打掃,上香。說到這里的時候,我爺爺突然安靜了下來。過了一會,讓我過去扶他,那天夜里,我覺得爺爺是前所未有的輕松的,就像你考完了所有課目,接下來就是長長的暑假那種輕松,你懂吧?”她問我。

我馬上點點頭。她喝了口汽水,又說:“爺爺和我們待在老家的最后一天,帶我去看了以前他和奶奶生活的老房子,他記得所有東西,所有事情,他記得奶奶喜歡坐在哪里做些什么,他甚至記得奶奶在門口空地的哪一塊地方種過些什么。你知道愛是什么嗎?這個就是。”

我看著她沉默了,她也沉默了。我們坐在晚風里,突然覺得自己不憂傷了,和她一起若有所思地看向街的另一頭。

突然想起了陳伯,以后終于可以看他而不被罵了。


后來有一天,媽媽爸爸告訴我,我們要搬離這個城市了。

然后我在那個夏天靜靜地走進白玉蘭的花香,穿過那條街道,在街角的包子鋪找到我喜歡的姑娘,我告訴她:“我要走啦,去其它地方了。”

她問我:“去哪?”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

她又問我:“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又搖搖頭說不知道。她一下安靜了下來,又說:“你回來的時候,已經長大了吧?”

我突然帶點憂傷地反問:“我長大了回來,你還在嗎。”

她習慣性地“撲哧”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齒,眼睛瞇成天上的月亮說:“難道你要回來娶姐姐?”

我“唰”的一下臉紅到了耳根,覺得自己隱藏得這么深的想法竟然被她一語中的,就像做了壞事被老師一眼識破的窘迫,直直地愣在原地,手足無措。

于是她就抱了我一下,摸摸我的頭,哈哈大笑起來。

回家的時候,我站在街口,用眼睛把整條街拍進了眼底,放在了心里。想起自己自始至終,每次走過那條街時,都是幸福的。

我坐上去往大陸最東邊的火車,穿過無數小山丘和彩色的梯田,鐵道旁的小溝渠顯得波光粼粼,老農牽著他的牛站在溝渠邊,看著去往遠方的我,仿佛帶著羨慕;而我目送著原地不動卻漸行漸遠的他,也羨慕地覺得他能一直留在熟悉的地方,看著熟悉的風景,是多么的好。

夜里伴著亙古不變的“哐啷哐啷”聲,火車穿過夜幕下的繁星,穿過稻田上豎起的無數黃色燈泡;忽然車里的廣播播報道:“熱烈祝賀,普天同慶,我們的北京,申奧成功了!” 接著沒過多久,車里便爆發出一陣爆炸式的歡呼聲,人們從床上跳下來,開起啤酒相互道賀。整個列車洋溢著喜慶。

而我躺在床上靜靜地想,2008年,是多么的遙遠,還有7年,7年后我正好和現在的她一樣大,也正好成年了。

可她卻仍然大我7歲。

于是那一年,我11歲,在“哐啷哐啷”聲里,我覺得自己永遠失去了心愛的姑娘。雖然她從來不知道。

(本文選自里則林即將上市新作《像狗一樣奔跑》)

 

里則林,90后作者,“有個fm”臺長。@里則林

(責任編輯:金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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