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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讓這首歌縈繞在耳邊 作者/鄭執

發布時間:2015-04-09 18:51|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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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三年級,暑假作業我一個字沒寫。

之前一學期曾有人把空白練習冊埋進操場跳遠的沙坑,不幸被掃除的值日生刨出并舉報,該同學被更年期教導主任虐至精神恍惚。我吸取教訓,騎行十幾條街至一處廢棄工廠,把裝滿練習冊的書包狠狠甩到雜草叢生的廠房屋頂。返校當日,班主任逐個質問沒交作業的理由。我說,我書包丟了。未曾料到的是,老師竟說,哦,那算了吧。

原來很多事只有自己放不下,別人根本不在乎你曾失去什么。

那書包可是西瓜太郎的呀,騎車我才剛學會一個禮拜啊——那輛慢撒氣兒的坤車還是跟表姐借的。彼時的表姐早已擺脫暑假作業的夢魘。本是適齡初中生的她,學業極不靈光,退學去學了美容。她是不知道當年我有多羨慕她。

表姐還念初一那會兒,雇我幫她寫暑假作業。我說我幫你抄小楷吧,不用動腦,一頁算你兩毛錢。表姐拒絕,堅持親筆抄小楷,把數理化推給我。我說我不會啊,看都看不懂。表姐說,你就胡寫,愛怎么寫怎么寫,兩塊錢一本。我說,嗯,好的,沒問題。

我心軟,說干脆連小楷也幫你包辦,算買三贈一,不另收費。

表姐說免了,自己最愛抄小楷,這種費力又不用動腦的活兒。

事實確實如此,青春期的女孩就是不愛動腦。表姐當年跟所有同齡女孩一樣,愛死小虎隊。剩下那些半生不死的,忙著愛四大天王。其中最愛劉德華的是表姐一個閨蜜,看在姐妹多年的情分上,才跟表姐吐露一個驚天秘密——她堅持給劉德華的海報喂飯一個月,劉德華活了。

從此,我眼睜睜看著表姐一日三餐地侍奉小虎隊海報:霹靂虎一口,自己一口,小帥虎一口,自己一口,乖乖虎一口,自己一口。一個月過去,海報沒活,倒是蘇有朋的嘴被勺子戳出個窟窿。我說,人家華仔一人吃一碗,當然發育快,你的小虎隊三人分一碗,當然失敗,你得準備三碗。表姐恍然大悟,騙求大舅午飯多做兩人的飯量。每頓飯表姐都拿回自己屋吃,再開門時碗里總是顆粒不剩,大舅一度懷疑表姐是懷孕了。

那兩碗多出來的飯,都被我吃了。

暑假結束,小虎隊還是老樣子,反倒是我發育特快,開學直接被調后兩排座位。對鏡久照,深覺自己才貌雙全足以勝任小虎隊第四人,于是悄悄給自己起好了昵稱:機靈虎。

1996年,滿世界都在放任賢齊的《心太軟》。愛情口水歌的厲害在于,無所謂你是否到了明白什么叫做愛的年紀,只要旋律一響,耳膜跟小腦即刻被俘,嘴巴失心瘋似的跟著動。當大家都開始唱《心太軟》,唯獨表姐還在唱小虎隊。她把心穿了一串又一串,一次次教我那首《愛》的伴歌手語,可我始終沒學會。我反過來要教表姐唱《心太軟》,被她拒絕。

1998年春天,滿世界都在看一部美國電影叫《泰坦尼克號》,杰克露絲擁吻的海報遍布大小影院跟錄像廳。每個鉆進放映廳的青年,表情都不大自然——相傳電影里有長達一分多鐘的全裸鏡頭?善野央娪翱戳巳喂灿嫲藗多小時,竟始終沒見過不穿衣服的露絲——第一次,爸媽租碟在家看,露絲要杰克為她畫畫時,我爸說,兒子,你下樓把垃圾倒了;第二次,表哥租碟帶對象偷偷來我家,露絲要杰克為她畫畫時,表哥說,弟弟,你去廚房把我買的葡萄洗了;第三次,我為避嫌長途奔襲到離家兩個街區的一家地下音像店,把杰克露絲夾在中間,上下是霹靂貝貝和逃學威龍,拍上十塊錢押金,老板會心地瞟了我一眼,成交。忐忑歸家,我雙手顫抖地將碟片放進VCD機,露絲要杰克為她畫畫時,卡碟了。

春天尾巴,我過生日。表姐問我想要什么,我想想說,你帶我看《泰坦尼克號》吧。

大風中,表姐死命蹬著那輛慢撒氣兒的坤車,我坐在后座摟著她的腰,一路駛向無盡的憧憬。當大銀幕上的露絲就要讓杰克為她畫畫時,我對表姐說,姐,你去給我買瓶汽水唄。等表姐拎著八王寺汽水回來時,我卻不想喝了——露絲全裸的梨形身材讓我一瞬間長大了。

期待蟄伏越久,收獲總是更多。漆黑的影院里,我長吁一口氣,悵然若失。

那部電影唱紅了一首英文歌:席琳迪翁的《我心永恒》(My Heart Will Go On)。很多中小學生為唱此曲怒學英文,我也不例外——除了表姐,她正是于那年退學。

1999年,新世紀來臨前,全民最后一次同歌一曲:林志炫的《單身情歌》。彼時我身為一名十一歲的單身小學生,也跟人學著唱,每唱一次,都能比前一次體會到更多一點點的凄涼,單身可恥,直男有罪。只有表姐,墻上的海報仍是幾年前的小虎隊,她的心早已被穿了一百多串,三小虎還是一個也沒從墻上醒來。

表姐臥室的墻上始終有兩張海報,另一張是古裝扮相的趙雅芝。曾幾何時表姐還一度模仿那副古裝發型,兩條鬢角留得老長后綁成小細辮兒。當時她正喜歡一個技校青年,青年不很喜歡她的發型,她就把小辮兒剪了,可青年還不很喜歡她,她方才明白,原來不是趙雅芝的錯。

2000年后,《流星花園》風靡,四個長發美男的火爆程度堪比當年三小虎。一夜之間,學校里每個班級都涌現出自己的F4,女生們會為了爭辯哪班的F4更正宗而大打出手。時值初二,正式邁入青春期,我也不自覺染上一種青春期頑疾叫裝酷,本來話很多,突然某天起一個字不說,一連多日,病情嚴重時上課回答問題也只點頭和搖頭。老師受夠了,傳喚我媽,我媽迎面一腳,終使我開口說了兩個字:哎呀。

表姐那兩年已在美容界展露過人天賦,人生第一次找到自信,蒸蒸日上。有次她升職請幾個女同事唱K,叫上我為活躍氣氛。我到場一看,都是花枝招展的小姐姐,只有我一個男生,正在痊愈中的裝酷病即刻復發。

表姐說,來,咱們姐弟倆合唱一首《愛》,伴著手語。

我說,姐,不要了,我不再是機靈虎了,我現在是花澤類。

小姐姐們笑了,說,那就唱一首《流星雨》吧。

她們非要跟我合唱,可我不想,我堅持自己唱。我故意變換高低調一人分飾四角,可唱著唱著還是有人加進來,一會兒又加進來一個,終淪為大合唱。我心中生起無名火,因為合唱這種事違背了裝酷的基本原則,于是悻悻離開,同時痛下決心今后再也不唱這些口水歌了。也是從那時起,我正式告別了渴望尋求理解的年紀,開始了所謂孤獨地成長。

青春期對于大部分人,基本延續著同樣一種生長節奏:最好全世界都懂我——最好全世界都不懂我——至少還有那幾個人懂我。直到成人后逐漸明白:理解這種東西不過是一群孤獨嚷著要組合唱團,一開口才發現原來每一位孤獨都是一個獨立的聲部。每個生命都是沿著同方向的譜子前進,在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上唱著各自的口水歌。

表姐堅持唱小虎隊究竟至哪一年才罷休,無從得知。后來她也頻繁地更換過喜歡的明星,但都只是三分鐘熱度,很快就過了。直到結了婚,再無暇喜歡任何人。表姐的結婚對象是經人介紹的被認為跟她門當戶對的陌生人,可惜婚后不到兩年就分道揚鑣。那男人我只見過一面。

也許婚姻要匹配的不止是門戶,還有共同記憶吧。我總聽長輩們慨嘆表姐感情觀幼稚,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我猜表姐對愛情的記憶停留在了九十年代末,真正令她不滿意的,大概是那個男人沒能像許文強對馮程程一樣對她吧。又或者,表姐始終堅信:愛情跟抄小楷一樣,根本就該是費力但不該動腦的活兒。

2010年春晚,小虎隊重聚。三個四十不惑的男人比劃著手語合唱《愛》的一剎那,我熱淚盈眶,忍不住想把手中的年夜飯伸到電視機前喂他們一口。那些逝去的記憶真美好啊,在你還相信那就是永恒時,在你無疾而終地決定放棄之前。直到有天,生活替你給曾經的美好卸了妝,一些人嘗試愛上真面目,一些人選擇避而不見。我相信選擇避而不見的人不是真的懦弱,只是心太軟。

夜深了你還不想睡
你還在想著他嗎
你這樣癡情到底累不累
明知他不會回來安慰

只不過想好好愛一個人
可惜他無法給你滿分
多余的犧牲他不懂心疼
你應該不會只想做個好人

喔 算了吧 就這樣忘了吧
該放就放 再想也沒有用
傻傻等待 他也不會回來
你總該為自己想想未來

大概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歌詞了吧,我想?上覀儾坏貌粸樽约合胂胛磥。

人喜歡念舊,無非是在敵不過當下后堅守的一份優雅。高瞻遠矚者,總把目光留給明天,在他們那,快樂來自未知?稍谀钆f的人那,快樂來自失去。愛著那些沒能實現的愛情,總叫人心歡;活在那些從未醒來的夢境,方能永生。念舊的人總是心軟,也只有心軟,才能讓比愛情和夢更易碎的東西在心底安全著陸。

真想跟表姐成功地演繹一次《愛》啊,可那復雜的手語是我永遠記不下來的,如今恐怕連她自己也都忘了。但我能清晰記得的,是那個十五歲的姑娘在春風頂逆中猛蹬撒氣兒自行車的背影,比春風還生動。

 

鄭執,作家、編劇。已在「一個」App發表文章《愛呀,我去》。微博ID:@鄭執。

(責任編輯: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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