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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賭博 作者/顧穎

發布時間:2015-04-08 22:35|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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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跟富一代吃飯,拉我作陪。雖然我認為和富二代吃飯更讓人歡喜,但先和富二代的爹共進晚餐,也不失為走近夢想的一種途徑。

富一代是個賭博愛好者。比起賭神和賭鬼,我認為這樣的稱呼比較客觀,因為大多數熱愛賭博且沒破產的人都自認是賭神,在賭博的心理戰術中獲勝,比拉到一筆風投更讓他們自豪。事實上,賭神與賭鬼是一樣的,只不過成王敗寇,贏者是神,輸者為鬼。

富一代吃得不多,但很能聊,陸續說了些賭場的事。作為一個只能在影視劇里臆想豪賭的平民,他為我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富一代說他一個朋友在賭桌上輸了五億,輸光了自己的財產后,還憑著之前的輝煌借到幾千萬,下一秒便變成了籌碼,煙消云散。富一代感慨地指著自己的頭說,這人腦子已經壞了。
我問他,贏的時候怎樣控制自己及時收手。

他說,爆掉。

我無法理解這樣的專用名詞。他解釋說,就是故意輸一把,押一個最不可能贏的。贏能使人貪婪,及時的輸讓人警醒。

我人生唯一的一次all in是和朋友玩德州撲克。手捏full house的我以為足以傲視群雄,結果一把四條就讓我從此不再玩德州撲克。我牢牢記住喊出all in那刻的心跳聲和攤牌時的幻滅,無法控制的東西只有遠離它最安全,比方賭博,比方吸毒,比方愛情。

輸讓人罷手,富一代總是對的。

我媽是一個幾乎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同時誕生的平凡婦女。在她身上有著那個時代的普世價值觀,又極具個人特色。這個特色,很難用一個詞匯來概括。她從不懼怕看恐怖片,她可以一邊打著毛衣,一邊淡定地看鬼片,同時對我脆弱的心靈表示蔑視。她敢于沖撞任何直屬領導,國企干部,只要她認為她是對的。她受不得委屈也欠不得人。她是我認識的神經最堅韌,性格最剛烈的人,沒有之一。

總之,我媽這樣的性格絕對是一個痛恨賭博,和賭博這回事永無交集可能的中華婦女。但以宏觀的眼光來看,我覺得這樣的性格已經具備了上賭桌的基本素養,或者說,每個女人都是賭徒,在她們的人生中至少有一次,做了場豪賭。那就是婚姻。

我媽說過一百遍,當初和我父親相識的時候,她完全沒有看上他。并且明確,斷然地拒絕了他,連好人卡也沒發。但我爸是個好人,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心境,他寫了封信給我媽,說其實他跟我媽相親時,別人還給他介紹了個姑娘,他覺得已經相了我媽,就把那廂給回了。以現在的世道來看,我覺得我爸這個行為的后果取決于他的長相。他長得憨厚純美,這就是個淳樸青年的心聲;他長得尖嘴猴腮,這就是變相的質問,并且帶著輕微的脅迫。我爸的長相介于這兩種之間,我媽是簡單的女青年,她沒覺得我爸在脅迫她,她只覺得很內疚,總不能因為她的退出攪了人家的姻緣吧,于是她思前想后,決定舍身取義,嫁給了我爸。開始了人生第一輪賭局。

在相當長的時間里,我想她可能不止一次以為自己賭輸了。也許50%的中國式婚姻,都會讓人產生想退場的挫敗感,而你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是婚姻制度,是時間,還是人性?我媽和我爸的婚姻就像蕓蕓眾生中的一對,沒人能說清是天作之合還是人間怨偶,他們爭吵,冷戰,然后和好,繼續生活。

每一對夫妻的生活都可以寫一本小說,拍一部家長里短的電視劇。我爸和我媽也是,他們可以為了一把蔥買貴了一毛而爆發戰爭,也會為了毛主席和鄧主席哪個更英明而冷戰一周。更多的時候是各干各的,很少交流。偶爾歡笑快樂的片斷,夾雜在日復一日的冷淡中,容易讓人遺忘。

在一場起因不名的吵架中,我爸動手打了我媽一下。

那個冬天的夜晚我媽去黃浦江邊上走了一圈,我爸只穿著棉毛褲出去找,沒找著,回來了。我媽也回來了。那時還不流行“動手一時,禽獸一世”的人性預言。即使有,我想我媽還是會回來。她用后來的人生證明,這預言并不全面。我爸再沒有動過手。

1989年的某一天,那天我爸正在改革開放的前沿——廣州出著人生難得的肥差,我媽則從醫院得知她患上了癌癥。我爸興奮地帶回一枚用家庭積蓄為我媽買的黃金戒指和一堆二手衣服,我媽戴上戒指,告訴了他實情。

她逼著讓我爸發誓,如果她死了,絕對不再娶。我爸坐在板凳上一言不發。以我遙遠的童年記憶,應該記不清我爸是否坐在板凳上,但的確有這樣一幅畫面留在我腦海里。也可能是和當時看的鄉村電視劇重疊了。我爸是個實誠人,他不愿發誓是因為他做不到。不管我媽逼他多少次,他始終沒有發這個誓。于是我媽的心里有了一幅假想畫面,那畫面就是我三餐不繼,每天被后媽抽得死去活來。

基本的治療結束后,我媽開始練抗癌氣功。她每天早上四點起床,走到離家半小時的公園里,練四小時的氣功;她不間斷地喝中藥,藥里盡是蜈蚣壁虎毒草,中醫說這是以毒攻毒。

這是她人生的第二個賭局,她甚至沒有籌碼,但世上沒有一種力量比母愛更強大,哪怕面對的是死神。

她坐上賭桌的那刻,我爸的媽,也就是我奶奶和我的姑姑們正在游說我爸退場。他們試圖勸服我爸離婚。我爸是否同樣坐在板凳上一聲不吭我無法得知,我只知道他沒離婚,他依舊是我媽的丈夫,我的父親。

他上班養家,還瞞著單位偷偷報了個第二職業,考了導游證。每個月去廠里領我媽的醫藥費報銷。有一晚我爸拿完報銷騎車回家,在路上遇到了兩個打劫的。向來不識時務的他瞬間變得很識時務,把錢包交了出去;丶液笏軕c幸,說幸好報銷的錢沒放在錢包里。

醫療制度改革后,我爸媽常說,咱家還是有點運氣的。雖然生了這病,卻生在一個全額報銷醫藥費的時代。希望就如懸崖上的花,無論是死蔭的幽谷還是荒蕪的高地,總有春風搖曳。

18年過去,我爸和我媽還在為了蔥姜買貴的問題爭吵。我媽做氣功的時間縮短到兩小時以內,中藥里也沒了各種毒物。我已經長成一個能扛箱瓷磚下五樓的新生代文化女青年。除非我爸找個學跆拳道的,否則世界上沒有一個后媽能把我往死里抽。

富一代說:“贏是輸的開始。因為贏只會讓你更想玩下去。”

這長達18年的賭局,我媽贏了。她的人生目標從不讓我被后媽欺負變成希望有一天能幫我帶孩子。贏,讓她想走得更遠。然而這一局,太艱難。

2007的夏天,她再次得了癌癥。這一次,被留在醫生辦公室的人已經換成了我。走出辦公室,我蹲在地上,仰面對坐在椅子上的她說,醫生說,治療會使你一只眼睛瞎掉。

她問:“是一只嗎?”
“嗯。”
我說了謊。

她用手捂住一只眼睛看著深幽的醫院走廊。
“那就治療吧。獨眼龍,也是可以的。”
放療后的一年,她的視力開始衰退,直到只剩下光感。在她還能看見的最后階段,我爸陪她再次去了杭州,生平唯一一次住了四星級酒店。她說看到了音樂噴泉,真的很漂亮。

堅強有時候不是件好事,因為生活總在試探你的底限。除了視力,她的聽覺必須依賴助聽器,嗅覺喪失,生活逐漸無法自理。有一天我工作中,我爸打電話來。我媽暈倒了,我爸除了給我打電話,什么也沒做,只是陪她一起坐在冰涼的地磚上,等我回來。

孩子是一夜之間長大的,父母是一夜之間變老的。每人都有自己的經歷方式,對我,這一夜很漫長。

我媽剛送到醫院時還有些意識,想要上廁所。我和我爸把她攙扶到廁所。那時她已失明,走路時步子很小,一步要挪很久。我爸對她說,有我們扶著,你不能走快點嗎。她睜著眼說“我怕”。一趟廁所上了二十分鐘也不止,我爸聲音粗響地吼了她幾句。她只有兩個字“我怕”。

之后,她陷入了昏迷。病危通知書遞到我們面前。那晚,我第一次看到我爸哭到情緒崩潰。我明白這眼淚里包含了什么。

生活教會我,永遠不要對你愛的人說殘忍的話。你不會知道,哪句話會成為這一生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而她的回答,也許就是“我怕”。

我獨自簽掉了所有的病危通知和手術告知書,為了讓我媽能公平地從走廊換進重癥病房,不惜對醫生的談話進行錄音表示要挾。

那幾天,我大把地脫發,多年未成的減肥計劃在三天里超額完成目標。走在深夜醫院的停車場里,遁入空門的志向油然而生。我對神許了愿,給我一個機會,一個子欲養的機會。一個,最后一句對話不是“我怕”的機會。

我媽出院后的第二周,我在教堂受洗。對神,對人,對自己不能食言。我感謝他救了我媽,更感謝他拯救了我和我爸的靈魂,和未來30年的回憶。

這一次賭博,我媽已全然沒了斗志。信念很重要,我的孔武有力,使她失去了單挑假想敵的信念。她說,不該救我,我已經沒用了。幸好她看不到我聽到這句話時奔涌的眼淚。

她神智清醒后,我向她抱怨。說我爸在她病危期間是如何的懦弱,沒有擔當。把所有可能承擔后果的責任都推給我。

她搖搖頭,說:“他不是沒有責任感。他只是心很軟,大事上做不了決定。他是愿意做的,打打小工,跑跑腿這些他都可以。大事他不是不想做,只是不敢。不要怪他。”

這么多年,我媽是個入世者,我爸是個理想主義者。他們有著截然不同的家庭出身和教育背景,從來沒有意見統一過。我一直覺得我媽不了解我爸,有時我與我爸談論歷史與詩歌,她嗤之以鼻。初中文化的她常說,早知道你爸后來會考上大學,我是不會嫁給他的。他們不是克服萬難的相愛戀人,他們只是一場為了年齡漸長而結合的相親婚姻。然而那一刻,我明白,這世上最了解我爸的人是我媽。

這場病,使我媽再沒有站起來過。我家請了保姆,但我爸沒有讓保姆陪我媽,他依然睡在床的另一半,每晚起來兩三次為她墊尿盆。他溫柔地對她說每一句話,他們之間有了獨特的約定暗號。

他經常笑呵呵地拉著我媽的手說“有數,有數”,這不是一句好笑的話,但總能讓我媽笑開。他們從不像別的夫妻那般給對方取昵稱,他們稱呼對方的全名,連名帶姓。我媽總說光叫名字太親昵,她喊不出口。在她人生的尾聲,卻改口已經叫了30年全名,她喊我爸,老公。雖然她的眼睛已看不見他。

在她彌留時期,醫生說她已陷入深度昏迷,完全感知不到外面的世界。她的身上迅速長出了棕褐色的褥瘡,嘴里不停地吐出肺積水引起的泡沫。親戚說,讓她安心去吧。一定是不放心才這么拖著。

他們讓我到我媽耳邊發誓,答應她我一定會嫁個好男人。
我說,深度昏迷的人聽不到外界的話。
他們同情但堅定地念叨,聽得到,聽得到。說了就會聽到。
我違心地在她耳邊發誓,因為我覺得嫁好男人這種事不是我說了算的。
可能她也覺得我很沒誠意,仍然一天一天地拖著。直拖得我無法將視線落在她身上任何一個部位。我想拔管,我爸不同意。他說,不要做讓自己將來會后悔的事。
我和我爸輪流守著她,日月交替。我爸喃喃道,她會選擇我在的時候離開,最后一程,她還是會選擇我。我知道。
初秋的清晨,我爸打來電話,聲音平靜:“她選擇了我。”

那一天,只有我和我爸,場面很冷清,卻有剛升起的,斜斜的,溫暖的陽光。我模糊地想到計劃生育制度,也許將來很多獨生子女都會經歷我現在經歷的。

我開車跟隨殯葬車,一路送行。這是我上班的路,同平時一樣,車流如潮,川流不息;同平時一樣,跨越大橋,黃浦江水在橋底流淌。

我跟隨著那輛黑色的車,跟隨著我的母親,以及仍然陪伴在她身邊的父親。我曾經不止一次地跟他們對峙,我說我永遠不要步你們的后塵,婚姻里不能沒有愛情。

然而這一程,又有多少相愛的人能夠像這樣走到最后。

殯儀館的人關照我們,不要從原路返回。去火葬場都有不成文的規矩,不走回頭路。我和我爸沒有交流,沿著來路往回開。熟悉的路,從終點又回到起點。光陰,在車窗外退格。

我媽清醒時說的最后一段話是她的一個夢。她說她做了一個夢,夢到住在地下,有很大的房子。后來我爸來了,和她在一起。她很幸福。還有,讓我爸找個身體健康的好女人,好好過。

 

顧穎,青年寫作者。微博ID:@錦衣游

(責任編輯: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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