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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原,西原 作者/大冰

發布時間:2015-04-05 15:25|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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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不配來講這個故事,但整整十年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這是發生在風馬藏地的一段艽野塵夢,關乎于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羌塘和鳳凰。

1、

男人是一員武將,名喚陳渠珍,湘西鳳凰人,清末民初時,持戈駐藏大臣趙爾豐帳下。

陳渠珍武備學堂出身,膽氣過人,文采武功亦為人上人,初從戎,便千里戍疆迤邐康藏。自打這個出類拔萃的年輕人一入藏地,紅頂子的仕途、跨民族的愛情便紛沓而至。雪壓槍頭馬蹄輕,彼時的陳渠珍正是少年得意揚鞭策馬的人生節點。

奈何少將軍一頭撞上的是大時代,他遭遇的是近代中國百年大折騰的當頭炮。

辛亥革命時藏地亦有同盟會起事,協同遍布邊軍的哥老會,攪得漩渦四起。
陳渠珍本新派人物,同情革命,但畢竟清廷遺臣,忠義難兩全,氣節名節難雙保,故而率部眾百二十人臨淵抽身、冒死遁走。他本不想帶這么多人上路的,無奈士卒們攔馬相告:陳管帶,我們和您一起走,咱們一起回家。
當時當地的情形,陳渠珍不迂腐固封,亦不隨波逐流,審時度勢后選擇走出這一步,著實令后人生嘆。更令人稱奇的是,那樣的亂世,一個那么年輕的男人能夠贏得百二十士卒的誓死相隨。

說是誓死相隨,一點都不夸張。

前路并非坦途,他們要走的是九死一生的羌塘荒原,那里平均海拔近5000米,比拉薩海拔高出近2000米,是世界屋脊的屋脊。一個羌塘的大小,相當于兩個浙江,秋冬時節,那里是最耐磨的游牧者們也不敢輕易涉足的茫;囊。
陳渠珍計劃取道羌塘草原,翻越唐古拉山入青海抵漢地。踏上這條路時,他不是沒有評估過要面對的苦厄,要直面的劫難。但所有人都唯其馬首是瞻,除了挺直腰板,他并不能再有什么猶豫。

當時是1911年的晚秋。
這一年出生的孩子里有人叫季羨林,有人叫楊絳。
這一年在北京成立了一個叫清華的學堂,在廣州有72個人葬身在黃花崗上,在長沙有一萬個人集會掀起保路運動,在武昌有人打響了一槍。
在荒蠻遼遠的藏北腹地,有一群人在走路,這群人心甘情愿地找死,徒步羌塘,返回南中國的故鄉。

說找死,一點都不夸張。

羌塘路茫茫,無給養無得力的向導,一路上極盡苦寒,斷糧長達七個月。部眾接二連三饑寒暴斃,幾乎每天都有人永遠地仰倒在雪原上,赤面朝天,連一席裹尸的草席都沒有。
荒原之上,好像沒什么比找死更容易的事情了。

初上路時的眾志成城蕩然無存,真實的人性伴著足底的寒意漸漸滋蔓到天靈蓋。
道德的底線一再被撕裂,剩余的部眾要么反水火拼,要么人相食。
人性的丑惡比藏北大風雪還要凜冽,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恣意橫生,人性的絕境中,甚至連陳渠珍都難以自保。
隨從親信全都凋零了,唯剩其妻西原萬里生死相隨到漢地。

2、

西原是工布江達的藏族貴裔女,二人的相遇相知是場奇遇。
陳渠珍曾在工布江達有過一段安寧的駐防時光,他本性情中人,愛結交豪客,林芝貢覺村的藏軍營官加瓜彭錯就是其中一個。一日,加瓜彭錯邀他做客,宴飲中,陳渠珍第一次見到了加瓜彭錯的侄女西原。

西原那時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變身男裝,為客人表演馬上拔竿的精湛馬術。西原矯健敏捷的英姿為陳渠珍留下了深刻印象,因而向加瓜彭錯極力稱贊。后發現是一明媚小女子,更是驚訝異常連連感嘆。
席上,加瓜彭錯笑說既然如此錯愛,那就將西原許嫁給你吧。西原嬌羞不語,當時陳渠珍以為不過笑言而已,也就漫然答應。不料幾日之后,加瓜彭錯真的將盛裝的西原送來。
女裝扮相的西原楚楚動人漂亮得驚人,顧盼間的一回眸,一下子揪住了陳渠珍的心。

她是朵含苞帶露的格;,一遇見他就綻開了,一生只為他陳渠珍一個人開。

誰能想到在這離家萬里的藏地,一言之戲竟結如此姻緣。二十余歲的陳渠珍自此墮入一段驚心動魄的愛戀之中,終其一生也無法和西原這個名字再剝離干系。
他未曾想到,這個女孩,會如此的愛他。
婚后西原隨夫征戰,她不畏流矢烽煙,屢屢臨危受命。尤其是波密之役時,她于陳渠珍及其部屬有居功至偉的救命之恩。
那一次她跳下一丈多高的圍墻,扭身伸開雙臂,接住了自己的男人。
漫天蝗蟲一樣的飛彈流矢,幾步之遙是窮兇極惡的追兵,這個長裙女子,在瞬息生死的戰場上伸展開雙臂,沖著陳渠珍喊:我接住你。

她不是他的袍澤弟兄,不是他的屬下,她只知道她是他的女人。
她并不覺得自己是在付出或奉獻,只把這些,當成自己應盡的本分。
彼時的西原,不過是不到二十歲的一個小嫁娘。

日復一日,她對他的愛幾乎濃縮成一種信仰,一種可以舍生忘死放棄一切的信仰。
她是他的愛人、母親和護法綠度母,他要走羌塘,她萬里相隨,她本藏女,不會不知前路意味著怎樣的生死……就算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安抵漢地,今生她也幾乎無緣再度重返西藏。她需要為他放棄父母、語言以及故鄉。
她沒有什么猶豫,甚至沒有詢問他什么,只是繃緊了弦,死地羌塘舍命相保。
她只知道她是他的女人。

3、

真正的絕境中,男人女人的界限會迅速被打破,所有人的優勢劣勢一古腦地被擠壓在一個水平線上。有些時候,對于高海拔的生存之道,漢地來的軍士們反而不如她一個普通的藏女。

可危急關頭她依舊是挺身而上,不論艽野之上人性淪喪到何等齷齪的地步,都無法改變她的丁點兒本色。
餓極了的漢兵要殺藏兵果腹,相對健壯的人要啃食同袍,她不畏刀斧挺身為弱者呼號?善堁託埓娜藗冊缫鸦貧w到最原始的叢林法則中,哪里還管她靠人性的本能來苦苦恪守的文明底線。
她又冒死帶人去獵來野驢野狼,只為保住羸弱者的性命。
野驢野狼不常有,沒被餓死的弱者只好一個接一個地被他們的同類吃掉。西原所做的一切,漸成徒勞。

她為死者垂淚,為保不住的他的親隨而垂淚,她抹干淚水后誓死保住她的丈夫,她幾乎已經忘記了自己只是一個瘦小纖細的女人。
當人人自危,人人求自保,一切都無法掌握控制的時候,她用她唯一可以掌握的自己的這一條命來護持她的男人。
陳渠珍幾次透支到衰竭,欲倒地不起,西原持槍護衛左右,護犢一樣地看著他。

她自己少吃或者不吃,省下口糧給他吃,還假裝自己已經吃過。
她逼他吃最后一塊干肉的時候說:“……可以沒有我,不可以沒有你。”

她用人性中最樸素純潔的一切深愛著他,愛得就像始祖的先民一樣笨拙,她以一個女人所有的一切愛著她唯一的男人……沒有人比她更配得起“愛人”這個詞匯。

情之所至,緣訂三生,相依為命到絕境時,他們倆訂下三世盟約:六道輪回中,愿永為夫妻。

一個漢族落魄軍官,一個藏族貴胄女兒,茫茫雪原上依偎在一起,呢喃著的聲音被風吹散又聚攏。
旁邊是死去的人和沒有任何生機的世界,不是長生殿。
那一刻他們是不再恐懼害怕的兩個年輕人,生死之事忽然變得無足輕重。
反正天上地下,能與君相隨,死又何妨。

情之所至,或許感動了雪域護法,艽野中的神袛網開一面,沒有收走他們的命。
西原懸起一口真氣,終于護送陳渠珍安抵漢地。

整整七個月,夢魘一樣的艽野,終于走出來了。從出發時的百二十人,死到最后只剩六七個人。
彼時已是1912年的初夏。

西原一到了漢地就沒了。用盡最后一絲心力的西原燈油耗干,逝去在西安城。

臨終前,她遺言道:“西原萬里從君,一直形影相隨,不想竟然病入膏肓,不得不與君中道而別……愿君南歸途中,一路珍重,西原已不能隨行了。”
她用她的命來愛他,仿佛她這一生一世的任務只是來伴君一程,現任務已然完成,已然到了規定離去的時間。
她展露出最后一絲微笑,告訴她的男人:一路珍重,西原不能隨行了……
然后她走了。

這一年死去的還有一個叫大清的王朝,一個叫明治的日本天皇,以及1523個泰坦尼克號的乘客。他們被記載在史書中,無數人為其落淚或嘆息,

那個叫西原的女人死去時,為她悲慟的只有一個落魄的男人。
除了這個男人,無人能記得她曾在槍林彈雨中舉起雙臂沖他喊:跳吧,我接住你。
無人能記得她曾在茫茫艽野上捧著干肉對他說:可以沒有我,不可以沒有你。

彼時西風鳴絡帷,秋烏夜啼,窮困潦倒的陳渠珍孑立靈前,湊不出一副最粗陋的棺槨錢。
他潦倒到甚至無法扶靈南下,無法帶她的骨殖去淋一淋南方溫潤的雨絲。

一切都隨風逝去了,榮耀和前途,信念和希望,以及愛人。
陳渠珍立在西風里,煢煢孑立。
這哪里僅僅是落魄,分明是一顆心被生生剜走。人生的大悲涼,莫如斯。

……

4、

按理說故事結束了,但或許故事還沒結束。

多年后,那個叫陳渠珍的男人重新崛起于湘西老家,廣聚披甲人,割據一方?梢哉f他是東山再起,可以說他是否極泰來,總而言之,那時他幾乎與自治山西的閻錫山比肩齊名,總被人喚作“湘西王”。
他似乎不明白圓融妥協為何物,硬橋硬馬地守著一些東西,在一鍋湯水的民國官場里硬得像塊石頭。他耿直高傲,屢次開罪于蔣介石,明知會被打擊報復依舊屢次與蔣介石斗氣。
陳渠珍一生的仕途歷經清廷、孫中山、蔣介石、毛澤東四個時代,終其一生也不屑于去磨礪棱角,圓滑處世。
這個經歷過羌塘大悲死地的男人,他無畏的,又豈止是權勢二字。

人過中年的陳渠珍把西原接來湘西,遷葬在自己的故鄉小城鳳凰。
他叱咤半生后,于建國初的1952年得善終,6年后,1958年,西原在鳳凰的墳冢被推平,遺骸不知所終。

陳本儒將,晚年居長沙時動筆記敘生平,前塵往事付諸筆端,故而有了那本奇書《艽野塵夢》。

這本書自其少年得意時起筆,從26歲駐軍四川,調防西藏講起,山川人物,藏地風土,工布奇戀,辛亥風云,羌塘生死……于西原逝去的那個夜晚戛然而止。
西原離去后發生的事情,無論是東山再起的傳奇,抑或種種豐功偉業,陳渠珍只字未提。
全書最后一句話是:余述至此,肝腸寸斷矣。

陳渠珍雄踞湘西時頗重文教,興學建校澤被鄉里,自己也勤于修學,行軍帳中也是累牘的書畫古籍,不僅自己讀,也讓貼身的人讀。
他的一個貼身中士小書記,本是鄉痞浪蕩子出身,受其熏陶也愛上了讀書,乃至終生筆耕不輟,做了文人。
那個小書記名為:沈從文。

終沈從文一生,提及陳渠珍,皆是以恩師相稱,雖著述中涉及陳渠珍的文字寥寥無幾,但孺慕之情溢于言表。

蕓蕓世人只津津樂道于沈從文,不知其師長陳渠珍。
蕓蕓世人只知追捧《邊城》,不知有《艽野塵夢》這本奇書。
蕓蕓世人只知道小說里的邊城翠翠,不知有一個藏族女子,有血有肉,名喚西原。
……

5、

我曾做過一場長達十年的夢,夢游一樣,把年輕時代最美好的時光,留在了風馬藏地。當我醒來時,發現鏡子里的自己已三十而立,但卻依舊保留著二十歲時的眼睛。
那場大夢里汲取到的千般滋味足夠我咂摸一生。
它賦予我一層金鐘罩,不論周遭的世事如何風急雨驟,始終護持著我慢一點兒生銹。

我24歲時初讀《艽野塵夢》。

那時我是個混跡在拉薩的流浪歌手,天天坐在大昭寺廣場的矮墻旁曬太陽。
藏地的陽光鋪灑在我身上,煨桑的煙氣裊裊在我身旁。
閱讀的過程就像是在大霧里開車,周遭的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最后一行字讀完,努力地揚起頭,眼淚慢慢地游弋到耳畔。

我心說:你是個爺們哦,不能哭哦。
然后慢慢地哭出聲音來。

之后的每一年,這本書都會被我翻出來重讀一遍。
2008年的初春,我收拾好行囊做好了一切準備……但終究沒能成行。不僅沒能去往羌塘,而且被迫告別了我的西藏。

今年我34歲,我還是個流浪的歌手,但早已失去了我的拉薩我的西藏。
我寫了一本書。
我的責編說:關于陳渠珍和西原的那個故事太遙遠了,現在的讀者未必買賬,還是從你的書稿里去掉吧。
我說:去。
責編說:就是,去了得了,不然會影響銷量。
我說:去你媽的。

我不是個道德上多么完善的人,總戒不掉酒和粗口,有時候自己也常常后悔。
……好了不多說了,總之他們后來把那個故事保留了下來,但挪到了我那本書的最后一篇。

我本不配來講這個故事,但整整十年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我不配講這個故事,但這個故事難道真的不配被這個時代的人們聽一聽嗎?


湘西鳳凰古城開收門票之前,我不止一次去過。坐在岸邊發過呆,沖沱江上的卡拉OK畫舫扔過石頭。有時候包里背著哈達,有時候嘴角叼著蘭州。
我游走在這座邊城,想象百年前那雙踏過羌塘的腳是如何踱在青石板路上,想象著那雙腳的主人是如何佇立在湘西煙雨中,追憶藏北大風大雪,以及一個叫西原的女人。
我拎著酒瓶子在鳳凰晃蕩,這里是陳渠珍的故鄉,是背井離鄉的西原死無葬身之地的地方。
這里而今是燈紅酒綠的地方,是只有塵夢沒有艽野的地方。

我站在鳳凰街頭攔人,向他們提陳渠珍,找他的故居……沒人知道。
更不知有一個藏族女子,有血有肉,名喚西原。

鳳凰古城的街頭有一群流浪歌手在唱歌,一大幫游客嘻嘻哈哈地跟著合唱。他們唱了好幾首我很熟悉的歌,有些歌我曾唱過很多年。
他們唱:

誰說月亮上不曾有青草
誰說可可西里沒有海
誰說太平洋底燃不起篝火
誰說時間盡頭沒人聽我唱歌

誰說戈壁灘不曾有燈塔
誰說可可西里沒有海
誰說拉姆拉措吻不到沙漠
誰說我的目光流淌不成河
……

這首《陪我到可可西里去看!,寫的不僅僅是可可西里。
現在的千里戈壁可可西里,過去被人喚作羌塘。

我抱著肩膀站在人群外,耳中沒有吉他伴奏,滿是羌塘的風聲,眼里沒有嬉鬧的人們,只有兩個靜止的靈魂從藏地到湘西的百年孤獨。

你這樣的男人,她那樣的女人,不會再有了。
上一個一生一世就這樣過去了。

這一個一生一世,你和西原又重逢在何方?又結發在何方?是否又踏上了另一方羌塘?
……
風起云涌驚濤駭浪的大時代,風花雪月蠅營狗茍的小時代,皆為艽野,皆為羌塘。
艽野不止是羌塘,鳳凰也不是鳳凰。
我們都是跋涉在人性艽野上的過客,苦集滅道,慈悲喜舍。

西原,西原,你是否會涅槃在時代更迭的夾縫中,反反復復不停涅槃。
時時常示人,世人常不識。

6、

2012年,聽說鳳凰當地 有 關 部 門 重修了陳渠珍的墳冢,景點一樣地立在鳳凰南華山上,還在墓旁塑了個銅像,簇新簇新的,上書四字:藏女西原。
據說西原的銅像俯身半臥在墓上
和遍布全國各地的景點雕塑一樣,姿態優美,造型別致,據說個中寓意頗深。

這么藝術化的墳冢景點,我沒他媽什么道行去消費。

我不打算再去鳳凰,就算不收門票了也不打算再去。
若要祭拜西原和陳渠珍,只應帶一本《艽野塵夢》,豁出一條命來,親身橫穿羌塘。


大冰,作家、民謠歌手、主持人!敢粋」常駐作者。微博ID:@大冰
已發表《越獄者》、《我的小姑娘》、《不用手機的女孩》等文。

(責任編輯:趙西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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