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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伋說 作者/釋戒嗔

發布時間:2015-04-03 20:16|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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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伋每次看到衛壽和衛朔的時候,總是很難把他們和“弟弟”這個詞聯系起來。
因為如果按年齡算,衛壽和衛朔差不多可以當衛伋的兒子了。
 
衛伋年輕的時候,訂過一樁婚事,與衛伋結親的女子是齊國的公主,齊僖公的女兒宣姜。
對于這樁婚事,衛伋的父親,衛國的國君衛宣公很是高興。因為在諸侯林立,國與國之間戰爭隨時爆發的時代,和強大的齊國國君結為兒女親家,無疑讓衛國的安全多了一重保障。
對這樁婚事充滿期待的還有衛國的百姓,那些百姓們從來沒有貪圖太過份的要求。他們只是希望有一份安寧的生活,而齊國的庇佑顯然會讓他們的理想更容易變成現實。
 
在這樁婚事中,最不激動的反而是衛伋,因為衛伋很早便知道,身為衛國的太子和齊國公主的這場政治婚姻,只是他必須承擔的責任。
在衛國,衛伋并不是第一個娶齊國公主的人,衛伋的祖父衛莊公便娶過齊國的公主莊姜,而衛伋的母親夷姜同樣是齊國公主。
衛伋想,反正是一場注定的政治婚姻,娶一個美貌的齊國公主,總勝過找一個隨時隨地給自己驚嚇的黃臉婆好吧。
 
衛伋知道,并不是所有人對這種政治婚姻都采取妥協的態度。就在前幾年,齊僖公也曾經看中了鄭國的太子忽,還想把自己的另一個女兒文姜嫁給他。
可是太子忽卻說,鄭國太小齊國太大,我配不上文姜。
衛伋聽說這件事情的時候,還是挺佩服太子忽的,因為鄭國的國君鄭莊公的幾個兒子都有當國君的可能,太子忽如果迎娶了文姜,無疑會讓自己的太子位置變得更加穩固,
可是太子忽卻沒有因此妥協。
 
后來太子忽當上了國君后,被弟弟鄭厲公篡位,太子忽不得已逃到了衛國。
衛伋和落難的太子忽一起飲酒的時候,心里挺想問問太子忽,是否后悔過當年說出那句“齊大非偶”的豪言,導致得不到庇護。
只是衛伋最終沒有問出口,因為衛伋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衛伋的心里總是懷揣著希望,希望那個對宿命說不的人存在,雖然自己不是那個說不的人。
 
宣姜到衛國的那一天,衛伋不在。
等衛伋回來后,宣姜已經成了父親衛宣公的夫人。
衛伋后來聽人說,自己的父親聽說宣姜十分美貌,便找了借口支開自己,直接迎娶了宣姜。
 
那件事過了許久,衛伋依然不愿意回想自己聽到這個消息后的心情。
但那種混雜著屈辱的傷感,卻一直在那里,久久不散。
衛伋知道自那一天后,那個曾經在衛國人心目中,莊重得近乎神圣的太子伋,不再高高在上了。
父親毫不顧惜自己感受的行為,讓自己成為了全衛國的笑料。就連最粗鄙的販夫走卒都可以在茶余飯后,帶著嘲諷和訕笑,對太子伋的婚事評頭論足。
 
衛伋曾經以為親情是這個有太多虛情假意的生活里最后一方凈土,但是這一天之后,衛伋知道,所有的感情在誘惑面前都可能背叛。
衛伋知道,自己和父親之間,曾經緊密得像最堅固的玉石,無暇且堅不可摧的關系,終于裂開了一條深深的縫隙。
衛伋還知道,這條縫隙還會越來越大,越來越深,直至徹底分離。
 
宣姜剛剛生下了衛壽和衛朔之后的那幾年,衛伋每次遇到她的時候,彼此之間都覺得挺尷尬的。
衛伋不知道,這位年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庶母對當初的那場婚事是怎么看待的。
衛伋從來沒有和宣姜談過這個話題。
衛伋想,自己和宣姜這一生也許都會這樣不冷不熱地相處下去,就像我們這一生遇過的無數人一樣。
 
衛壽和衛朔長大了一點之后,那場有些荒誕離奇的搶婚事件影響終于開始減退。
衛伋覺得,人生中所有的傷痛,終有一天會像一張記載著故事的書頁,翻過去便不再翻回來了,不管那場記憶曾經多么得痛徹心扉。
只是衛伋發現,宣姜和自己之間那點自己原以為可能存在的情分,也隨著那場淡去的記憶漸漸消散了。
 
如果不是有位和衛伋要好的內侍告訴衛伋,宣姜開始在國君面前說衛伋的閑話了。衛伋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和宣姜居然變成對手了。
衛伋總覺得,人生的際遇很奇妙,只是在父親聽說宣姜美貌的那個小小瞬間,自己和宣姜的關系便走向了完全相反的地方。
衛伋知道,自己在這個曾經可能和自己白頭偕老的女子眼中,已經成為了一個很大的障礙,一個阻止自己兒子衛壽承襲衛國國君位置的人。
 
衛伋看到父親與宣姜母子在一起的時候,總會有種孤獨感,衛伋覺得在這座宮殿中,自己越來越像一個外人了。雖然衛伋曾經以為,這里會是自己永遠的家。
父親對衛壽的寵愛,常常讓衛伋想起當年的自己。那時候母親還活著,父親也會這樣含著笑意,不聲不響地遠遠地看著自己。而如今衛伋能得到的只是父親不冷不熱的注視。
 
衛伋一直也沒有弄清楚,為什么衛壽和衛朔這對同母同父的兩兄弟,性格卻相差得如此之大。
衛朔跋扈的性格像極了父親,他從來不掩飾自己對衛伋的嫌惡。
衛伋面對著這雙帶著挑釁的目光,但和自己有些相似的眼睛的時候。會忍不住去想,也許自己極其討厭一個人而憤怒的時候,也是這樣吧。
衛伋總覺得,衛朔對自己的憤怒沒有必要,因為以衛朔無理驕狂的性格,即便衛伋不是太子,也輪不到他承襲這個位置。
 
衛壽則是另一個極端,衛伋覺得,如果衛壽不是有一個同樣溫和漂亮但滿懷心計的母親,自己一定會被他溫和儒雅的外表所欺騙。
比起那個常常惡狠狠地盯著自己的衛朔,衛伋覺得衛壽更讓自己難受。
 
衛壽每一次客氣的問候,每一次仿佛帶著善意的微笑,每一次在眾人面前道貌岸然的客套。
衛伋都不得不一直提醒自己,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衛伋知道,如果沒有宣姜隨時隨地,看似不經意的煽動,或許衛伋和父親還不至于落到如今的關系。而衛壽只是另一個翻版的宣姜,在明媚的外表下,有一顆陰狠的心。
衛伋用淡淡微笑回應衛壽的時候,心中總是冷冷得想,你所會的一切偽裝,我也會。
 
衛壽將成為新太子的傳聞,一次又一次地傳進衛伋耳朵里的時候,衛伋從緊張漸漸地變得麻木了。
衛伋常常茫然地去想像自己未來的命運,衛伋知道自己丟失掉太子位置,也許只是時間問題。
 
衛伋聽說過許多爭權失利后的公子們命運,運氣好的是在各國間流亡,在余生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而運氣不佳的,則是在殘酷的宮廷斗爭中丟了性命。
衛伋覺得,自己的未來已成定局的兩條路。不管是向左還是向右,自己都無法走去自己向往的人生。
 
衛伋有時候會遇見衛壽,衛壽總會停下來和衛伋說上幾件無關痛癢小事,衛壽的態度隨意得像一個真正的弟弟。
聽到衛壽充滿著溫和,帶著親近的話,衛伋常常會恍惚起來,覺得那是一個兄弟間該有的狀態。
衛伋很希望自己是一個是傻瓜,那么自己便可以癡癡呆呆地信任所見到的一切,然后沉浸在虛幻的喜悅中,等待注定悲愴的結局到來。
衛伋知道,在一場悲劇故事中,最痛苦的不是最傻的那個人,而是向著未來的悲劇結局前行,又無法脫離現實的聰明人。
衛伋無奈地發覺自己是一個聰明人。
 
衛伋接到出使齊國使命的時候,覺得這應該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情。
父親賜給衛伋一根白旄,那是一面纏著牦牛尾的白色軍旗,也是這次出使齊國的信物。
衛伋不知道這次的使命,會離開多久。
但衛伋想,至少在挺長的時間里,自己不會在別人的眼前礙事,也不再見到讓自己煩惱的那幫人了。
 
衛伋臨走的時候,有點意外地見到了衛壽。衛壽欲言又止的樣子讓衛伋覺得有些奇怪。
衛壽后來說:衛朔和父親合謀要殺掉你,他們在衛國和齊國的邊境線上收買了一些異國的盜匪,只要你一路過就會襲擊你。你手中的這根白旄就是標記。
 
衛壽的話,讓衛伋有些意外,衛伋心中揣摩著衛壽話里的真偽。
衛伋記得那天和逃亡在衛國的太子忽一起喝酒的時候,太子忽說:自己像一塊阻擋在別人腳尖前的石頭一樣,被人遠遠地踢開了,但事實上,逃亡的結果并不是最糟糕的結局。
因為在曾經的歲月里,有挺多流亡的公子,借助外部的力量回國篡權。所以,對勝利者而言,殺掉曾經的競爭者,才是一勞永逸的。
 
衛伋無法相信,父親會對自己動了殺機。因為在父親一手遮天的國度里,衛伋并沒有能力和被父親寵愛的衛壽爭奪國君繼任者的位置。
衛伋不覺得自己已經擁有了讓父親忌憚得要殺死自己的地步。
 
衛伋看著衛壽仿佛真誠的臉,忽然明白了衛壽的心思。
衛伋想:自己驚慌失措地流亡,對衛壽來說應該是一件太重要的事情吧。
因為自那一刻起,衛壽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取代自己成為太子。
衛伋知道,即便有著必勝的把握,衛壽也不愿意繼續等下去了。
所以衛伋用最平靜的語氣對衛壽說,我不會違背父親的命令,即便為了保命也不會。
衛伋發覺,原來淡淡的毫無起伏的語氣,也能傷人。
衛伋想,如果來報信的不是衛壽,也許自己會猶豫吧。
 
衛伋和衛壽坐在小船里飲酒的時候,衛伋看到衛壽帶著笑,卻掩飾不住低沉的樣子。
衛伋知道,沒能成功地阻止自己出使齊國,對衛壽的打擊挺大。
衛伋發現,自己難過的心情居然遠遠地超過了幸災樂禍的喜悅。
衛伋覺得,讓這場離別的酒,喝得如此難過的竟然不是離愁,本身便是悲劇吧。
 
那種曾經有過的恍惚,在杯子里酒的作用下又來了。
衛伋想,在清幽的夜色,溫潤的月光下,和自己的親人共飲的感覺很美好。
衛伋覺得自己喜歡這個失去理智的瞬間。
非常非常喜歡。
 
衛伋倒在船艙里的時候,最后看到的,是衛壽有點悲傷的臉。
衛伋知道自己的酒量遠不止此,但衛伋發現自己的身體沉重得再也無法控制。
衛伋所剩下的最后一個念頭只是,衛壽,他打算做什么?
 
衛伋睡醒以后,發現自己依然睡在小船里,身上還蓋著毯子。
衛伋疑惑地回想著睡去前的場景,衛伋能記得的只是衛壽那張有些悲傷的臉。
衛伋走出船外,外面依然是昨日的場景。
這一切都讓衛伋困惑,衛伋原以為自己會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醒來,或者就此不再醒來?梢磺蟹路鸲紱]有變,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
但衛伋很快便發現自己丟了東西,那根代表著自己使者身份的白旄不見了。
 
衛伋忽然害怕起來,害怕喝酒前的衛壽所說的話都是真的。
衛伋更害怕的是,衛壽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都是真的。
 
衛伋趕往邊境線的路上,遇到了衛壽所說的那群盜匪。
那些普通人打扮的盜匪,衛伋原也不會認出他們的?墒切l伋看到了手中緊握白旄的衛壽,像一個戰利品一樣,靜靜地躺在他們的車子里。
如果沒有衣服上那片殷紅的血跡,衛壽的樣子確實很像睡著了。
 
衛伋看著已經不會再醒來的衛壽,心里對自己說,我是怎樣一個差勁的哥哥,居然要讓自己的弟弟用生命來贏得自己的信任。
衛伋曾經痛恨自己生命中有那么多假的、假的、假的。
可原來,那一聲關切的問候是真的,那一次帶著善意的微笑也是真的。
 
衛伋看著那群興高采烈地打算回去復命的盜匪。
衛伋知道自己的弟弟衛壽的計劃成功了。
在那道邊境線上不會再有人阻止衛伋逃往自由的人生了。
 
衛伋向著那群盜匪大喊著:“你們殺錯人了,我才是太子伋,我才是太子伋”的時候,也知道自己的喊聲,會讓自己弟弟的犧牲變得沒有意義。
衛伋知道自己欠下了無法償還的債,因為那個給他最寶貴東西的人已經不在了。
衛伋覺得自己的弟弟原本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國君的,因為他知道怎樣去愛別人。
而自己讓這一切變成了不可能。
 
衛伋站在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個路口,向自己來時的方向望去。
衛伋原以為,自己的人生是一個白晝到暗夜的歷程,就像我們人生中的無數個日日夜夜一樣。
我們總是從光彩非凡走向黑暗,直至完全被吞噬。 
可如今,衛伋發覺自己生命中那段黑色的時光里,原來曾經被點點光亮照耀著。
也許人生中,總有一些光亮不會熄滅,就像夏夜里那漫天飛舞的螢火蟲尾翼的亮光一樣,永遠不會被夜色席卷。
無論多么深沉的夜。
(參考資料:《史記卷三十七·衛康叔世家第七》、《史記卷三十二·齊太公世家第二》、《史記卷四十二·鄭世家第十二》)

釋戒嗔,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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